"主事,三百七十二了。"
小福子蹲在架子邊。他是審計署打雜的仙吏,未入流,記性好到能當活索引用,指尖搭在殼面上,把靈力一縷一縷渡進去,靈文才肯亮起來。
"嗯,歇一下。"蘇晚停了手。
戶部國庫司的賬房里,懸浮玉簡架層層疊疊,一直摞到房梁。龜殼堆成小山,青銅燈里燒著幽藍的靈火。空氣里全是陳年靈墨的腥味,混著龜殼受潮后的土氣。
蘇晚自己也伸手試了試,指尖靈力渡進去半截,殼面上靈紋只懶洋洋亮了個邊。一百二的靈力,點亮半篇都不夠。
她收回手,腦子里有個數字自己落了位。
她沒急著喊人,先把手邊幾架龜殼的編號掃了一遍。八萬年來的舊賬,按年份、司署、品類層層疊放,靈灰落得比賬還厚。她指尖在架沿上輕輕一點,停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那個數字的氣息,她隔著殼都能聞出來。
"小福子。"
"在。"
"七萬九千九百九十七年,東海進貢靈石三百萬,戶部入賬二百八十萬。損耗多少?"
"二十萬。"小福子掐著指頭,"百分之六點七。挺正常的吧?"
"單看是挺像那么回事。"蘇晚把同年、同航道、同船隊的仙草運輸賬抽出來,"把這個也點亮。"
靈文一行行亮起來,她指尖順著往下捋。
"仙草三船,漂洋過海三萬里,折損百分之零點三。靈石水火不侵,千年不腐,掄錘子砸都砸不出個印子。仙草離土三天就打蔫。一個折六點七,一個折零點三,差多少?"
小福子掰著手指頭,臉慢慢白了:"二十二倍。"
"我們那兒管這個叫對比核賬。說人話,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主事,你的意思是,賬是假的?"
"要么靈石自己長腿跑了,要么賬上有只手。"蘇晚說,"擱我前世的行當,這數字等于玄鐵錠的破損率**蛋的二十倍,底稿往桌上一拍,對方賬房總管能當場氣絕。"
"玄鐵錠是什么?"
"很硬的東西。"
"蘇主事,看夠沒有?"
管庫仙吏斜著眼催她,語氣跟趕要飯的差不多:"這些老賬壓了幾千年,靈蟲都不啃,您還想看出一朵花來?"
旁邊另一個仙吏抱著胳膊笑:"主事慢慢看,看到天黑也沒人管飯。庫里有規矩,亥時落鎖。"
"快了。"蘇晚頭也沒抬。
被催兩句不虧什么,跟數字置氣才耽誤事。她借著翻賬的功夫,把三個扎眼的年份默默記進隨身玉簡。七萬九千九百九十七年是一個,往前數,七萬九千九百八十一年、七萬九千九百***年,損耗都在同一個點上,穩得像刻出來的。
她俯身去夠最底層那只龜殼,指尖忽然一頓。
"小福子,過來。"
"怎么了?"
"看這片殼。"她把龜殼遞過去,"刻痕邊緣發亮,新得扎眼。幾千年的舊賬堆里,它新得像昨天才刻上去的。"
小福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聲音壓低了:"誰會在昨天,動三千年前的賬?"
蘇晚沒答。這也是她想問的問題。
從賬房到戶部正堂,要穿過一條四十丈長的廊道,兩側玉柱盤著避塵靈紋,腳步聲都被吸得干干凈凈。
"主事。"小福子跟在旁邊,"可您袖子里有欽差令牌,超品權限,六部賬目見牌即查,干嘛不掛腰上?"
"掛出來,等于在臉上寫我背后有人。"蘇晚說,"那往后誰還跟我說真話。"
小福子似懂非懂,正要再問,前頭跑來個小吏,臉白了一層。
"蘇主事,尚書大人召見。"
廊道靜了一瞬。遠處賬房的靈火還在噼啪,忽然顯得特別響。
"主事。"小福子嗓子發緊,"是為了查賬的事嗎?"
"八九不離十。"
"可旨意上不是沒寫一個查字嗎?"
"通篇沒一個查字,句句都在送我上路。"蘇晚抬腳往前走,"審計署設署八萬年,八萬年沒正經查過一次賬,如今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您還去?"
"不去,更像心虛。"
戶部正堂比審計署整個衙門都大。十二根蟠龍玉柱撐著藻井,每一片龍鱗都是整塊靈石雕的。
李滄海坐在上首,正一品,元嬰期,絳紫官袍,笑得像廟里的彌勒。
"蘇主審來了。賜茶。"
"謝大人。"
茶是上了,座位沒有。一盞靈茶擱在她手邊的案上,熱氣裊裊。她伸手要端,那熱氣忽然沉了下來,連同四面八方的空氣,一起往她膝蓋上壓。
元嬰期的靈壓,裹著茶氣,不見一點煙火。
蘇晚的膝蓋彎了一下。袖中令牌微微發燙,像有人在背后托了她一把。她扶住案角,站穩了,沒去端那盞茶。
"茶燙,先晾晾。"
李滄海仍在笑,等她開口。
她先在心里過了一遍賬。報數沒有成本,收益是全場。靈壓壓得住人,壓不住數字。
"天庭歷七萬九千九百九十七年,東海進貢靈石三百萬,戶部入賬二百八十萬,損耗二十萬。"
李滄海端起自己那盞茶,沒接話。
"同年,同航線,仙草損耗,百分之零點三。"
堂上那縷茶氣凝住了。
"尚書大人。"蘇晚抬眼迎著他的目光,"靈石,是比仙草會游泳嗎?"
死寂。
啪嗒一聲,陳知行的毛筆掉在了地上。門外一片壓低的抽氣聲,有個小吏退得太急,撞在了柱子上。
李滄海笑了。
"運輸損耗,歷來如此。"他放下茶盞,只回了八個字。頓了頓,又輕描淡寫補了一句,"蘇主審靈力一百二,查賬辛苦了。膝蓋,還好吧。"
前一句給了合規的解釋,后一句點了她的死穴。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失態,連笑的弧度都沒變過。
"勞大人掛念。"蘇晚整了整袖口,行禮告退,"下官改日再來請教。"
直到走出正堂,歷來如此四個字才在她腦子里炸開。
他臉上連一點波瀾都沒有,連賬本的來歷都懶得問。
"主事!"小福子候在廊道盡頭,"怎么樣?"
"他說,歷來如此。"蘇晚腳步沒停,"回去再說。"
后背的官袍已經濕了一片,風一吹,涼得貼肉。
"什么叫歷來如此?"小福子追了兩步。
"就是他早就知道。"蘇晚聲音壓得很低,"整個戶部,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件事需要改。"
夜里,審計署龜殼檔案庫只點了一盞靈燈,燈焰淡青,照得滿室龜殼泛著幽光。
"念。"蘇晚鋪開紙筆,"損耗率往上追,一年一年,十年十年,百年百年。"
小福子捧著龜殼念,她動筆記錄。龜殼搬空了一架又一架,燈焰燒到后半夜。
"主事,最后一架了。"
"念完。"
結果出來了。她把滿頁數字推到他面前。
"看出什么沒有?"
小福子湊過來,看了半天:"挺齊整的,賞心悅目?"
"六千多年,損耗率釘在六點七上下,波動沒超過零點二。換過多少任尚書,多少任管庫,多少**,數字就是不動。**都走不出這么標準的曲線。"
"那是沒人偷?"
"是人人都在偷。"蘇晚說,"偷是個人的手藝,手藝有高低,數字就有起伏。能把誤差壓進零點二以內的,只有一種東西,寫進規矩里的分成。這不是偷,是**。"
小福子倒吸一口涼氣。
蘇晚又把白天那片新刻龜殼翻出來,湊著燈焰細看。殼面自稱三千年前的漕運記錄,刻痕卻是新的,靈文干得發白,連包漿都沒養出來。
"更要命的是年份。對方改的,恰好是我白天在正堂報出的那一年。"
"巧合吧?"
"我只報了一年,對方就只改了一年。"蘇晚搖頭,"說明對方根本不知道我手里攥著多少,只能賭我底牌就這一張。"
"那咱們怎么辦?"
"讓對方接著賭。從明天起,裝傻。"
"裝傻?"
"對方敢當著一個審計的面連夜改賬,要么是蠢,要么是篤定我查不到改賬的那只手。"蘇晚吹滅靈燈,"戶部的人,不蠢。"
黑暗里,小福子半天沒吭聲。
"主事,你這些門道,哪學的?"
"前世干了十年審計。"蘇晚說,"查過的假賬,比這廊道還熟。"
窗外,靈燈熄了。
戶部管庫的仙吏,此刻正跪在李滄海書房的地上,汗透重衣。
"大人,她真查出來了?"
李滄海沒說話,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盞中茶湯紋絲不動。
"六千多年了。"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總算來了個像樣的。"
地上那人猛地抬頭。
"那要不要……"
"不必。"李滄海打斷他,"她有欽差令牌,你動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落在他絳紫官袍上,像鋪了一層霜。
"八萬年了。"他背對著那人,也不知在跟誰說,"這潭死水,也該有人攪一攪了。"
蘇晚不會知道。
她遞出去的第一把刀,已經落在了李滄海手里。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我在天庭查爛賬》,主角分別是蘇晚小福子,作者“愛吃的南宮華”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主事,三百七十二了。"小福子蹲在架子邊。他是審計署打雜的仙吏,未入流,記性好到能當活索引用,指尖搭在殼面上,把靈力一縷一縷渡進去,靈文才肯亮起來。"嗯,歇一下。"蘇晚停了手。戶部國庫司的賬房里,懸浮玉簡架層層疊疊,一直摞到房梁。龜殼堆成小山,青銅燈里燒著幽藍的靈火。空氣里全是陳年靈墨的腥味,混著龜殼受潮后的土氣。蘇晚自己也伸手試了試,指尖靈力渡進去半截,殼面上靈紋只懶洋洋亮了個邊。一百二的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