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館里那股汗臭味混著地膠的腥氣，四百瓦的照明燈把整個訓練場照得白晃晃的。陸錚彎腰運球，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他能感覺到自己左膝上的護膝已經濕透了，貼皮的那一面正在往下滑。
對面的高天陽彎著腰，眼睛死死盯著陸錚的雙腳。
這已經是第三節末尾的第五個回合。前四個回合里，高天陽的持球進攻被陸錚連續斷了三次，一次是上線包夾時被抄走，一次是快攻上籃被從身后追上蓋掉，最后一次，是面框單打時，陸錚在他換手的瞬間預判到了球的落點，直接用指尖捅掉，然后搶在出界前把球傳到前場。
高天陽的臉色已經不太對了。他抬頭看了一眼記分牌，青年隊一隊領先十二分，這本來是穩贏的局面，但陸錚一個人的搶斷就轉化了九分。場邊的幾個替補球員低著頭假裝喝水，實際上都在用余光瞄著場上。
教練吹了哨，第三節結束。
陸錚轉身往替補席走，拉起身上的球衣擦了把臉上的汗。球衣背面印著“17”號，下面是一片空白的名字區域——青年隊的替補球員不發印名球衣，只有數字。
他剛拿起水瓶，身后猛地一股力推過來，后背撞上長椅邊緣，水從瓶口晃出來灑了半身。
“****是不是故意的？”
高天陽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整個訓練館的嘈雜聲像被人掐斷了開關，瞬間安靜下去。陸錚回過頭，高天陽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胸膛起伏著，眼白泛紅，嘴角往下咧著，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什么故意的？”陸錚的聲音很平。
“搶斷，斷了我四次，”高天陽把手里的毛巾摔到地上，“你一個從街邊撿來的野路子，誰教你在訓練賽里這么打的？顯擺***有多能？”
陸錚沒接話，重新擰上水瓶蓋子。他太清楚這種場面了——高天陽的父親高建國是籃協青少年發展部的副主任，整個青年隊的編制、經費、外訓名額都要從他手里過。隊里沒人敢惹高天陽，替補不敢，首發不敢，連教練都不太敢。
“我在跟你說話。”高天陽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幾乎頂到陸錚的肩膀。
陸錚站起來，比高天陽矮了三公分，但站直了之后，那股散漫勁兒不見了，像是街頭打架前已經算計好了退路的樣子。他看著高天陽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要往場邊走。
高天陽的手比他快。
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陸錚的視線里全是白光。不是被打的那一瞬間，而是打完之后的零點幾秒，他的右耳里只剩下嗡嗡的蜂鳴聲，像有人把一只音叉塞進了他的頭骨。嘴里有血腥味，***過去，上牙膛內側磕破了，咸腥的液體從牙縫里滲出來。
他站穩了。
全場沒人動。
場邊的替補球員們像石化了一樣站在原地，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別過臉去看墻上的計時鐘，有人在假裝系鞋帶。教練站在**附近，手里攥著戰術板，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走回了裁判桌后面。
“垃圾就該滾回街球場，”高天陽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他收回手，手腕上的護腕因為用力過猛歪到了一邊，“**是掃大街的，**是賣盒飯的，***就是天生該在爛泥地里打球的貨色，別以為穿上這身隊服你就能——”
陸錚抬手抹掉嘴角滲出來的血，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紅痕。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甚至連驚訝都沒有。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漱了漱嘴里的血，然后低頭吐到腳邊的垃圾桶里。
“說完了？”陸錚問。
高天陽愣了一下。
陸錚沒等他反應，轉身往通道口走。他的腳步不快不慢，二十一歲的膝蓋因為前年一次半月板撕裂留下了一點輕微的跛態，走路的時候左腳落地會有一個很細微的停頓。這個細節只有他自己知道，還有一個人知道——那個人在場邊的陰影里站著，目睹了全過程，手里的冰袋已經被捏得滲出水來。
陸錚走進**室，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嗡嗡的聲音跟耳邊的蜂鳴混在一起。他的儲物柜在最角落，上方的風扇葉子轉得緩慢，扇葉邊緣積了一層灰色的絮狀灰塵。他拉開柜門，先把球衣從頭頂扯下來，掛進柜子里，然后是護膝，左手腕上的吸汗帶，最后是球鞋。
他坐在長凳上，鞋底沾著一點泥土——今天早上訓練前在外面跑過步，踩過一段地磚縫里長出來的草。他低著頭，盯著自己左腳鞋底的那一點綠，沉默了很久。
**室的門沒關，外面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來。高天陽在場上又喊起來了，聲音里帶著那種趾高氣揚的歡快，像是在慶祝什么勝利。其他的隊員陸續跟著附和，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喊“隊長厲害”。
陸錚沒有關門。
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一條未讀短信橫在通知欄里。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沒有備注，區號是001開頭的——**的號碼。
他點開。
“你的訓練視頻，我看了兩年。有興趣談談嗎？”
下面跟著一行簽名：蘇念。
陸錚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鐘。他試著回憶自己有沒有拍過什么訓練視頻發到網上，但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他平時除了比賽錄像，幾乎不拍任何東西，連朋友圈都很少發。
他退出短信界面，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輸入了“蘇念”兩個中文字，加了一個空格，又打了“N*A”。
搜索結果彈出來的第三行，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站在球場邊，約摸三十歲出頭，五官偏鋒利，短發齊肩，左手插在西裝褲兜里，右手指著場上某個方向，表情冷淡得像在開一個無聊的會議。
配圖下面的文字寫著：N*A首位華裔女性總經理，紐約尼克斯隊副總經理——蘇念。
陸錚把手機鎖了屏，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秒，他看到了自己倒映在黑屏上的臉。嘴角的血已經干了，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像是有人拿記號筆在他臉上畫了一筆。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站起來，把自己的背包從儲物柜底層拽出來。背包的拉鏈上掛著一只褪了色的毛絨小熊，是很多年前**在夜市上買的，當時說“你一個人去外地訓練，帶著它，媽陪你”。
陸錚把拉鏈拉開，看了一眼包里的東西——一雙備用的球鞋、兩件換洗的T恤、一個充電寶、一個信封。信封里是上個月的津貼，三千塊整，他一直沒花。
他沒拿信封，也沒拿球鞋，只是把包重新拉好，背到肩上。
**室的門被**力推開，撞到墻上的鐵皮儲物柜，發出一聲悶響。
“陸錚你是不是**！”林小刀拎著冰袋沖進來，臉上漲得通紅，嗓門大得隔著一整層樓都能聽見，“你就讓他打？****手是斷了嗎？你不是當年在后巷一個人干翻四個人還打贏了的那個陸錚嗎？你現在的骨氣呢？被狗吃了？”
陸錚沒回頭，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眼那條短信，然后鎖屏，塞進褲兜。
“幫我訂最早去北京的機票。”
林小刀的罵聲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手里的冰袋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水，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片水痕。他盯著陸錚的后腦勺看了幾秒，嘴巴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掏出手機開始查航班。
陸錚把**室的燈關掉，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儲物柜。最角落那個柜子的門沒關緊，門縫里夾著他那件沒有名字的17號球衣，下擺露在外面，微微晃動著，像是有人還在穿它。
他伸手把柜門拉緊，鎖好，鑰匙放在門框上方的橫梁上。
訓練館那頭的聲音還在持續，高天陽的笑聲隔著一堵墻傳過來，模糊又刺耳。陸錚拐過走廊盡頭，推開通往停車場的那扇鐵門，夜風灌進來，吹干了他脖子上殘留的汗。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那個**號碼發來的第二條短信：“如果你有興趣，明天下午三點，北京國貿三期，我會在二層咖啡廳等你。不用回復，我知道你會來。”
陸錚把手機塞回兜里，站在路燈下，抬頭看了一眼球館三樓亮著的窗戶。窗戶后面，教練辦公室的影子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誰站在那里。
出租車在路邊按了一聲喇叭，林小刀從后面跑過來，手里還攥著那個冰袋：“訂好了，半夜十二點半的航班，到北京凌晨三點，有的是時間補覺。”
陸錚拉開車門，坐進后座，車窗搖下來一半。
他看著那棟球館在倒車鏡里越縮越小，燈光一扇接一扇地熄滅，最后只剩下樓頂那盞應急燈，在整座建筑的最上方一閃一閃，像一個跳不動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