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官第三次唱請皇后獻酒時，霍成君才看清托盤里的酒器。
不是禮制規定的白玉觴。
是一只青銅虎爵。
爵腹刻著博陸侯府的虎紋，虎目嵌金，在正午日光下亮得刺眼。這樣一件只該出現在霍府家宴上的器物，此刻卻堂而皇之地擺在封后大典的禮盤里。
她若用它向天子獻酒，****都會看見：**后入的是漢宮，捧的卻是霍家的酒器。
她若當眾拒絕，霍家也會立刻知道，這個被精心養大、親手送上鳳位的女兒，才進宮便生了異心。
玉階下，百官伏地。
“臣等拜見皇后殿下——”
山呼聲一層壓過一層。玄錦袆衣沉沉墜在肩頭，金簪與明珠步搖壓得她后頸發疼。霍成君沒有抬頭，只借著伸手的動作看了一眼托盤旁的內侍。
那小內侍臉色慘白，額角全是汗。站在東側席位上的幾個霍氏年輕子弟卻面帶笑意，其中一人還沖遞酒的禮官揚了揚下巴。
不是拿錯了。
是有人故意換的。
三步之外，天子劉詢端坐御席，神色一如既往地溫和。他沒有提醒，也沒有動怒，目光只在虎爵上停了一瞬，便落到了她臉上。
所有人都在等她選邊。
霍成君伸出雙手，穩穩捧起銅爵。
東側席間立刻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笑。
她仿佛沒有聽見，轉身踏上最后一級玉階。就在袆衣長擺掠過禮盤時，她腳下忽然一頓，酒液順著爵口潑出，灑在了繡著鳳紋的廣袖上。
“娘娘！”
內侍撲通跪下，周圍的禮官齊齊變色。
封后大典上打翻獻酒，是失儀。可若不是她手滑，便要有人解釋，為什么皇后手中會出現一只霍氏私爵。
霍成君低頭看了眼濕透的袖口，先向劉詢行了一禮。
“是妾身失手，請陛下降罪。”
她把銅爵放回托盤，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處百官聽見：“禮器既污，不宜再奉。請太常依祖制，另取白玉觴。”
太常令額上見汗，連聲應諾。
霍家那幾名子弟的笑僵在臉上。
劉詢的目光從她的濕袖移到虎爵，片刻后淡淡道：“大禮在前，無心之失，不必追究。照皇后所言，換盞。”
一句“不必追究”，既放過了她，也沒有放過那只來歷不明的爵。
很快，真正的白玉觴被送上金臺。霍成君重新獻酒，動作分毫不亂。劉詢接過玉觴時，指尖從她手背輕輕掠過，像是體貼，又像是試探她是否在發抖。
她的手很穩。
“皇后識禮。”他低聲道。
“妾身只怕給陛下添亂。”
“是怕給朕添亂，還是怕給霍家添亂？”
周圍鐘鼓正響，沒人聽見這句問話。
霍成君抬眼，對上那雙沉靜得看不出喜怒的眸子。她像沒聽懂似的停了一息，才輕聲道：“今日是漢家大禮，自然該先守漢家的規矩。”
劉詢看了她片刻，飲盡杯中酒，沒有再問。
禮成后的宮宴更熱鬧。
百官輪番敬賀，人人嘴里喊著皇后千秋，眼睛卻越過她，看向上席的霍光。大司農高聲稱頌大將軍輔政有功，幾位霍氏子弟酒意上涌，竟在天子御前攔住一名九卿官員，逼他先敬霍家，再敬中宮。
“如今我霍家女兒正位長信，”那人拍著酒案笑道，“大人往后辦事，總該認得真正的門路。”
被攔的官員臉色青白，握著酒盞不敢發作。
霍光坐在席間，神色淡淡，像是沒有聽見。
劉詢也沒說話。
霍成君端坐鳳席，第一次真切看見這場婚事的價碼。父親沒有制止，是因為他默認天下該敬霍氏；天子沒有發作，是因為他還在忍。兩邊都把沉默當作武器，而她正被架在兩把武器中間。
那名霍氏子弟見無人阻攔，笑得更放肆，抬手便要去拍官員的肩。
霍成君忽然開口：“太常。”
掌禮官立刻出列：“臣在。”
“本宮初掌中宮，怕記錯席次。今日御宴，君、臣、外戚，敬酒可有先后？”
太常令后背一緊，只能按禮回答：“君在上，臣在下。凡列席者，皆當先敬天子，再循爵位次序，不得越禮。”
霍成君點了點頭，轉向那名霍氏子弟，臉上仍帶著溫軟的笑：“本宮年幼，今日多虧族兄替我熱鬧。只是陛下尚未賜酒，族兄便先替霍家索敬，若傳出去，旁人怕要誤會霍家不懂禮。”
她沒有罵他，只把“不懂禮”三個字擺到所有人面前。
那人酒意瞬間醒了大半，慌忙跪下：“臣一時失言。”
“既是失言，向陛下請罪便是。”
劉詢這才放下酒盞：“起來吧。今日大喜，莫再掃興。”
語氣仍溫和，卻再無人敢笑。
宴散時，霍光經過她身側，腳步停了停。
“成君，”他沒有看她，只用父親訓誡女兒的口吻道，“一家人面前，不必處處講外人的規矩。”
霍成君垂首：“女兒只是怕族兄酒后失言，壞了父親的名聲。”
霍光終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原本以為完全屬于自己的東西。
回到長信宮，天已經黑了。
新撥來的宮人跪滿正殿，足有三十余人。有人來自少府，有人是霍府陪嫁，還有幾個是未央宮里服侍多年的老人。名冊上把他們寫得清清楚楚，誰掌燈，誰管膳，誰守外門，仿佛從今往后她的一飲一食都已安排妥當。
霍成君掃過眾人，忽然問：“今日是誰收的禮器？”
殿里一靜。
一個年輕內侍顫著肩膀爬出來，說自己只負責搬箱，不曾見過那只虎爵。另一名女官立刻接話，稱禮器全由太常掌管，與長信宮無關。
兩個人都答得太快。
霍成君沒有追問，只讓阿沅取來宮人名冊。名冊末尾多出一個陌生指印，墨跡尚新，旁邊卻沒有姓名。
“今日進殿的人，比冊上多一個。”她說。
眾人的頭埋得更低。
錦兒笑著打圓場：“封后大典事務繁雜，許是少府臨時添了人。娘娘累了一日，何必為這點小事費神？”
“確實是小事。”霍成君合上名冊，“所以只需記下來，不必查。”
她讓阿沅在空白處補上日期，又命守門人從明日起，凡臨時入殿者必須留下姓名與差使。沒有杖責，沒有發怒，甚至沒有問那名多出來的人去了哪里。
可跪在殿中的宮人已經明白，**后并非什么都看不見。
霍成君也由此看明白一件事：鳳冠尚未卸下，霍家的手、皇帝的眼睛和少府的規矩便已經一起進了長信宮。她若想活，不能只在金臺上躲過一只酒爵，還得知道每一扇門是誰開的、每一句話最終會送到誰的耳邊。
宮人替她卸下鳳冠。最后一支金簪拔出時，霍成君肩頸一松，鏡中的人卻沒有半分新婚喜色。她攤開掌心，那里躺著一小片從虎爵邊緣刮下來的青銅屑。
“娘娘，”陪嫁大宮女錦兒從外殿進來，雙手奉上一只封著虎紋泥印的細長木匣，“大公子送來的，說務必由娘娘親啟。”
木匣里沒有賀禮，只有一張薄絹。
上面寫著兩句話：
“今夜留燈，請陛下宿于長信宮。”
“明晨設法問清，北軍新任將領出自何人門下。”
霍成君看完，慢慢把絹書折回原樣。
封后才半日，霍家便要她在龍榻邊替他們探聽軍權。
而劉詢此刻，或許也正等著看她會不會照做。
殿外忽然傳來鑾鈴聲。
圣駕正朝長信宮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