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頭，天氣轉涼。
應天府城四周早被人流塞滿。
空氣里飄著股緊促勁兒。
考棚外頭黑壓壓站滿了人。
日頭還沒沉下去呢。
兩側皂班差爺拎著氣死風燈。
昏黃火苗勉強照出路面的坑洼。
隊伍里頭年紀差的遠。
老頭子胡子拉碴還拄著拐棍。
后生們精力旺盛到處張望。
有個穿粗布褂子的青年來回扭動肩膀。
這做派太出挑。
周遭看客全把眼珠子瞪圓了。
薛虹咽了口唾沫，指尖不安地**袖口。
他在本地待滿十九整歲。
頭三個年頭閉門哭靈。
手里的典籍倒是啃得爛熟。
就是廟堂上面的彎彎繞繞，他腦子實在轉不過彎。
碰見末尾那道大題，干脆閉眼押寶。
前世他就在江城讀大專。
日子過得挺滋潤。
爹媽身體硬朗，下頭還跟著倆弟弟混日子。
誰能料到逛個街就丟了命。
馬路對面突然竄出輛重卡。
底盤低得像拖把一樣貼著地皮跑。
鐵皮車斗硬邦邦的，直接給人撞飛出去。
全險理賠倒是走得快。
可惜人命關天沒法退款。
司機沒擔責，旁人全圍觀。
十九米長貨柜碾碎柏油路。
連停尸房都不用去，直接**重生手續。
這一回投了農家籍。
老爹手里攥著幾十畝薄田。
母親是個熱心腸莊稼婆，性格特別溫和。
尋常百姓家要是拿不出閑錢，根本別想進書院。
貧苦戶干一年農活，攏共也就掙七八兩銀子。
富庶一點的村落，全家整好能攢下三十兩出頭。
翻遍整部四書五經，購書錢就得掏九兩紋銀。
以前人最愛吹噓自家藏書萬卷，絕不拿現鈔炫富。
筆墨紙硯確實金貴。
雕版印刷耗時耗力。
這買賣擺在古代，絕對是暴利行業里的頂流。
考場銅鑼敲了三下。
帶路的公人拿著名單逐一對號。
薛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邁步跨過門檻。
挑了個靠窗的破木凳坐定。
撕開墨錠蘸了點水，他咬住毛筆桿發呆。
管他前朝后代，今日卷完再說。
筆墨開銷大得嚇人。
尋常墨錠起步就是二錢碎銀。
好貨能飆到十兩往上。
練字入門到上手，沒百來塊根本不夠塞牙縫。
趕考路長，只啃四書五經絕對不夠。
經史子集全得過一遍。
還得花錢請先生點撥。
拿個秀才頭銜，光學費就得掏空兩三百度銀子。
薛虹沒讓人瞧扁，滿十六歲就拿到了憑證。
誰知老父親突然病倒走了。
他只好押下今年的鄉試資格。
閉門戴孝整整三載。
熬到規矩期滿，才重新踏上考場。
東邊剛泛起魚肚白。
貢院正門的鐵鎖嘩啦作響。
大伙兒挨個往里走。
查驗手續接著就來。
隊伍排得老長。
頭發包裹松開。
外衫必須褪下。
隨身包袱翻到底朝天。
防的就是藏匿作弊紙條。
跑班的差役手腳麻利。
轉眼就該薛虹上場。
他扯下包頭布。
黑絲發順著肩膀滑下來。
眉眼間還透著青澀。
那雙窄長的丹鳳眼眨了一下。
提燈的光暈落在身上。
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外袍解得干脆。
隨手遞給差官放行查驗。
對方接過布料抖開看個遍。
手里的竹籃也沒放過。
筆硯和吃食全攤開核對。
里頭干凈利落。
半點違規物件都不見。
他表情挺平穩。
流程走得飛快。
抱拳沖管事說了句：辛苦您啦。
讀書人客氣啥。
進去吧。
前腳剛邁出門檻。
身后炸起一道粗嗓門。
扒人家衣裳干嘛。
認不出大爺身份。
我爸姓張。
嘶哈！
幾位兄弟聽令。
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外面那件不用留。
貼身穿的內褂也撤了。
使不得啊。
我得親 ** 透你藏沒藏夾帶。
前世他愛聽黃梅戲。
里頭總演女子喬裝奪魁。
如今親眼看這查驗力度。
真**府是擺設不成。
沒點邪門功夫護體，換裝趕考純屬做夢。
這種操作簡直是給人家送把柄。
上下齊查加上暗室審訊。
清白早就蕩然無存。
犯的是欺瞞**的大忌諱。
頂頭上司稍微上綱上線。
株連九族都不是玩笑話。
進了詔獄等于進了火坑。
這輩子趁早死心。
他壓根沒回頭理會那邊的動靜。
領完號牌直接找自己的位置。
推開門先把環境打量清楚。
秋雨來得勤快。
屋檐瓦片底下必須探個明白。
別讓雨水潑進卷筒里耽誤正事。
薛虹蹲下身，拿燭臺照了照墻根。
連只胖螞蟻都沒放過。
他抖開粗布小包，將雄黃粉仔細抹在門縫里。
拍凈鞋底泥，這才挨著硬木長椅坐下。
這事兒半點不能含糊。
貢院大門要是落下鎖栓，耗子鉆洞也沒用。
哪怕主考大人叫金環蛇咬了手，外面照樣打不開那道鐵閘。
別指望旁人施舍憐憫。
尋?？忌M了籠子里，只能自求多福。
往年確實有衙役提前打掃號舍，還會拉上麻袋往地上倒石灰。
如今可沒那好日子。
身處**的江南水鄉，癩蛤蟆跟蜈蚣遍地爬。
薛虹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
保命要緊，多做兩步總歸不吃虧。
日子順著指縫就滑走了。
頭兩場純粹是刷底子，考的是死規矩。
鄉試整整掰成三回打。
頭一回背四書。
第二回啃五經。
題目都在老本行里打轉。
真正的刀尖舔血在最后那道大題上。
一共五道政論題。
寫得好能一步登天。
寫砸了直接滾回老家種地。
這回過安檢松快許多。
畢竟治國的大方略沒法揣在袖筒里蒙混過關。
薛虹坐定，眼皮往上抬了抬。
卷面正中的大字映進眼里。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起手全是大白話吹捧先賢。
擺明了要湊字數撐場面。
剝開那些客套話，核心就是讓咱給難題找對策。
五件事攤在桌面上，每道都得拿出轍來。
頭一道盯著科舉**問短長。
第二道拿禮法較勁，看眼下用哪套更能安撫老百姓。
第三道點名xxx江水鬧水患，求具體治水的法子。
**道聊北**線緊不緊。
第五道專攻買賣營生，問**該怎么拴住商人的腿腳。
就說那些讀厚書本的狠角色。
就是從頂尖學府撈出一百個狀元苗子。
也得抓耳撓腮憋不出半句干貨。
動筆得翻爛故紙堆尋典故。
瞎咧咧絕對不行。
更不能指著鼻子夸?？凇?br>還得暗中掂量閱卷老爺的底細。
要是老先生執筆。
準愛看四平八穩的陳年舊調。
碰到年輕氣盛的主事官。
反倒會偏愛敢捅馬蜂窩的生面孔。
這分數完全看批卷人心跳。
每個上榜的秀才全是錦鯉附體。
說你過關就能過關。
說不行你本事通天也得落榜。
難度排著隊往高處竄。
按老規矩該放**的那題通常壓軸。
**頭等大事向來是打仗跟祭天。
把塞外防務擺在末位才合乎常理。
現在倒好，管錢袋子的題硬生生頂了最后一位。
這安排透著股說不出的邪乎勁兒。
應天府地盤金貴。
派來的閱卷班子全是圣上面前的紅人。
這試卷究竟是天子授意。
還是臨時起意糊弄人？
卷子剛遞到手，薛虹沒急著動筆。
他盯著紙面 ** ，腦子里全在琢磨一道題跟五道題咋換了位置。
這幾年商家拉著地方官倒騰地皮， ** 家底和人丁的毛病越鬧越大。
**這回是準備下狠手了？
他手指蹭了下顎骨，嘴角扯出個苦笑。
這種爛攤子想收拾干凈，只能動大手術。
官府管得松了，底下人肯定伸手貪墨。
商賈跟吏員沆瀣一氣，剝百姓皮肉更是常事。
打今兒往后也斷不了。
可卷子上不能寫大實話。
得揀些不疼不*的話糊弄過去。
想拿高分，還得死磕三四兩道題。
外頭考生正抓耳撓腮啃難題。
內堂氣氛卻憋得讓人喘不上氣。
四位大人全擠在里頭。
正中椅子里窩著個年輕男人。
肩膀寬背脊直。
眉眼透著股邪勁兒。
正是隆慶帝的**個兒子朱煇。
胡御史挺胸往前跨了兩步。
嗓門壓著 ** 味。
殿下翻題連句廢話都不留。
這架子是不是擺得太過了。
治大國講究祭典兵馬。
第五道卷子偏去扯生意經。
這風向顯然吹錯了地方。
朱煇眼皮耷拉下來。
目光如針尖般扎過去。
做買賣礙著你什么事了。
眼下錢庫早就被掏空了。
再不整治，大明根基遲早讓蛀蟲咬斷。
王爺嘴角剛往下撇。
旁邊仨副手立馬往墻根貼。
黑影撲過來按住兩人。
胡御史跟應天知府直接栽進塵土里。
知府大人臉白得像張紙。
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腿肚子不受控地打鼓。
分明背著不敢見的黑賬。
胡御史脖子青筋暴起。
雙手雙腳被鐵爪釘死在地面上動彈不得。
殿下此舉圖啥。
犯法也該送刑部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