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醒過來的時候,滿嘴的鐵銹味。
她本能地想抬手去擦,卻發現這具身體綿軟得像泡了三天的面條,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后腦勺鈍痛,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從背后敲了她一悶棍。
更詭異的是——她身上這套衣服,不對。
她記得自己穿著工裝褲,蹲在西北**灘的探方邊上寫發掘報告,困得眼皮打架。可此刻,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綢緞,鼻尖縈繞著一股濃重的沉香味。
記憶碎片像潮水一樣涌進來——
長廊,荷花池,幾個丫鬟的尖叫聲。然后是一雙男人的手,從背后,猛地一推。
她落水了。
水很涼,嗆進肺里,她在水下拼命撲騰,卻沒人救她。那幾個丫鬟的尖叫慢慢變成了哭喊,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不對。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縮。
這不是她的記憶。
她叫沈清辭,京大考古系研二,剛在西北蹲了三個月,挖出一座西晉古墓。她這輩子去過最危險的地方,是**灘上那座隨時可能塌方的墓室。
她從來沒被人推下過水。
可那段記憶那么真實——那種被人算計、孤立無援、在冰冷的水里一點點沉下去的窒息感,正實實在在勒著她的喉嚨,讓她喘不上氣。
"……穿越了。"
她啞著嗓子,擠出這三個字。
沒人回答她。
門外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丫鬟帶著哭腔的聲音,幾乎撞進耳膜里:
"小姐!小姐您醒醒——宮里來人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請了圣旨,要退婚!"
退婚。
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屬于原主的記憶再次翻涌。寧國公府嫡長女,沈清辭,十六歲,自幼與太子定下婚約。半個月前,她這輩子的父親寧國公,在朝堂上被***貪墨軍餉,皇帝震怒,奪官、閉門思過。太子的態度,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先是撤了來往,如今干脆一紙圣旨,把這段婚約退了。
原主本就是個嬌養深閨的姑娘,接二連三的打擊,心神早就亂了。昨日在自家后花園,被人推進了荷花池。
推她的人是誰,原主到死都沒看清。
沈清辭緩緩閉上眼。
她一個剛死過一次的人,如今借了這具身體活過來,本該慶幸。可她卻覺得胸口堵得慌——不是她的情緒,是原主殘留的、最后一縷不甘。
那個姑娘,到死都還記掛著太子,記掛著這樁她以為的"兩情相悅"。
"傻。"沈清辭低聲說。
她撐著床沿,一點一點坐起來。后腦勺還在疼,可她的腦子,從來沒有這么清醒過。
太子在這個時候退婚,絕不只是"明哲保身"那么簡單。寧國公府一旦**,太子若要保住儲君之位,就必須徹底切割。退婚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栽贓、抄家、流放,一條龍,流程她都能替對方想好。
而她,就是那顆最現成的棄子。
沈清辭抬眼,看向床頭的銅鏡。鏡子里那張臉蒼白,眉眼卻生得極精致,一副嬌弱深閨的模樣。
她忽然,對著鏡子里的人,勾了勾嘴角。
"那就看看,誰先死。"
翠微推門進來,看見自家小姐不但沒哭,反而在笑,嚇得差點把手里的藥碗摔了。
"小、小姐?"
"幫我梳妝。"沈清辭說,聲音平靜,"去前廳,接旨。"
翠微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回過神。
沈清辭走到前廳門口時,滿廳的人都愣住了。
寧國公夫人王氏紅著眼眶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一卷明黃圣旨,顯然已經替女兒接過。太子本人沒來,來的是東宮一個太監總管,姓馮,四十來歲,白面無須,笑起來像只狐貍。
"喲,沈大小姐來了。"馮公公上下打量她一眼,語氣里的輕慢藏都藏不住,"雜家還以為大小姐身子不適,起不來床了呢。既然來了,雜家就再多嘴一句——太子殿下說了,婚約雖廢,但念及往日情分,賞沈小姐玉如意一柄,也算好聚好散。"
他拍了拍手。小太監捧上來一個錦盒,打開,里面躺著一柄翠色玉如意。
滿廳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沈清辭身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不是賞賜,是羞辱。這是明晃晃地告訴她:你是被退的那個,給你點東西,是太子的恩典。讓你感恩戴德,讓你閉嘴受著。
沈清辭沒有說話。她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拿起了那柄玉如意。
就在指尖觸到玉面的那一瞬——
一道清冷的機械聲,突兀地在她腦海中響起。
「天鑒系統激活中……宿主綁定完成。」
「鑒定中——清仿漢玉如意。真品率:2.3%。材質:南陽玉染色。工藝:本朝蘇州坊間批量仿制。市場估值:三兩銀子。」
沈清辭的指尖,猛地一僵。
她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三兩銀子。
堂堂太子殿下,退婚時賞給國公府嫡女的"恩典",是一柄只值三兩銀子的仿品。南陽玉染了層假皮,蘇州坊間批量仿制的貨色,擱在街邊小攤上都賣不出去。
她不知道這是太子本人的意思,還是底下人暗中克扣。但不管哪種——這臉,打得可太有意思了。
「檢測到宿主首次鑒定成功,發放新手禮包——」
「恭喜宿主獲得:天鑒空間(10立方米),初始鑒識點數:100點。」
「鑒識點可用于:深度鑒定、因果追溯、人物善惡判定。」
沈清辭壓下心頭的狂喜,面上不動聲色。她將那柄玉如意放回錦盒,抬頭,看向馮公公,唇邊勾起一抹極淺的笑。
"多謝太子殿下的好意。"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過馮公公,您回去的時候,順道幫我捎句話——這如意做工確實精巧,就是染色的料子沒選對。南陽玉的底子本來不錯,可惜上了層假皮,內行人一眼就能看穿。"
"三兩銀子一柄的貨色,"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擱在城南古玩街上,都不好意思擺出來。"
馮公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滿廳死一般寂靜。王氏的臉色更是"唰"地白了——不是憤怒,是驚恐。她不明白女兒怎么忽然說出這種話,這分明是在公然打太子的臉!
"清辭!"王氏聲音發顫,"你瘋了——"
沈清辭卻沒慌。她不緊不慢,又從袖中摸出一塊原主隨身佩戴的玉佩。那是三年前,太子送給原主的定親信物,據說是一塊西漢古玉,價值連城。
她指尖再度觸上玉面。
「鑒定中——現代樹脂仿古玉佩。真品率:0%。年代:不超過五十年。備注:此物樹脂材質在特定條件下會釋放微量毒素,長期貼身佩戴或對體質產生影響。」
沈清辭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仿品。
連定親信物,都是假貨。
那一瞬,她忽然覺得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灼燙的恨意——不屬于她,是原主殘留在身體里的最后一縷委屈。那個姑娘,把這塊"定情信物"貼身戴了三年,寶貝一樣護著,連睡覺都不肯摘。她以為自己遇見了良人。
到頭來,一塊價值連城的西漢古玉,不過是五十年都不到的一塊樹脂。
從一開始,太子就沒把寧國公府當回事。從一開始,原主在對方眼里,就只是一顆隨時可以丟棄、連敷衍都不肯多花心思的棄子。
"馮公公。"沈清辭的聲音很平,平得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她把玉佩也放進錦盒,連同那柄玉如意,一起推了回去。
"這東西,一并帶回去吧。"
"就說沈清辭說的——既然是假的,留著也沒什么意思。"
"不管是如意,還是婚約。"
馮公公面皮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想發火,可當他撞上沈清辭那雙平靜到幾乎空洞的眼睛時,一股莫名的寒意,硬生生把他到嘴邊的話全堵了回去。
最后,他重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王氏腿一軟,幾乎站不住,拉住沈清辭的袖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清辭……你、你瘋了?這些話傳到太子耳朵里——"
"讓他聽。"沈清辭反手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在抖,很涼,那是母親替她擔驚受怕的體溫。"娘,咱家這半個月受的委屈,不會白受。"
"我保證。"
她說完,轉頭看向廳外。
陽光正好,寧國公府的朱紅大門敞開著。門外是京城長安街,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座看似光鮮的國公府里,藏著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腦海里,系統的界面安靜地懸浮著。
「可鑒定目標已刷新。當前范圍內檢測到人物:23位。」
「其中,惡意值超過閾值者:4位。」
四個人。
沈清辭瞇起眼,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這座府邸里,有四個對她懷有惡意的人。那個把她推下水的兇手,就在其中。
不急。
她抬手,撫了撫胸口那塊已經空了的位置——那個原主用命換來的教訓,她記下了。
"一個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