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燈刺眼，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胸口被切開了一道口子，縫合線還在，但線頭在動。
王小川瞇著眼睛，視線從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手術燈挪到自己胸口。
一道十五厘米長的傷口，縫合線像蜈蚣腿一樣歪歪扭扭地爬在皮膚上。
線頭確實在動，不是他的錯覺，是有個穿白大褂的人正用鑷子夾著線頭，往傷口里塞什么東西。
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的，悶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攪動一根生銹的鐵棍。
他想動，但手腕被皮帶綁在手術臺上，動不了。腳踝也是。只有左手還能勉強抬起兩厘米。
"樣本采集進度：73%。建議：繼續忍耐。"
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不是他自己的聲音。是一個很平靜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說明書。
王小川愣了一下。他確定自己沒說話，也確定周圍三個穿白大褂的人沒張嘴。那個聲音就像憑空出現在他腦子里，冷冰冰的，帶著一種"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的調子。
"建議：繼續忍耐。"那個聲音又重復了一遍，"當前采集量已達安全閾值上限。若繼續采集，有37%概率引發不可逆損傷。"
王小川盯著那個用鑷子夾線頭的人，喉嚨發干。他想說話，但嘴唇黏在一起，張不開。
腦子里那個聲音還在響："樣本采集進度：74%。75%。76%。"
"川哥！"
第二個聲音炸響。
比第一個響十倍，粗獷得像砂紙磨鐵，帶著一股子"老子忍不了了"的暴躁。
"川哥！咬他！咬完咱就跑！"
王小川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已經動了。他扭過頭，對著綁在左手腕上的皮帶，狠狠咬了下去。
皮帶很硬，是那種鞣制過的牛皮，味道沖鼻子。
他牙齒咬進去的時候，感覺像在啃一塊老樹皮。但他沒松口，反而更用力地往下壓。
牙齒陷進皮帶纖維里，發出"嘎吱"一聲悶響。
皮帶斷了。
他咬到某個位置的時候，皮帶突然自己斷了，斷口整齊得像被刀割過。
手術室里安靜了一秒。
三個穿白大褂的人同時抬頭齊刷刷的看他。
其中一個手里還拿著鑷子，鑷子尖上夾著線頭，線頭懸在半空，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王小川沒給他們第二秒。
他左手一撐，右手腕上的皮帶被繃緊，他沒管，直接用左手去夠右手腕的扣子。
扣子是金屬的，涼，他手指哆嗦了一下，沒扣開，腦子里那個平靜的聲音又響了："右手腕皮帶扣壓力值：120牛。建議：先切斷左手綁帶殘余，再用自由手解開右手。"
"少廢話！"那個粗獷的聲音吼道，"川哥！右手！使勁拽！"
王小川沒聽任何一個，他用左手抓住右手腕的皮帶，往反方向一擰，皮帶扣"咔"地一聲彈開，右手自由了。
他沒停，直接伸手去夠腳踝。
手術刀就在旁邊，放在一個不銹鋼托盤里，離他不到半米，他抓起手術刀，刀柄冰涼，但他握得很穩。
這是廢土教會他的第一課：害怕的時候別動腦子，動手。
他用手術刀割斷了腳踝上的皮帶，皮帶斷開的瞬間，他從手術臺上翻了下來。膝蓋著地，撞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齜牙。但他沒停，直接站起來。
三個白大褂圍了上來。
"樣本失控。"其中一個開口，聲音很平靜，好像出現過很多這種情況 " 立即重新捕獲。"
"捕獲***。"王小川喘著氣，胸口的傷口在滲血，把手術褲染紅了一**。他握著手術刀，刀尖對著三個人，"你們誰先來？我這刀還沒試過怎么**。"
沒人動。
三個人站在那里，白大褂上沾著他的血，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
眼睛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冷漠，像在看一件實驗品。
腦子里那個平靜的聲音又響了："心率180，腎上腺素峰值，建議：跑。"
"跑？"王小川在心里問。
"是的，跑。"那個聲音說，"當前敵我力量對比：3:1，你沒有任何優勢，建議立即撤離。"
"川哥！別跑！"那個粗獷的聲音急了，"咬他！我能幫你！讓我出來！"
"閉嘴。"第三個聲音響起。
這個聲音和前兩個都不一樣，它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老式收音機里男中音的優雅，但語氣里透著嫌棄，像在看一場粗俗的街頭斗毆。
"你的戰斗姿態非常難看。"那個聲音頓了一下又說，"但有效。"
王小川沒時間琢磨腦子里到底住了幾個怪物，他握著手術刀，慢慢往后退，退到墻邊，墻上有個通風口，鐵柵欄，離地面大約兩米高。
"川哥！通風口！"粗獷的聲音喊，"爬上去！"
"他看到了。"平靜的聲音說，"不需要你提醒。"
"老子樂意！"
王小川沒理他們。
他盯著三個白大褂，慢慢把手術刀換到左手，右手摸到墻上的通風口鐵柵欄，柵欄螺絲松了，他用力一拽，鐵柵欄"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凹坑。
三個白大褂這時同時動了。
王小川沒等他們沖過來，直接跳起來，雙手扒住通風口邊緣，把自己往上拽，胸口的傷口被拉扯，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沒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往上爬。
通風管道很窄，剛好容一個人側身爬過去，他擠進去的時候，肩膀刮在管道內壁上，發出"刺啦"一聲。管道里很黑，只有盡頭有一點光。他沒停，手腳并用地往前爬。
身后傳來腳步聲。三個白大褂追上來了。
"川哥！他們追上來了！"粗獷的聲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回頭！咬他們丫的！"
"他回不了頭。"平靜的聲音說，"通風管道寬度：47厘米，成年人肩寬：45厘米，他只能往前。"
"那怎么辦？！"
"跑。"平靜的聲音說，"繼續跑。"
王小川沒回頭，他爬得更快了，手腳在管道內壁上蹭出血痕。身后腳步聲越來越近，沒停，他看到盡頭有光，是出口。
他爬到出口，用力推開鐵柵欄，從通風口摔了出去。
外面不是實驗室。
焦黑的地面，灰蒙蒙的天，遠處是廢墟的輪廓。空氣里有一股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那種讓人想吐的、腐爛的甜，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
他蹲在地上，喘著粗氣，胸口的傷口在往外滲血，把腳下的焦土染紅了一小片。
"當前位置：外環七區。"腦子里那個平靜的聲音說，"災變后第1096天。"
王小川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災變后第1096天，他不知道災變是什么，也不知道1096天意味著什么，他現在渾身是血，沒鞋沒外套，只有一條手術褲和***術刀。
"川哥……"那個粗獷的聲音小聲說，"咱這是在哪？這破地方咋跟被雷劈了似的？"
王小川沒回答，他在看不遠處。
廢墟的角落里，有一個小女孩蹲在那里。
瘦小，大眼睛，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灰，她穿著一件***，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幾層，手里握著一截炭筆，正在地上畫畫。
她抬起頭，看到他。
沒有害怕，沒有尖叫，她只是歪了歪腦袋，帶著好奇。
"哥哥。"她的聲音很輕 "你體內的它們在吵架。"
王小川愣住了。
腦子里那個粗獷的聲音也愣住了："她……她能聽到我們？"
平靜的聲音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檢測到外部純凈體信號，威脅等級：零，建議：不要傷害她。"
系統彈出一行字，出現在王小川的視野里，像一塊半透明的屏幕：
系統提示
檢測到外部純凈體信號
威脅等級：零
建議：不要傷害她
系統補充：她比你安全
王小川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后看向那個小女孩。
她還蹲在那里，炭筆停在半空，歪著腦袋看他。
他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扯著胸口的傷口，疼得他齜牙。
腳步沒停，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來。
"你叫什么？"
小女孩搖了搖頭。
"那...."王小川想了想，"我叫王小川，你呢？"
小女孩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她伸出手指，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 小滿。”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剛學寫字。
"小滿。"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小滿歪著腦袋，看著他胸口的傷口，又看看他手里的手術刀，再看看他渾身是血的樣子，然后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小，很涼，指尖上有炭灰。
"哥哥。"她的聲音軟下來，"疼嗎？"
王小川看著她。
腦子里那個粗獷的聲音突然安靜了，平靜的聲音也沒說話，優雅的聲音輕輕嘆了口氣。
"不疼。"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磨著血絲，
"我就是路過。"
小滿歪著腦袋，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是好人。"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只受驚的貓。
王小川沒說話，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和焦黑的廢墟。
好人？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
渾身是血，手里拿著把手術刀，胸口一道大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像個剛從屠宰場跑出來的瘋子，腦子里還住著仨不知道啥玩意兒的怪物，擱那兒吵架呢。
這特么叫好人？
腦子里那個平靜的聲音又響了："系統提示：當前進化點：0/100，建議：尋找食物、水源、庇護所。"
"川哥！"那個粗獷的聲音喊，"先找吃的！我餓了！這肚子里的蛔蟲都餓瘦了！"
"閉嘴。"平靜的聲音說，"他需要處理傷口。"
"處理傷口也得先吃飯！餓著肚子咋處理傷口？這邏輯沒毛病吧？"
"邏輯錯誤，傷口感染概率與進食無直接關聯。"
"老子不管！餓就是餓！餓急眼了我連自己都咬！"
王小川蹲在那里，聽著腦子里兩個聲音吵架，看著面前叫小滿的小女孩，手里握著***術刀，胸口的傷口還在滲血。
遠處，灰蒙蒙的天開始暗下來。
他站起來，拉起小滿的手，她的手很涼，很軟，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只小鳥。
"走吧。"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找個能**的地方。"
小滿點點頭，拽著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兩個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進了廢墟深處。
腦子里那個粗獷的聲音小聲說："川哥，那小女孩……挺可愛的，跟你小時候似的，臟兮兮的。"
平靜的聲音："建議：保持警惕，純凈體信號異常，可能引來其他勢力。"
優雅的聲音："她的畫很丑。構圖不對稱，用色臟，筆觸粗糙。"
王小川沒說話，他只是握著小滿的手，往前走。
胸口的傷口在滲血，腳下是焦黑的廢墟，遠處是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