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了第一個徒弟。
不是用刀，是用沉默。
那天他站在天裂下，回頭看我。眼里有火，火里有怕。滿頭是血，掌心是泥，泥里嵌著青石鎮舊石的灰——那是磕頭拜師時碰出來的。
"師父，我有話想說。"
我說："說。"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風把他的劍穗吹起來，穗很臟，臟了很多年，他偏不換。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輕。
"算了。等這事過去再說。"
他說完，轉身走了。背影瘦，瘦得像一把出鞘的劍。我想喊他，想問他想說什么，但我沒喊。
因為我知道，有些話說了就重了，重到會讓人走不動。他需要輕裝上陣。
所以他死了。
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再見，只是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夠了。"
夠了。
這兩個字，我聽了百萬年。百萬年前，我剛落到這個世界；百萬年后，我把第一個徒弟送上了那道天裂。
中間發生了什么？
我教了他變強。我明知大劫會來，明知他這種人不會逃，卻還是把劍意一寸寸渡給他。
我是不是在殺他？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死了，我還活著。活著，就要繼續找那扇回家的門。
可那天我站在他化灰的地方，忽然不想回家了。
因為這里，有他的墳。
墳不需要碑，碑會被重啟洗掉。我把那截臟劍穗塞進袖里，穗還在，人就不算全滅。
系統在識海里亮了一下。尋找回家的門。
我關掉它。
"門再等等。"我說，"我先把他收好。"
事后我反復回想那半句沒說完的話。他到底想說什么？是后悔？是謝？還是一句很平常的——師父，茶好燙？
想不通，想通了也沒用。人已經灰了，灰會被風帶走，風會換成下一世的風。下一世沒有他的名，名只在我這里。
我在河谷邊坐到天亮。天亮時有幸存的凡人過來磕頭，喊仙人恩德。我擺手。恩德是他的，我只是沒收住他的命。收住真靈，算不算收住命？不算。真靈是火種，火種不會喊師父，不會臟著劍穗笑，不會在天裂下說"算了"。
我把手按在青石裂紋上。紋里的血銹還在。我說："陸錚，你那句夠了，到底夠的是劍，還是夠的是我？"
石不答。
我站起來時，腿有一點麻。麻很久沒出現了，無敵的身體不該麻。麻的是心里那根弦——弦斷了一截，還連著。連著才會疼，疼著才證明我還沒把自己活成石頭。
離開河谷前，我用劍意在空中寫了個極淡的"錚"字。字散了。散了也好，此界留不住字。我留得住袖里的穗。
我曾想過，若當初喊住他，讓他把話說明，結局會不會改。想完便否決。改不了劫，改得了的只有他走時沉不沉。我讓他輕，輕是我能給的最后一點師父的體面。體面很冷，冷完，我仍要活。活著去收下一個自己撞上來的人——若還有下一個。
河谷的風停了一停。我把袖里的穗按實，起身，把"殺了他"三個字留在原地。留下不是告別，是把疼按進骨頭里。按實了，才走得動。
有一瞬我幾乎要笑。笑自己居然還在乎"算不算殺了"。在乎，就還沒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