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旨太監(jiān)的尖嗓音刺破林府朱漆大門時，林梔正蹲在后院枯井邊，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受力結構圖。
"林家嫡女林氏——接旨——"
她沒動。
樹枝在濕軟泥土上劃了一道弧線，停住。這道弧線她畫了十八年，在另一個世界的CAD軟件里，在同濟大學的結構力學考卷上，在**合租屋的白板上。
水泥昨天還趴在這井口邊曬太陽。一只前爪白得像沾了灰漿，尾巴卷成一個圈，怎么叫都懶得抬眼皮。
不對。
水泥不在這個世界。
林梔慢慢站起來。膝蓋蹲久了有點麻，她順手拍了拍裙擺上的泥——這個動作她用了十八年才學會，不是T恤牛仔褲，是十二幅襦裙，料子是云錦，貴得嚇人。
"小姐！"丫鬟青黛跑進來，臉白得像紙，"圣旨到了！老爺讓您前廳接旨！"
"知道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枯井。井口長著青苔，石頭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她六歲那年掉進去過——或者說，從那道裂縫里，她掉進了另一個世界。
十八年。TOP2土木工程和系統(tǒng)工程雙學位，輔修材料科學，短視頻賬號剛做到十二萬粉絲。
然后一睜眼，回來了。
圣旨已經在正廳等著。
她走進去的時候，父親林懷瑾站在香案左側，官袍整齊，臉上是她看了十八年都不習慣的那種笑容——像在估算一件貨物的價碼。
"……冊林家嫡女林梔為正五品才人，三日后入宮選秀，欽此。"
太監(jiān)合上圣旨，臉上堆著笑："林大人，恭喜啊。"
"公公辛苦。"林懷瑾塞過去一個紅封，轉頭看她，"梔兒，愣著干什么？謝恩。"
滿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嫡母坐在主位上抹眼淚，姨娘們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下人們跪了一地。
所有人都在等她哭，或者謝恩，或者說一句"女兒領旨"。
她摸了一下后頸。
"父親。"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wěn)，"工部最近是不是在查京畿水道的賬？"
林懷瑾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說什么？"
"沈從先沈尚書上個月上了三道折子，參的是河道總督衙門貪墨糧草款。"她看著父親的眼睛，"三皇子讓您接這個差事，對吧？"
整個正廳安靜了。
林懷瑾的臉色沉下來："誰教你說這些的？"
"沒人教。"她指了指自己腦袋，"算出來的。"
她沒等父親反應，轉身往外走。青黛追上來："小姐！您去哪兒？宮裝還沒試，"
"放著。"
"可是三日后就要，"
"我說放著。"
她回了自己院子，關上門，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
**里是她回來這三個月畫的所有東西：水泥配比草稿、改良冶鐵爐的結構圖、京畿水系地形圖，還有一張她憑記憶畫的，黃河決口風險段分布圖。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結果。
一個工部世家的嫡女，到了年紀，要么嫁給文官子弟，要么送進宮。林家沒有兒子，她父親需要更大的靠山，三皇子需要一個在宮里的眼線。
完美的交易。
她只是沒想到，圣旨來得這么快。
窗外傳來打更聲。
戌時三刻。
她等了一會兒。等到院子里的腳步聲散了，丫鬟們都去前院吃酒慶賀，林家出了個妃嬪，下人們這個月的月錢能翻一倍，沒人顧得上她。
她換上一身深色短褐，把頭發(fā)束起來，從窗口翻了出去。
不是**逃婚。
她**去的方向，是工部衙門。
長安的夜禁她知道。但她也知道，工部營繕清吏司的值房夜里有人輪值，沈從先有個習慣，每到月底清賬的時候，會在值房待到子時。她祖父的舊部張問陶現(xiàn)在就在營繕司當差。
她需要見一個人。
不是求情。
是談條件。
她沿著巷墻根走，繞開巡街的衙役。這條路她白天踩過點，從林府后門到工部后墻，一共七百二十步，有三個拐角可以**。
工部后墻比她想的高。
她往后退了三步，助跑，踩住墻磚縫隙翻上去，騎在墻頭上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十八年的現(xiàn)代生活沒把她的**本事磨掉。大學時宿舍門禁，她翻出去吃夜宵比這利索多了。
工部衙門的后院她來過一次，十歲那年跟著祖父來過，記不大清了，但值房的燈在哪她知道，東北角，亮著。
她落地的時候踩碎了一片瓦。
"誰？"
值房的門開了，一個穿青袍的老頭舉著燈走出來，頭發(fā)花白，但腰板挺直。
沈從先。
他看見蹲在墻根的人，愣了一下。"你是，林家的丫頭？"
"沈世伯。"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有東西給你看。"
"你父親知道，"
"他不知道。"她從懷里掏出那張水系圖，展開，遞過去，"三日后我入宮。在那之前，我想跟您談談水泥。"
沈從先沒接圖。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燈影在他臉上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丫頭，"他慢慢說，"你知道深夜闖工部衙門是什么罪嗎？"
"知道。"她說，"但我也知道，您上個月收到黑**坊的折子，說現(xiàn)有的三合土防潮性能不夠，軍械庫的地基三年就得修一次。"
她頓了一下。
"我的方案我做了三個月。您可以試試。"
沈從先的目光落在那張圖上。
他沒接。
但也沒叫人。
"你父親讓你來的？"
"不是。"
"三皇子讓你來的？"
"不是。"
"那你為誰？"
她想了想。
六年前她在**實習的時候，見過一次黃河決堤后的村莊。泥漿沒過房梁，老人坐在堤壩上哭。帶隊的老師說，以現(xiàn)在的技術條件，這種堤壩每隔五年就得大修一次。
那時候她就想，如果有更好的材料，如果結構算得再精確一點，
"為墻。"她說。
沈從先皺了皺眉。"什么？"
"墻塌了修墻，路爛了修路。"她指了指那張圖，"您修了四十年的工部工程，應該比我清楚，現(xiàn)在的三合土配方，防不住黃河明年的汛期。"
值房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沈尚書，什么人？"
一個年輕男人走出來，穿著素色常服，腰間掛著一枚半舊的玉佩。他看到她的時候，眼神頓了一下，不是驚訝，是在評估，像在看一道解了一半的題。
她認出了他。
廢太子李昀。
傳聞他被廢之后閉門不出，整天在京城里閑逛，一副廢人的樣子。
他不應該出現(xiàn)在工部值房。
但他出現(xiàn)了。
她腦子里飛快轉了一圈，沈從先是祖父的門生，太子復位才能保住工部。深夜密會，說明***在動。
有意思。
"這位是，"李昀看著她，嘴角似笑非笑。
"林家的人。"沈從先的聲音有點緊，"林大人的千金。"
"哦。"李昀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圖上，"未來的妃嬪娘娘，深夜**進工部？"
她沒接話。
她蹲下來，把圖鋪在地上，從袖筒里摸出一截炭筆，在空白處飛快地畫了一個截面圖，水泥膠凝材料的孔隙結構，標了三個數(shù)據(jù)點。
"三合土的抗壓強度最多到C8。"她頭也不抬，"我這個配方，保守能到C25。"
沈從先的呼吸變了。
他蹲下來。
李昀也蹲下來。
兩個人都看著那張圖。
風從院子里吹過，帶著**的潮氣。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亥時了。
"你這個配比，"沈從先指著其中一處，"礦渣的比例，"
"偏高，我知道。"她說，"但京西煉鐵廠的礦渣現(xiàn)在是廢料，堆在城外占地方。您一分錢不用花。"
"煅燒溫度呢？"
"一千兩百度左右，現(xiàn)有窯爐改一下風道就行，不用重建。"
沈從先抬頭看她。
他看了很久。
"你祖父當年也喜歡蹲地上畫圖。"他說，聲音有點啞，"一模一樣的姿勢。"
她沒說話。
李昀一直在看她。不是看圖紙，是看她這個人。像在重新評估什么。
"林姑娘。"他開口，"三日后入宮，你想好了？"
"想好了。"
"宮里不是好待的地方。"
"我知道。"
"你父親把你當**。"
"我知道。"
"那你還去？"
她站起來，把炭筆收回袖筒。
"我沒說我要當一個安分的妃子。"她說。
李昀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彎起來，在燈影里顯得有點不像傳聞中那個廢太子。
"有意思。"他說。
沈從先把那張圖折起來，收進懷里。
"東西我留下。"他看著她，"你回去。三日后入宮，自己小心。"
"多謝世伯。"
她轉身往墻邊走。
"林姑娘。"李昀在身后叫她。
她回頭。
他扔過來一樣東西。她接住，是那枚半舊的玉佩。
"拿著。"他說，"萬一在宮里用得著。"
她看了一眼玉佩，掂了掂分量，收進袖筒。
"不打借條？"他笑。
"扯平了。"她說，"如果水泥配方有用，算你一份。"
她翻上墻頭的時候，遠處的更鼓敲了一下。
子時。
早晚七點穿越，現(xiàn)在是晚上十點多，不是穿越時間。但她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踩在青苔上了。
她伸手去抓墻沿，沒抓住。
身體往下墜的時候，她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完了"，是，
井呢？
這個位置沒有井。
她摔在了地上。
不是工部院子的青石板地。
是瓷磚。
冷白色的LED燈光刺得她瞇起眼?？諝饫镉型赓u黃燜雞的味道，客廳里傳來綜藝節(jié)目的笑聲，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跳上她肚子，重重一踩。
"喵，"
水泥。
她躺在**合租公寓的地板上，天花板上貼著她上周貼的星空海報，茶幾上攤著沒吃完的薯片，閨蜜周小舟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林梔！你大晚上不睡覺蹲地上干嘛？視頻數(shù)據(jù)出來了，你那條土木人日常漲了三萬粉，"
她沒應聲。
她慢慢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
襦裙沒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同濟土木工程系的T恤，短褲，光腳踩在復合木地板上。
袖筒里有個硬東西。
她掏出來。
那枚玉佩。
半舊的，溫潤的，在LED燈下泛著微光。
她死死攥住那枚玉佩，手在抖。
十八年前她穿越的時候，什么都帶不過來。身體交換，衣服交換，不屬于那個世界的東西一律帶不走。
但玉佩在她手里。
周小舟探出頭來："你怎么了？臉色好白，"
"小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幫我查個東西。"
"啥？"
"查一下……古代水泥，也就是三合土，礦渣配比的最優(yōu)比例。"
周小舟翻了個白眼："大姐，現(xiàn)在十一點了，"
"很急。"
她攥著玉佩，走到窗邊。**的夜景鋪在眼前，萬家燈火，高架上的車燈拖成一條條光帶。
窗外沒有枯井。
但她回來了。
而且她帶回來一樣東西。
也就是說規(guī)則變了。
她摸了摸后頸，笑了一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