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夢山巔，晨霧未散。
茅屋前，一老一少對坐棋盤。
白發老者襟袍盡舊，胡須如霜，眉間刻著歲月痕跡。
少年青衫及膝，眸光灼亮，指尖輕拈黑子。
棋局已至中段，局勢膠著。
老者緩緩落子，指節微顫。
少年忽而一笑：“師傅，您總在權衡得失，可勝負豈在步步為營？”
老者不語，只凝視棋面。
五枚白子被盡數圍困，黑子勢如破竹。
“你贏了這一局。”
老者低聲道。
“可代價呢？”
他忽然抬眼，“每一子皆命，每一劫皆血。”
少年斂容，指尖頓住。
片刻后，沉聲：“若能換萬民安康，縱使寸骨成灰，又何足惜？”
老者長嘆，拂袖起身。
山風掠過枯枝，卷起幾片落葉。
“你心似鐵，可天下，從來不是靠鐵打的。”
老者目光沉靜，唇邊微動：“若未來未至，你何以斷言此行必正？”
少年垂眸，心湖泛起漣漪，卻未出聲。
此人名喚鬼谷子，原是楚地舊臣，厭倦權謀紛爭，遂隱于衛國云夢山中。
其真名為王禪，亦稱王詡，乃縱橫之學開山祖師，融道、陰陽、兵策于一體。
四門絕技：其一為數理，星軌推演盡在掌中，預判天機無有不準；
其二為兵法，六韜三略皆通，布陣奇變莫測，敵軍難料其勢；
其三為言辯，博聞強記，洞察時局，舌戰群儒，無人可對；
其四為修持，調息煉形，延年祛疾，導引服氣，幾近飛升。
然所謂“言無不驗”
“平地飛升”
，不過后人夸大其詞。
實則，他精通術數、善用兵機，又長于游說之道，兼修內養之法。
曾有人問及是否承襲老子遺脈，鬼谷子聞言皺眉斥責。
老子李耳比他早出百余載，豈能傳下衣缽？
他門下 ** 眾多，但真正名揚天下者，唯鬼谷四友——張儀、蘇秦、孫臏、龐涓。
商鞅、吳起之輩，皆非其親授，更無一字記載。
白起、李斯等人，不過是后世為神化其名，隨意附會。
史書未曾提及其師承關系。
學派欲興，必立傳承，先秦典籍寥寥，遂成后人杜撰良機。
雖有虛飾，但鬼谷子壽數確遠超常人。
那少年名姜妄，幼時體弱多病，偶得機緣，覺醒前世記憶。
他喚鬼谷子為師傅，此時對師者稱呼尚少。
多數稱“夫子”
，如孔夫子。
“師傅”
一詞漸起，仍有少數人沿用。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穀梁傳》載：“羈貫成童，不就師傅，父之罪也。”
此時的“師傅”
，即今日之師父、老師，專指授業之人。
亦有稱“師資”
者，意同。
又或呼“先生”
，《禮記·曲禮》云：“從于先生，不越禮而與人言。”
故“先生”
可代師長，然不限于教者，凡年長且有德者皆可稱之。
再者，直呼“師”
字，亦常見。
“師傅，飯好了。”
師徒對弈未歇，一旁踱來個年歲略長的青年。
此人身名徐福，乃鬼谷子座下親傳 ** 。
依鬼谷所言，徐福與姜妄，皆為門中最后傳人。
龐涓孫臏習兵家之術，以謀略決勝千里；
蘇秦張儀執縱橫之策，憑言語攪動山河；
徐福則醉心陰陽五行，專研煉丹制藥之道。
姜妄卻不同，性情飄逸，不拘章法。
鬼谷竹簡中，他研習權謀之學、陽謀之理，兼修兵陣要訣。
因鬼谷精于奇門遁甲，欲通其術，必先涉獵墨家數算。
故而姜妄亦研習墨家算學，前世數理根基深厚。
更兼讀書如風卷殘云，對儒、法、道三家皆有涉獵。
為此，鬼谷曾三度離山，取來記載三派典籍。
加之現代信息浸潤，使他博雜多知，見解獨到。
昔日鬼谷勸其專精一門，畢竟精力有限。
然久觀之下，發覺姜妄思辨異于常人，廣學或可另辟蹊徑。
遂不再約束，任其自行其是。
……
一盤豆腐，一碟清蔬，三碗粟米粥，便是晨食。
時人日僅兩餐，晚膳待日落方啟。
北方主食為粟，南方則以稻為尊。
豆腐之法，正是出自姜妄之手，此前世間尚無此物。
初抵此界，他曾幾欲尋死。
非止因后世親人難舍，更因荒寒歲月難熬。
無戲無樂，食不果腹，何曾見過大魚大肉？
出門車馬代步，翻動手機便見佳麗舞姿翩躚。
“師傅，我去市集買糧，聽聞白起已歿。”
徐福飲盡粥湯，擱下竹箸。
“那**，終究難逃因果。”
鬼谷子神色淡然。
姜妄輕嘆一聲，終是命隕了。
“可惜一代戰神，竟落此下場。”
秦昭襄王嬴稷大舉任用年輕一輩，此舉令白起心生不悅，怨氣暗涌，或為此埋下禍根。
權謀之途從無對錯之分，唯論利害得失。
縱使白起忠心耿耿，只要在掌權者眼中成威脅，便難逃一死，此乃 ** 心術。
世間萬般抉擇，本就無關是非，只問損益。
即便他主動退隱山林，也難逃 ** ，恰如**不容韓信，李世民忌憚李靖，皆因戰力過盛。
戰國百年間死于兵戈者逾二百六十萬，白起一人即斬百萬人，趙國十五歲以上男子盡數覆滅。
縱使他歸還兵權，閉門不出，舊日仇敵亦必尋機誅除。
無論怎樣，白起命懸一線。
哪怕學王翦般斂財享樂，沉溺酒色，終難幸免。
因他殺戮太重，血債難償，仇恨積壓如山。
白起之死，實為政局所迫。
若論戰國名將，李牧與白起最合姜妄心意，然結局皆悲。
后人言白起、李斯、呂不韋、王翦皆出鬼谷子門下，純屬無稽之談。
白起與王翦乃兵家正統，李斯先習儒術后入法家，師承荀況，呂不韋為雜家集大成者，史冊有載。
鬼谷子雖非老子嫡傳，卻通曉道家玄理，崇尚自然之道。
若白起真為鬼谷 ** ，怎會于長平之戰大肆坑殺趙軍數十萬？
晨曦初露，姜妄與鬼谷子切磋武藝，老者已顯疲態，姜妄格外謹慎，唯恐一擊致命。
不到半炷香光景，鬼谷子呼吸急促，額上汗珠滾落。
“小輩，拳腳豈能勝年少？”
“年紀大了，還是快些認輸吧。”
姜妄輕笑，遞上一杯自釀槐花茶。
二人閑話間，忽見徐福懷抱藥囊朝后山行去。
“師兄要煉丹？”
那時丹方多以陶釜或銅爐煨制。
“正是。”
“師兄，丹砂莫要再用了，那物有害。”
姜妄再次勸誡，已非首次。
春秋戰國，正是煉丹術野蠻萌發之時，凡制丹必加丹砂。
丹砂即紅硫化汞，遇熱即析出水銀。
古人用鉛汞，并非因其療疾，只因其金屬性質獨特。
鉛本是銀光熠熠的金屬，遇空氣即生暗褐氧化層，故有“外黑內華，藏玉于褐”
之說，被視作坎男象征，寓意 ** 之體，亦稱“金公”
。
汞則為常溫液態金屬，極易揮發，所謂“河上姹女，靈妙至極，遇火即散，無跡可尋”
，乃離女之象，代表**本源，又謂“姹女”
。
“胡鬧，師傅從沒說過丹砂不可用。”
徐福語氣堅決。
姜妄眉頭微蹙，師傅雖未明言，卻也從未默許如此行事。
若真醉心丹道，豈能久活如龜？
“師兄，那雞的事你忘了嗎？”
半年前曾以丹砂煉藥飼雞，未及半載便亡。
那雞尸被徐福燉成湯羹，姜妄一口未沾。
“不過**體太弱，不耐藥力罷了。”
徐福仍執迷不悟。
姜妄輕嘆一聲，抬手示意：“不必再說，我讓你下山買的物事帶回來了嗎？”
“早買好了，你怎么突然對煉藥上心了？”
徐福目光閃動，略顯訝異。
“別提了，煉丹這玩意，誰稀罕。”
姜妄冷笑，眼神滿是不屑，話中隱含譏諷。
自從察覺徐福煉丹時摻入朱砂與雄黃，他便已斷定此路絕不可走。
至于托付之事，所求不過硝石與石中黃。
石中黃，即硫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