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甲是被一陣香味熏醒的。
那味道像某種高級熏香，清冽中帶著一絲甜，比他在出租屋里點的九塊九包郵線香高了不止十個檔次。
他在半夢半醒間吸了吸鼻子，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味兒還挺好聞。第二個念頭是：不對，我應該在出租屋里，我的泡面呢？
他猛地睜開眼睛。
入眼是一頂繡著并蒂蓮的綢緞帳子，藕色的，邊角綴著米粒大小的珍珠穗子。
沈甲盯著那朵并蒂蓮看了整整三秒鐘。
然后他掀開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手肉乎乎的，**嫩的。他試著握了握拳——力氣小得可憐，連被子都揪不緊。
“我變成小孩子了？”
他腦子里翻涌著上一秒的記憶：他在連續熬夜追了十天的穿越小說后，終于一頭栽倒在沙發上……然后就來到了這里。
“難道我穿越了？”
話音未落，腦海里“叮”的一聲脆響。
檢測到宿主強烈“我要改結局”執念，逆天改命·大趙國運系統激活成功！
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里炸開，沈甲一骨碌坐起來，差點脫口喊出一句“**”——
“哈哈，我也有——”
“啊——！”
旁邊忽然炸開一聲尖叫，把他后半句“統子了”直接噎回了嗓子眼。
沈甲轉頭一看，床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小女孩，約莫八九歲，一張臉白白凈凈的，眼睛又大又圓，此刻正氣鼓鼓地瞪著他。她手里攥著一把木梳，顯然是被他那聲鬼叫嚇得差點把手里的東西扔出去。
“弟弟！你干嘛！”小女孩大怒，“一大清早的突然大叫！母親讓我叫你起床，趕緊收拾好去吃早飯！”
“姐姐？”沈甲脫口而出。
他腦袋里嗡了一下，然后一大段不屬于他的記憶像開閘的水一樣涌了進來——原主也叫沈甲，不過，他們那世界都是有姓名無字的，這原身姓沈，名甲，字墨言，七歲，家住云溪鎮，父親沈硯是舉人，無官職，在沈家私塾教書，母親沈王氏在家操持家務，上面還有一個姐姐叫沈娟，也就是面前這位嗓門不小的小姑娘。
沈娟看他愣愣的不說話，更生氣了：“墨言，你聽見沒？”
“聽見了！我馬上起！”沈甲趕緊應了一聲，掀開被子跳下床。
沈娟哼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臨走前還不忘把門摔得“砰”一響。小姑娘脾氣不小。沈甲站在床前，深吸一口氣，在心里試探地喚了一聲：“系統？什么情況？”
一塊透明的顯示面板“唰”地彈了出來，懸在他眼前，像一塊懸浮的AR屏幕。
宿主：沈甲，原身份：社畜·熬夜致死·泡面系
當前國運值：28/100。大趙風雨飄搖，吏治腐朽，**空虛，國庫連年虧空，國運正在以每年3%-5%的速度下滑。改變大趙國運，使趙國天下歸一、繁榮昌盛、國泰民安，宿主有機會重生一次，回到原來的世界，改變自己的命運
新手強制任務：一年之內，扭轉你父親沈硯必死結局。
任務成功：解鎖系統商城，獲得海量獎勵。任務失敗：獲得悲慘人生
“等等，”沈甲盯著那塊面板，腦子里飛速運轉，“什么叫‘必死結局’？”
系統沉默了一瞬，像在檢索什么，然后鋪天蓋地的信息灌進了他的意識里——永熙帝微服私訪，沈硯被破格擢升，總領東南田賦整頓，觸動了以黃百萬為代表的**豪紳集團利益，被構陷、被誣告，秦王趙淵態度轉變，不支持**，皇帝為穩江山不得不放棄他，判北疆苦役，不到半年病卒于戍役營地。沒有昭雪，沒有追封，沒有祭悼。妻子沈王氏耗盡家財奔走求告，被騙光積蓄，哭瞎雙眼。姐姐沈娟被迫嫁給傻子，他自己中舉了，還要去西北服苦役，和他生前看到一部《江山與墨》小說一模一樣。
沈甲扶著床沿，慢慢蹲下來，腦袋里嗡嗡作響。
他上輩子是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社畜。這輩子剛穿過來七歲，系統就告訴他——你爹三個月后就得死。
“這系統真夠不靠譜的，”他小聲嘟囔，“連個新手教程都不給，上來就讓我救爹。”
系統提示：原身沈墨言未死，處于靈魂沉睡狀態。宿主與沈墨言本為同一靈魂的兩條岔路，當前狀態下宿主主導意識，沈墨言的記憶和情感將逐漸釋放。
沈甲腦子里一片混亂：
“什么情況？我是誰？我在哪？”
“沈墨言就是我，我就是沈墨言？”
“那我是曾活過死了，還是死了又活了，還是沒死還活著？”
“那現代那個我呢？如果未來能復活，那那邊的身體怎么處理？”
系統說明：現代的你已醫學腦死亡。具體遺體處理方式為宿主當前階段非必要信息，暫不開放。
“什么叫暫不開放？是不是我的身體還在？”
系統：主線任務完成度達到80%時，此信息將解鎖。建議宿主專注眼前，想辦法救爹比較有意義。
沈甲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在心里罵了一句“算你狠”，但也沒再追問。因為不管回不回得去，時間只剩下三個月了。先救人，其他的以后再說。
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木窗。云溪鎮的春天正盛，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正值最茂盛的季節，葉片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翠色，風一吹就沙沙響。
樹下的石桌旁坐著一個穿素色直裰的中年男人，手里捏著一枚棋子，正對著棋盤上的殘局皺眉。那眉目溫潤清雋，側臉在樹影和光斑之間半明半暗，修長的手指把棋子轉了又轉，始終沒有落下去。
那就是沈硯。
就是那個“必死結局”的主人公。
沈甲扒著窗沿看了好一會兒。春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在他眼前輕輕搖晃，沈硯在樹下打了個噴嚏，嘟囔了一句“誰在念叨我”，然后繼續皺眉盯著棋盤。
“爹，是我在念叨你。”沈甲在心里說。
他鼻尖忽然酸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因為他知道，現在沒有時間傷春悲秋。九十天后，永熙帝將踏進云溪鎮；一年半之內，**會死。
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他關上窗子，在腦子里飛速列了三步計劃。
第一步：用“神童”身份獲取**的信任。
第二步：把上輩子的農學、經濟學、財務管理知識以“夢中所得”的名義塞給**。
第三步：幫**在面圣之前攢夠實打實的政績資本，讓皇帝看到的不是一個“激進的**者”，而是一個“能治世的實務型能臣”。
計劃框架合理。理論上，當代大學生學高數也能造永動機，但現實和理論之間有差距——建議宿主抓緊時間，少說廢話。
“你才說廢話?！?a href="/tag/shenjia6.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甲說。
他話音剛落，房門就被推開了。
王氏端著粥盤走進來，一眼看見他光著腳踩在青磚地上，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墨言！地上涼，怎么又**鞋！”
她彎腰把布鞋擺到他腳邊，動作利索又自然，像是做了一萬遍。
沈甲低頭看著她的臉——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鬢角別著一根素銀簪子，眼底清亮有神，和系統畫面里那個哭瞎了雙眼、空洞望著窗外的婦人判若兩人。
他心頭一熱，過去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肚子上。
“娘?！?br>王氏被他蹭得一愣，隨即笑著拍了拍他后背：
“怎么了這是？夢見什么了？”
“夢見神仙了?！?br>沈甲松開她，乖乖坐到桌邊喝粥。喝了兩口，他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白胡子老爺爺。教了我好多東西?！?br>王氏伸手摸了摸他額頭：
“不燙啊。凈說胡話?！?br>“真的！”沈甲放下勺子，“他教我一個特別快的算法，叫九九乘法表。說學會了算賬一輩子不會錯?！?br>他當場把口訣背了一遍，從頭到尾一氣呵成，然后指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神仙還教了我怎么估葉子數量。那棵樹大約三千二百片左右?！?br>這個數字是他瞎編的。系統在腦子里瘋狂打紅叉錯誤偏差高達76%，但他面不改色。
王氏端著空托盤愣了三秒，轉身就走：“你等著，娘這就去找你爹！”
半個時辰后，沈甲被拉進了書房。
沈硯坐在書案后面，手里攥著一卷書，表情在一團亂麻和將信將疑之間反復橫跳。他放下書卷，盡量維持著做父親的威嚴，聲音四平八穩：
“墨言，**說，夢里有神仙教了你算數？”
“嗯。是一個白胡子老爺爺”
“三個七相加是多少？”
“二十一?！?br>“九乘九呢？”
“八十一?！?br>沈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提筆寫了一道多位數乘除混合運算題遞過來。沈甲掃了一眼，心里默默算了三秒，工工整整地寫出答案推回去。
沈硯盯著那個答案看了一盞茶的功夫。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院子里母雞下蛋后“咯咯噠”的叫聲。
他終于放下紙，聲音微?。骸吧裣伞唤塘四闼銛?？”
“不止?！?a href="/tag/shenjia6.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甲決定加把火，“神仙說，田地里用新法漚肥，糧食能多收三成。改良水稻種子，能增產兩三倍，甚至四五倍。
果樹互相嫁接，果子更大更甜。還有一種記賬的法子，一筆銀子進出兩邊同時登記，誰做手腳一眼就能看出來?！?br>聽到“水稻能增產四五倍”的時候，沈硯“呼”的一聲直接站了起來。他抽出一卷空白冊子，蘸飽了墨：
“來，一樣一樣說給爹聽?！?br>那天沈甲坐在他對面，用一種“懵懂小孩轉述夢中見聞”的語氣，把上輩子看來的知識揉碎了、簡化了，翻譯成這個時代能聽懂的話，一點一點往外倒。
沈硯越寫越快，筆尖幾乎在紙上飛。寫到最后一頁的時候，他猛地抬頭：
“墨言，若此法能成，你知道可以養活多少大趙百姓嗎？”
沈甲沒有回答。他把**此刻眼里的光，完完整整地收進了眼底。
“哐當”。
沈硯手里的筆掉在紙上，墨汁洇開一大團黑漬。
他在鄉間治學十年，寫過幾十篇策論，從未認真想過可以從這些方面來實現胸中的報國之志。
他低頭看著對面那個還不到七歲的兒子，恍惚間覺得這孩子昨天還在院子里追雞攆狗、滿身泥巴地撲蝴蝶——今天卻坐在他面前，說的每一句話都足以讓朝中滿堂官員吵上三個月。
他擱下筆，把沈甲抱到膝上，聲音沉下去：
“墨言，你告訴爹這些——爹要怎么做？”
沈甲伸手揪了揪**剛刮干凈的下巴，仰著臉說：
“爹把這些法子都寫成書。過陣子會有個大人物來咱們鎮上，您先給他看種地的，讓他覺得您能讓大家吃飽飯。然后再給他看《平稅策》，那時候他才能聽得進去?！?br>沈硯的手頓住了：“你怎么知道有大人物要來？”
沈甲心里一緊，但系統在同一刻彈出了提示神童保護模式·生效，他面不改色：
“神仙說的。神仙說，那位大人物三個月后到?！?br>沈硯沉默了很久。他沒有追問，只是把兒子往懷里摟了摟，把下巴擱在他毛茸茸的頭頂上，輕輕說了一聲：
“好。爹聽你的。”
那天沈硯從午后寫到黃昏，筆尖幾乎沒有離開過紙面。沈甲撐不住困意，趴在**腿上睡著了。
沈硯低頭看著他睡熟的小臉，輕輕拂開他額前散落的碎發，把他抱到旁邊的軟榻上蓋好薄被。然后重新坐回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
《農事新法疏》就這樣落在了紙上。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沈硯的影子在墻上越拉越長。油燈跳了一下，他把燈芯撥亮了些，繼續寫。
深夜，沈甲在榻上翻了個身，蹬開了被子。沈硯放下筆走過來，看了他好一會兒。七歲的孩子睡相不怎么規矩，一條腿搭在被子外面，嘴角還掛著一道干涸的口水印子。
沈硯幫他把被子重新掖好，在他額頭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后轉身回到案前。
半個月后，千里之外的京城，永熙帝正對著從應天府遞來的《農事新法疏》抄本看了第三遍，然后再拿起一年前看過的《平稅策》看了一會，接著，手指輕輕叩著案面，原來他正在秘密籌劃一趟南下的行程。
沈甲正睡的半夢半醒之際，系統突然“叮！”的一聲：
倒計時：距離“永熙帝微服到訪”原著劇情觸發——還有75天。
沈硯“必死結局”逆轉進度：+8%。當前成功率：8%。
明日待辦：漚肥法示范、嫁接法講解、復式記賬法教學。
沈甲把被子蒙在頭頂，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我睡醒再說……”
油燈又燃了一炷香才熄滅。云溪鎮的春夜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和院子外面那條小河若有若無的水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