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一只頂著大光頭的綠殼王八，你敢標價二十萬？你怎么不直接去搶！”
手機屏幕直挺挺地抵到趙晨鼻尖前，距離不足十厘米，屏幕上的直播彈幕還在飛快滾動。
手機后面，女孩妝容精細，柳眉高挑，胸口隨著急促呼吸不斷起伏，她抬手指向玻璃柜，指甲幾乎戳到那只吐泡泡的藍色小烏龜。
尖厲的質問灌滿整間店鋪，門口那扇松動的玻璃門跟著發(fā)出細碎嗡鳴。
店門外堵著四個男人，兩人舉著補光燈，一人肩扛收音麥克風，剩下那人托著云臺，將鏡頭穩(wěn)穩(wěn)對準柜臺。
慘白燈光迎面照來，趙晨眼皮發(fā)澀，只能瞇起眼睛避開光線。
這家寵物店不足三十平方米，貨架空了大半，墻角脫落的墻皮堆在地面，鞋底稍微挪動，便會揚起一層嗆人的浮灰。
女孩名叫馮莫莫，是全網擁有五百萬粉絲的打假主播。
半小時前，她帶著直播團隊推開店門，連招呼都沒打，手機鏡頭直接對準角落里的標價牌。
牌子上只有三行字。
杰尼龜。
水系。
售價二十萬元，拒絕還價。
直播間右上角的在線人數(shù)不斷攀升，三十萬，五十萬，轉眼沖破一百萬。
彈幕鋪滿手機屏幕，后面的畫面都快看不清了。
二十萬買一只王八？這店主腦袋里裝的什么東西！
黑心商家，趕緊報警，把他抓進去！
這王八連根毛都沒有，龜殼還染成藍色，八成用了工業(yè)染料！
莫莫別跟他廢話，直接報警封店，這種**犯就該進去吃牢飯！
騙子，報警，送他進局子。
相同的字眼擠成**白影，沿著屏幕不停向上翻滾。
趙晨坐在柜臺后的小馬扎上，始終沒有開口。
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反復敲擊褲料，越敲越重，指甲已經壓進布面。
來到這個沒有精靈概念的世界，已經過去半個月。
與他一同出現(xiàn)的寶可夢科普降臨系統(tǒng)，把這間寵物店交到他手里，也給他立下了不能違背的規(guī)矩。
每只精靈的售價由系統(tǒng)決定，少一分錢也不能成交。
買家與精靈沒有緣分，即便把錢堆滿整間店鋪，趙晨也不能出售。
偏偏今天是系統(tǒng)規(guī)定的最后交租期限。
半個月來，店里連一位正經顧客都沒有，要是今天依舊無法開張，系統(tǒng)便會收回店鋪，趙晨今晚連睡覺的地方都找不到。
“怎么不吭聲了？心虛了，對吧？”
馮莫莫又逼近一步，手機幾乎貼到趙晨臉上，屏幕散出的熱氣混著她身上的香水味，堵得人胸口發(fā)悶。
“大家把這張臉記清楚，這人拿顧客當傻子，一只不知道從哪條臭水溝撈來的變異烏龜，染個顏色就敢賣二十萬！”
她隨即轉向鏡頭，抬高音量，唾沫落在手機邊框上。
“我今天還就守在這里了，我倒想見識見識，哪個大冤種會掏錢上這個當！”
直播間再度沸騰，火箭與跑車的特效接連掠過屏幕，水友們不斷催促馮莫莫把事情鬧大。
膝蓋上的敲擊聲停了。
趙晨撐住柜臺站起身，小馬扎被腿彎帶出去半尺，木質凳腳摩擦粗糙的水泥地面，拖出一道刺耳長音。
店鋪里安靜了片刻。
門外四名助理同時跨進店門，搶到馮莫莫身前，將她與趙晨隔開。
趙晨沒理會他們，只從柜臺角落取出一塊落滿灰塵的抹布，走到飼養(yǎng)杰尼龜?shù)牟ＡЧ袂啊?br>抹布貼上柜面，一點點擦過沾著水漬的玻璃，原本模糊的藍色身影逐漸清楚。
“它叫杰尼龜，不叫王八，也不是什么變異烏龜?！?br>趙晨仍在擦拭玻璃，直到最后一塊水痕消失，才偏過臉望向馮莫莫手里的鏡頭。
“至于二十萬的標價?！?br>手里的抹布停在柜門邊緣，趙晨牽動唇角，露出一點不怎么客氣的笑容。
“二十萬賣給你，吃虧的人是我。”
直播畫面卡住一秒。
下一刻，彈幕數(shù)量直接翻了三倍。
我服了，見過囂張的，沒見過這么囂張的！
二十萬還吃虧？他以為這只王八是黃金鑄的？
莫莫，讓他把破王八抱出來，我倒想看看，二十萬的王八會不會翻跟頭！
馮莫莫聽得發(fā)笑，伸手推開擋在面前的助理，高跟鞋踩過滿是裂紋的地磚，幾步來到玻璃柜前。
啪的一聲，她的手掌拍在柜面上，震得里面的水盆晃出半圈波紋。
“行，你還挺能嘴硬?！?br>“把它拿出來，給直播間所有人展示清楚，它要真能飛上天，我今天當場掏二十萬買下來！”
“它要是飛不起來，你就跪下給全網水友道歉，關掉這家黑店，馬上滾蛋！”
趙晨把抹布丟回柜臺，伸手按下玻璃柜側面的按鈕。
鎖扣發(fā)出輕響，柜門向外彈開。
里面那個頂著圓腦袋，背著褐色龜殼的藍色小家伙抬起腦袋，先望向趙晨，又把視線挪到滿臉怒色的馮莫莫身上。
“杰尼，杰尼！”
它揮動兩只短爪，踩著濕漉漉的柜底爬到趙晨手邊，爪尖在玻璃上留下幾枚淺淺水印。
趙晨托住它柔軟的腹部，將它抱**子，安穩(wěn)放到外面的展臺上。
四只小腳剛接觸臺面，馮莫莫的手機便貼了過來，黑色鏡頭占滿了杰尼龜?shù)囊曇啊?br>“大家都看清楚，除了身體是藍色的，腦袋圓了點，它跟菜市場五塊錢一只的草龜有什么區(qū)別？”
門口幾名助理聽完，紛紛發(fā)出嘲弄的笑聲。
杰尼龜把脖子往龜殼里收了半截，前爪貼著展臺邊緣，圓溜溜的眼睛轉向趙晨。
趙晨站在原地，沒有伸手安撫，只與它對視。
周圍的叫罵聲越來越雜，杰尼龜重新轉過腦袋，盯住那部幾乎抵到自己臉上的手機。
它兩條后腿蹬緊展臺，前爪抬離臺面，小小的身體完全站立起來。
嘴巴張開了。
淡藍色水汽從口中溢出，起先只有細細一縷，轉眼便濃得遮住半張面孔。
兩秒過后，展臺周圍的溫度迅速下降，濕冷氣流貼著柜面散開，玻璃上接連凝出細密水珠。
空氣里浮現(xiàn)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馮莫莫鼻尖被涼氣掃過，呼吸當即亂了節(jié)拍。
她連退兩步，高跟鞋卡進破裂的地磚縫隙，身體歪向旁邊，空著的手急忙扶住玻璃柜。
手機鏡頭隨之晃動，直播畫面天旋地轉。
等她重新站穩(wěn)，視線再也離不開展臺上的藍色小家伙，喉嚨發(fā)緊，吐出的字音斷成幾截。
“它……它嘴里冒出來的，到底是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