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像是有人用錘子從太陽穴兩側(cè)同時砸進(jìn)來，又像是整個腦袋被塞進(jìn)了一口煮沸的鼎里，翻來覆去地煎熬。
我試圖抬手按住額頭，卻發(fā)覺手臂沉重如鉛，抬到一半便又落回身側(cè)，觸到一片冰涼粗糙的織物。鼻尖縈繞著一種陌生的氣味——霉味混著某種草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這是哪兒？
我努力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聚焦。頭頂是青灰色的帳幔，邊緣磨得發(fā)白，綴著幾處拙劣的補(bǔ)丁。帳外漏進(jìn)來一線光，昏黃、晃動，像是油燈的光。
不是我的公寓。
我記得昨晚還在趕稿，鍵盤上敲著最后一章，關(guān)于一個穿越到三國的現(xiàn)代人如何在夾縫中求生。截稿日就在明天，編輯的電話打了十七個，我一個都沒接。后來……后來我趴在桌上睡著了？
或者，是死了？
"殿下……殿下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緊接著，帳簾被人掀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探了進(jìn)來。是個老婦，頭發(fā)花白，穿著一身粗糙的麻布衣裳，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碗里飄出同樣苦澀的草藥味。
殿……下？
我看著她的臉，又看了看她身后那間低矮陰暗的屋子——土墻，木梁，地上鋪著草席，墻角堆著幾件看不出顏色的舊衣。再低頭看向自己，一雙細(xì)瘦蒼白的手，指節(jié)突出，約莫八九歲孩童的手。
"我……"我開口，嗓子像砂紙磨過，聲音又啞又細(xì)。
"殿下莫急著說話，"老婦慌忙跪坐下來，將陶碗擱在膝邊，伸手來扶我，"您燒了三天三夜，醫(yī)匠都說……都說怕是挨不過去了。好在老天有眼，總算醒了。"
她扶著我坐起來，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我靠在墻上，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著的是件深青色的舊袍，領(lǐng)口磨得起了毛，胸前繡著一方小小的紋樣——像是某種獸紋，但已經(jīng)褪色得幾乎看不清了。
屋外的光又晃了一下，我側(cè)過頭，終于看清了光源：一扇窄窗，窗紙破了幾個洞，風(fēng)從洞里灌進(jìn)來，吹得案上那盞油燈搖搖欲墜。
"今……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問。
老婦愣了一下，答道："建安十四年，九月廿三。"
建安十四年。
公元209年。
赤壁之戰(zhàn)已經(jīng)過去一年，劉備正借荊州不還，周瑜在江陵與曹仁對峙，孫權(quán)——等等，孫權(quán)。
"我是誰？"我低聲問。
老婦的手明顯抖了一下，藥碗里的湯汁差點(diǎn)潑出來。她慌忙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了："您是……是吳侯府的六公子，孫……孫祐殿下。"
孫祐。孫權(quán)第六子。這個稱呼我是第一次聽說——因?yàn)闅v史上，孫權(quán)根本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兒子。他生了七個兒子，孫登、孫慮、孫和、孫霸、孫奮、孫休、孫亮，沒有一個叫孫祐。
"我的母親……"我又問。
老婦的眼眶倏地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話來，只是別過臉，用袖子飛快地揩了一下眼角。
窗外的風(fēng)忽然大了，吹得窗紙呼呼作響，那盞油燈終于撐不住，"噗"地滅了。屋子里頓時暗下來，只余一縷青煙裊裊上升，散入陰冷的空氣里。
我沒有再問。
因?yàn)槟且豢蹋魂嚹_步聲從屋外傳來——沉重、急促，至少有三四個人。緊接著，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錦袍的少年大步跨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仆從，手里都提著燈。
少年比我大兩三歲，面白唇紅，眉宇間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倨傲。他掃了一眼屋內(nèi)的景象，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一撇。
"喲，還真活了。"他開口，聲音清亮，卻滿含嘲弄，"父親讓三哥來瞧瞧，說是六弟病重，不可怠慢了。我本來想著，直接報(bào)個喪就是，倒省得跑這一趟。"
他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燈光在他身后鋪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到墻根下，像一頭張開嘴的獸。
"你命還真硬。"他彎下腰，湊近了說，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可你活過來又有什么用呢？賤婢生的崽子，連祠堂的門都進(jìn)不去，還真當(dāng)自己是吳侯府的公子？"
他直起身，笑了，轉(zhuǎn)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偏過頭，對著那個老婦說了一句："黃婆婆，父親說了，六弟既然醒了，明日起便不用再支藥材了。府里用度緊，省著些。"
門"砰"地合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余下黃婆婆壓抑的哭聲，細(xì)碎、斷斷續(xù)續(xù)，像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碎了一地。
我靠在墻上，盯著那扇合攏的門，手慢慢地攥緊了身下的草席。
建安十四年，吳侯府，六公子孫祐，賤婢所出，不得入祠堂。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冷風(fēng)從破洞里灌進(jìn)來，吹得我渾身發(fā)涼。可我的掌心卻是熱的，甚至有些燙——那是拳頭攥得太緊，指甲嵌進(jìn)肉里滲出的血。
我松開手，低頭看著掌心里幾道淺淺的血痕，忽然笑了。
歷史上的孫權(quán)有七個兒子，沒有一個叫孫祐。所以……他是我憑空多出來的，一個不存在的兒子，一個被遺忘的人。
但在真實(shí)的史書里，建安十四年的孫權(quán)正當(dāng)盛年，赤壁大勝之后聲威如日中天，江東六郡八十一州盡在掌中。而此刻，他的六兒子正躺在一間四面漏風(fēng)的破屋子里，連一碗藥材都快要吃不上了。
我擦掉掌心的血，重新躺下來，盯著頭頂灰蒙蒙的帳幔。
好。那就從這間破屋子開始吧。
黃婆婆還在哭，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嘴唇翕動。
"婆婆，"我說，聲音還是很啞，但已經(jīng)不像剛才那般散亂了，"別哭了。去給我弄碗粥來，我餓了。"
她愣了愣，趕緊點(diǎn)頭，抹著眼淚爬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么，終究只是抿了抿嘴，掀簾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油燈熄了，月光從破窗洞里漏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一塊銀白。我側(cè)過身，把臉埋進(jìn)那只磨得發(fā)白的舊枕里，聞著那股霉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怪氣，閉上眼睛。
三國么。
很好。
我前世這輩子，總共寫了十七本穿越小說，十本架空，五本歷史，兩本修仙。情節(jié)套路，人物扁平，情節(jié)俗爛，但我始終相信一件事——
信息差是最大的金手指。
而此刻，我腦子里裝著從公元189年董卓**到公元280年三家歸晉，整整九十一年的歷史走向。我知道赤壁之后周瑜會死，知道劉備會取益州，知道關(guān)羽會敗走麥城，知道陸遜會在夷陵一把火燒掉劉備的七百里連營。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孫權(quán)的晚年有多混亂。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的"二宮之爭"，持續(xù)了整整八年，朝臣**，人人自危，最終孫和被廢、孫霸被賜死，最小的兒子孫亮被立為太子。
而此刻，建安十四年，孫登還在、孫慮還在、孫和也才剛出生不久。孫祐——我，一個史書上連名字都沒留下的私生子，還活在這座宅邸最偏僻的角落里。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把那塊銀白的地面照得更清晰了。我盯著它，慢慢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
不急。我對自己說。
先是活著。然后是吃飽。然后是走出去。
走不出吳侯府，就走不出這三國。
門外傳來黃婆婆躡手躡腳的腳步聲，和一股米粥清淡的香氣。
我撐起身子，坐直了。
——餓了三天的人，第一頓飯，得自己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