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漏了
晨光初露，太陽剛從海平線上露出半個腦袋。
“轟”一聲響徹天地間的轟鳴從天空的正中間發出，只見一根巨大的藍紫色手指從天外探了出來。
那巨大手指好像擋住了太陽，讓整個大魚村都暗了暗。
“爹，天漏了，天漏了啊！”
遠處，早起撿貝殼的二娃子嚇得一**坐在了地上，看著天，變著調地尖叫。
正打掃大樟樹下祭臺的盧生也抬起頭，剛好看見天空正中斜立著一根非人巨指緩緩抽回。
手指雖然收了回去，濃郁的藍白煙氣如同瀑布般從空洞中傾瀉而下。
整個大魚村瞬間炸開了鍋。
“孩他娘，別做飯了！你看這天都被捅漏了啊！”
“老天爺發怒了！快磕頭！”
村民們丟下鋤頭和鍋鏟，像沒頭**一樣亂竄。
老村長的嘴也沒閉合過，慌了神。
唯有村口大樟樹下，正拿著竹掃帚打掃祭臺的十歲孩童盧生沒有跑。
他仰頭望著，死死盯住天上那個深邃的旋渦，稚嫩的小臉上沒有恐懼，反而眉頭緊鎖，體內陪伴自己百年的碧玉葫蘆就像突然活了一樣發出只有盧生自己才感受到的渴求情緒。
“這......”盧生頓時陷入五感震驚之中。
就在這時，天上的藍紫色旋渦顏色一點點變成了深藍色，就好像從天的正中間又升起了一輪藍日。
“海神保佑，海神娘娘保佑，樹神保佑”盧生看著旁邊李嬸已經擺好了祭品，跪服祈禱著，遠處越來越多的村民面色惶然的向著老樹古廟走來。
他們帶來家里僅有的食物——饅頭、咸魚、甚至半碗糙米，恭敬擺在祭臺上，漁村就是如此，出海祈禱，歸航祈禱，添丁祈禱，求娶祈禱，初一添香，十五祈福，心頭不安，大事小情都會拜拜神仙廟里的神仙，盧生也靠著這些祭品支撐著大半生活所需。
“生哥，這也太嚇人了吧，科學完全解釋不通啊，這什么天威啊這”荒誕的一幕，一個半頭白發的老者手里還牽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娃，對著大概十歲瓜娃子樣子的盧生說到，語氣里滿是荒誕與恐懼，老頭名叫王夏辰，比盧生**十來歲的發小。
“管他呢，夏寶，你就帶著孫子跟著拜拜吧，東西給我，我幫你擺上。”
盧生接過他手里的半條干魚，頓了頓“說多少年了，叫我盧生就行。”
“我也沒幾年活頭嘍，叫到底吧。”說完老夏寶就帶著孫子，走到人群間的空地祭拜去了。
盧生無語，搖搖頭看著祭拜著的人群，神情恍惚，這一幕盧生已經看過無數次，大幾十年光陰似乎都凝固在這繚繞的香火與相似的祈禱里。
“一群傻子，有啥好吃的不？”穿著明**沙灘半袖，上面印著椰樹和海浪紋路的孫大彪就像個長了腿的爛香蕉，一步三顫的向著**走去。
盧生看著剛灑掃完的地面上，一排泥腳印，直皺眉。
“剛開始呢，等會。”盧生伸出來一只手攔住了孫大彪的去路，一般祭祀祈福都要個把時辰，這最早開始的李嬸也不過一刻鐘，都是剛剛開始。
“邊兒去吧你。”孫彪子一腳給本就顯著單薄的盧生踢飛了出去，平平常常的一腳一如既往的效果。
“又是爛饅頭，老李婆子你騙鬼呢，哪個神仙天天啃饅頭啊。”
“呸，還是這個味兒。”孫大彪把拜了一半咬了一口剩下的饅頭又扔了回去，砸到祭臺的饅頭又彈到了地上。
“你......”
多數村民繼續著祈禱，少數村民從背后看著孫大彪露出恨鐵不成鋼的惋惜神色。
盧生也從一邊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塵。心中有所懷疑，今天孫大彪是生病了么，腳這么輕。
“你什么你......”話音剛落，孫大彪剛想繼續說，卻突然停了。
“.....剛才”孫大彪語氣都有點愣愣的，聲音竟然低了幾分，“你......疼不？”
這句話問的太反常，周圍幾個偷眼瞧著這邊的村民愕然等著盧生的回答。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都不稀奇，孫大彪開口關心人，那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盧生心里暗忖，沒接孫大彪的話茬，只看著孫大彪的腳：“你鞋底沾得泥，顏色不對。”
孫大彪聞言，下意識抬起一只腳。
“今天這海泥怎么......”孫大彪自己也納悶，蹲下身想用手去捏。
“別碰！”
老村長不知何時拄著拐杖擠了過來，聲音發顫，渾濁得老眼死死盯著那點藍光。
“這.....這顏色......要來了么......這顏色跟老輩兒講的‘天漏’時掉下來得‘星辰’一模一樣。”老村長表情怪怪得，好像一句話說了一半另一句話又說了一半。
剛才扭頭看老村長發現老村長的眼睛怔怔看著自己，盧生發現了老村長在張嘴隱瞞著什么。
“天漏？星辰？”孫大彪嗤笑一聲，想罵一句老糊涂了，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去。莫名想到他剛才自己踹盧生時，腳上確實傳來一種反彈感，不像是踢到人，倒像是一腳踏在了橡膠上。
好像自己的力氣也大了些，橡膠的反彈的力量也是極大。
就在這時，天上那深藍色的旋渦，突然一變。原本只是靜靜嵌在天幕的空洞，此刻像被無形之手攪動，沒有聲音，但所有仰著頭看著的人，都感覺心臟猛地一沉，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敲了一記。
“跪——!都跪下——！”老村長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自己先撲通一聲伏倒在地。
村民們慌亂地跟著伏低身子，孫大彪都‘噗通’一聲跪在了李嬸旁邊。盧生也順勢蹲下，但是目光緊縮天際，死死盯著中間的圓洞。
只見天上那波紋，好像一盆水，被攪開后，漩渦中心，似乎有什么東西......要出來了！
先是從中間一點擴散開的混沌色彩，形狀難以分辨，隨后，那光影漸漸清晰，竟是一只巨大無比的眼瞳，瞳孔深處又仿佛倒映著另一個旋轉的星空。
僅僅是被那‘眼睛’掃過，整個漁村的時間都像是凝固了。人們的感知里面，沒有了海風，雞犬無聲，連浪濤拍打海岸的聲響都消失了。
孫大彪還是維持著跪姿，仰著頭，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呼呼’的抽氣聲。
盧生離他最近，盧生感覺得到孫大彪腳上得流動好像跟他身體里運行幾十年得氣一樣，不過孫大彪腳上得是水流，而自己身體里早已是江河。
盧生并沒有多余的動作。
天上那只‘巨眼’緩緩轉動，最終，仿佛凝視的焦點，落在了這個小小的漁村，更準確的說——落在了那棵古老的大樟樹，或者樹下這群渺小如螻蟻的生靈身上。
然后，一道平靜、浩瀚、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意念，在每個人的腦海炸響：
“時辰.....到了......來”
這個意念并非聲音，卻讓每個人都“聽”懂了。它不是詢問，不是宣告，更像是一聲跨越無盡時光的嘆息，盧生的感知里那個巨大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他自己。
“一百年了，終于還是來了么。”盧生自己心里琢磨著。
下一刻，巨眼的輪廓開始模糊、淡化，如同滴入清水中的一點點墨跡，迅速消散在蔚藍的天穹中。
人們的感覺中，陽光重新灑落，海風再度吹拂，遠處的海濤聲也傳了過來。
但村子里，一片寂靜。祈禱的人們，眼神怔怔，愣在原地。
祭臺上的饅頭早已涼透，香燭燃盡了最后的一截。剛剛的一瞬竟然一炷香的時間過了......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孫大彪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我的腳——！我的腳怎么了？！”
只見孫大彪的腳正在變粗變大，甚至在盧生的眼中腳在忽脹忽縮，肌肉不規則的蠕動、變形，看起來詭異無比。
“天漏了，時代變了，漁村的劫難要來了.....”老村長被人攙扶著站起來，看著孫大彪變形的腿，又望了望恢復如常的天空，喃喃道，仿佛這一瞬間又老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