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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縣的清晨，是被一聲銅鑼敲醒的。
天才蒙蒙亮，守城老卒沿長街走過，一邊敲鑼，一邊拖著沙啞的嗓子喊：“卯時開市——商戶落攤——”
緊閉了一夜的門窗陸續打開。
賣炊餅的支起爐子，白煙順著檐角往上爬；魚販將木盆里的冰敲碎，幾尾青鱗魚受到驚嚇，撲騰得滿街都是水；昨夜輸光了錢的賭鬼靠在墻根打盹，被占攤的屠戶一腳踢醒，兩個人隔著半條街互罵祖宗。
東市最偏的拐角處，也多了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
木牌上寫著兩行字。
上面一行：黃靈薯，一斤兩文。
下面一行：不好吃不要錢，吃不飽也不要錢。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少年蹲在木牌后，將筐里的黃靈薯一個個撿出來，按大小碼得整整齊齊。
少年十五歲上下，眉眼干凈，肩背卻比同齡人寬厚一些。大概是常年在田里曬太陽，他的皮膚算不得白，笑起來還有幾分莊稼少年的憨氣。
他叫李湖。
青崖縣****族長的親孫子，也是三年前縣里最出名的少年天才。
如今，則是東市最會賣土豆的。
“**小子，你那牌子寫錯了吧？”隔壁賣靈米的孫老頭瞅了半晌，“不好吃不要錢就罷了，吃不飽也不要錢？若是有人買一個，咬上一口，說沒吃飽，你還真不收錢？”
李湖擺好最后一枚黃靈薯，抬頭笑道：“孫伯，他若只買一個，我也不能昧著良心說能吃飽。”
“那你圖什么？”
“圖他下次多買幾個。”
孫老頭愣了一下，咂摸出味來，笑罵道：“看著老實，一肚子壞水。”
“您小點聲。”李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讓別人知道我不老實，以后還怎么做生意？”
孫老頭被逗樂了，抓起一枚黃靈薯掂了掂。
青崖縣附近的田地多少都沾著些山中靈氣，種出來的糧食比尋常糧食更能滋養身體。其中靈米最貴，靈麥次之，黃靈薯排在最末。
倒不是黃靈薯不好。
這東西耐旱耐寒，三個月便能收一茬，煮熟后軟糯香甜，腹中也能存得住幾分暖意。武館里剛入門的學徒若能經常吃，對打熬筋骨有些好處。
可惜，它長得實在不像什么值錢東西。
外皮灰撲撲的，剛從土里刨出來時滿身泥巴，怎么看都沒有晶瑩飽滿的靈米體面。富戶拿它喂牲口，窮人又嫌一斤兩文太貴，因此總賣不上價。
孫老頭手里的這一枚卻有些不同。
薯皮洗得干凈，淡**的表面隱約盤著一圈細紋。湊近聞，還能聞見草木曬過太陽后的清香。
“青紋薯？”孫老頭驚訝道，“你那塊破田能種出這個？”
“偶爾長出幾個。”
李湖從他手里拿回黃靈薯，重新放到最顯眼的位置：“所以才賣兩文。”
孫老頭看了看自己攤上五文一斤的靈米，又看了看李湖的木牌，忽然覺得這小子今天恐怕要搶生意。
還沒等他出言試探，一名錦衣管事已經停在攤前。
“這都是你種的？”
來人姓丁，是城西胡府的采買管事。此人生了一張長臉，平日最擅長將兩文錢的東西說成一文，再回府報上三文。
李湖立刻露出笑容：“丁管事早。這些是昨日剛從田里收的，一共一百二十斤。”
丁管事翻了幾枚，眼中閃過滿意，臉上卻露出嫌棄。
“個頭不齊，靈氣也淡，勉強能喂府里的赤鬃馬。全部搬走，算你八十文。”
孫老頭在旁邊聽得直搖頭。
按李湖牌上的價格，一百二十斤便是二百四十文。丁管事一刀砍掉三分之二，連普通黃靈薯的價錢都不到。
李湖卻像沒聽出欺負，仍舊笑著問：“丁管事府上那匹赤鬃馬，最近胃口還好嗎？”
丁管事皺眉：“問這個做什么？”
“沒什么。前幾日聽胡府的馬夫說，它總是腹瀉，我有些擔心。”
“與你何干？”
“確實與我無關。”李湖拿起一枚青紋薯，慢慢擦去表面的浮灰，“只是青紋黃靈薯最能滋養脾胃。您若用普通貨的價錢買回去，賬上卻報青紋薯的價，偏巧那匹馬吃完以后好了……”
他抬起頭，笑得格外誠懇。
“胡員外一定會夸您會辦事。”
丁管事的眼皮跳了跳。
“可若是沒好呢？”
“那大概便是買到了假貨。”
李湖遺憾地嘆了口氣：“到時候胡員外問起來，我這人膽小，一緊張，恐怕記不清您究竟給了八十文，還是二百八十文。”
旁邊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丁管事臉色發青。
這是在告訴他，想吃回扣可以，但別吃得太難看。否則李湖只要去胡府門前吆喝幾聲，他這個采買管事就得惹一身騷。
“李湖，你以為仗著自己姓李，我便不敢動你？”
“丁管事誤會了。”李湖正色道，“我今日賣土豆，不賣姓。您若想買姓，得去祠堂問問祖宗，我做不了主。”
四周笑聲更大。
丁管事惱羞成怒，抬腳便向攤前的竹筐踹去。
李湖眼神微沉。
他仍舊蹲在地上，右手卻先一步扶住竹筐，肩膀順勢向前一靠。
丁管事只覺得腳下一滑，重心驟失，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去。李湖趕緊“好心”扶住他，手掌在他肘下一托一送，丁管事便像喝醉了似的原地轉了半圈，撲通坐進孫老頭的米袋里。
白花花的靈米揚起半尺高。
長街安靜了一瞬，隨即哄堂大笑。
“你敢對我動手？”丁管事狼狽地爬起來。
李湖一臉無辜：“丁管事腳滑，我扶了您一把。您若覺得扶得不好，下次摔倒，我不扶就是。”
丁管事死死瞪著他。
剛才那一下看似巧合，他卻能感覺到，李湖的手像鐵鉗一樣卡在他的關節上，讓他半邊身體都使不出力。
引靈七重。
哪怕三年沒有寸進，也不是他這個普通管事能招惹的。
丁管事從袖中摸出一串銅錢，重重拍在木板上。
“二百文，全部搬走！”
“二百四十文。”
“你別得寸進尺。”
李湖指了指孫老頭被壓塌的米袋：“您還得賠孫伯二十文。”
最后，丁管事黑著臉留下二百六十文，讓隨從將黃靈薯裝車帶走。
臨走時，他回頭冷笑道：“昔日**最有天賦的少爺，如今只會在市井間耍嘴皮子。若是你爹還在，也不知道會不會嫌丟人。”
李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站在原地，目送丁管事遠去，沒有反駁。
孫老頭一邊整理米袋，一邊勸道：“別往心里去。賣東西是憑本事吃飯，又不偷不搶，有什么丟人的？”
“我沒往心里去。”
李湖數出二十文遞給他，又將剩余銅錢裝進布袋。
“那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胡家的馬若真治好了，下一批該漲價。”
孫老頭瞪了他半晌，最終搖頭失笑。
日頭升過屋檐，東市漸漸熱鬧起來。
李湖賣完黃靈薯，卻沒有急著回家。他用三十文買了兩包打磨筋骨的鐵線草，又在藥鋪門口轉了幾圈，隔著柜臺看了一眼標價三兩銀子的回氣散。
他摸了摸懷里的錢袋，最后什么也沒買。
三年前，這種藥散每月都會送到他房中兩份。
那時李湖十二歲，引靈七重。
**年輕一代此前最快修煉到引靈七重，也用了九年。李湖卻只用了七年。所有人都說，只要再給他兩年，他便能開辟靈泉，成為青崖縣最年輕的靈泉境修士。
后來，他的父母失蹤了。
他的修為也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
無論吸收多少靈氣，服用多少藥物，最終都會憑空消失。第一年，族中請遍縣內醫師；第二年，仍有人安慰他根基深厚不是壞事；到了第三年，曾經圍在身邊的人漸漸散去，修煉資源也從每月兩份回氣散變成一份，最后什么都沒有了。
李湖對此沒有抱怨。
家族不是只有他一個后輩。既然藥用在他身上沒有效果，分給別人本就是應該的。
道理很容易想明白。
可每當夜里運轉功法，感受到辛苦聚攏的靈氣再次消失時，他還是會把牙咬得很緊。
“哥！”
清脆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
李湖抬起頭，看見一名青裙少女提著食盒，小心避開過往行人，快步向他走來。
少女約莫十四歲，眉目清秀，肌膚白皙，長發用一條淡青發帶束在身后。她跑得有些急，鼻尖沁出細汗，來到近前便先看向空空的竹筐。
“都賣完了？”
“賣完了。”
“沒有又被人壓價吧？”
“怎么會？”李湖拍了拍錢袋，“你哥做生意，一向童叟無欺。”
隔壁的孫老頭幽幽道：“童叟是沒欺，姓丁的剛被他欺負走。”
少女彎起眼睛：“那便不算人？”
李湖接過她手里的食盒，嚴肅糾正：“琳兒，不許這樣說丁管事。他雖然為人刻薄、貪**宜、心胸狹窄，還長了張馬臉，但到底是不是人，不能只憑這些判斷。”
慕琳兒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便是**收養的女兒，慕琳兒。
李湖五歲那年，父母將尚在襁褓中的她帶回家。沒人說得清她來自哪里，只知道蘇婉兒把她看得比親生女兒還重。
李湖第一次見她時，她正抓著他的手指哭。他那時覺得這小東西實在麻煩，問母親能不能送回去。
后來慕琳兒長大一些，他又總擔心別人把她送回去。
“吃飯。”慕琳兒打開食盒，“我做了土豆餅，還有兩個番茄。”
李湖看了一眼略顯焦黑的餅，遲疑道：“這是土豆餅？”
“不然呢？”
“我以為是藥鋪新出的跌打膏。”
慕琳兒面無表情地把食盒合上。
“別。”李湖趕緊按住，“跌打膏也能吃。你哥身體好。”
二人坐在屋檐下分食。
土豆餅只是邊緣焦了些，里面仍舊軟糯。李湖吃得很快，把更紅的那只番茄推給慕琳兒，自己拿起略青的咬了一口。
酸味直沖天靈蓋。
他面不改色地嚼著。
慕琳兒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哥，今天家里來人了。”
“討債的？”
“不是。”
“那不用怕。咱家現在最值錢的是爺爺，他年紀太大，不好出手。”
慕琳兒沒有笑。
她低頭捏著衣角，聲音輕了些：“聽說是中天域來的大人物。三叔讓族中十五歲以下的后輩都回去，說對方要挑選有天賦的弟子。”
李湖咬番茄的動作停了一瞬。
中天域與東陵域相隔不知多少萬里。
青崖縣這樣的小地方，便是地圖上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樣的大人物，會不遠萬里來到這里挑選弟子？
“哪方勢力？”李湖問。
“青霄書院。”
“沒聽過。”
“我也沒有。”
慕琳兒嘴上說著不知道，右手卻無意識地握緊了頸間一枚月白色玉佩。
李湖看見了。
他記得那枚玉佩。
慕琳兒被帶回**時，它便系在她襁褓之中。這些年她從不離身，卻也從不愿說玉佩上刻著什么。
“琳兒。”李湖望著她，“你是不是知道那些人為什么來？”
慕琳兒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喧鬧長街間相遇。
過了很久，她慢慢松開玉佩，像往常一樣笑了笑。
“不知道。”
李湖也笑了。
“那便回去看看。”
他將最后一口酸得發苦的番茄咽下，起身背起竹筐。
慕琳兒跟在他身后，沒有看見少年轉身之后，眼里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李湖從不介意別人騙他。
市井里討生活，十句話有九句都不能全信。
可慕琳兒不一樣。
她從小一撒謊，就會握緊那枚玉佩。
這一次，她握得指節都白了。
境界劃分
引靈境（一重至九重），靈泉境（一星至九星），靈輪境（一輪至九輪），靈臺境（一層至九層），天相境（初期、中期、后期、**），山海境（下位、上位、巔峰），天門境（一門至九門），圣境（小圣、大圣、圣王），神境（虛神、真神、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