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患有先天性心臟傳導阻滯，胸腔里裝著一顆人工起搏器。

每三個月就要換一次電池，每一次費用都是天文數字。

爸爸同時打三份工，媽媽凌晨四點去菜市場撿爛菜葉。

姐姐成績全校第一，卻主動放棄了競賽保送名額。

全家人把最好的都給我，而我能回報的只有活著。

姐姐考上***的那天，全家破天荒下了一次館子。

我想幫忙倒茶慶祝，起身的瞬間起搏器突然異常放電。

我抽搐著撞翻了桌子，滾燙的火鍋湯潑在姐姐右手上。

三度燙傷，肌腱斷裂，政審體檢不合格，錄用通知作廢。

媽媽在醫院走廊抓著我的領口把我按在墻上：

"她放棄保送！放棄競賽！所有的路都讓給了你那顆破心臟！"

"她好不容易給自己掙了一條活路，你就非得親手毀掉？"

爸爸把病歷本砸在地上：

"養你十九年，你就是我們家的催命符。"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開起搏器的后蓋，看著那顆小小的電池。

拔掉它，只需要兩根手指的力氣。

全家人就再也不用為這顆心臟賣命了。

......

"為了這顆心臟，我們全家還能拿什么去賣命？"

爸爸坐在沒有開燈的客廳里，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他的手里攥著姐姐那張沾了火鍋湯汁的體檢通知書。

原本平整的紙張，現在皺成了一團廢紙。

我站在玄關的陰影里，胸腔里的外置起搏器發出微弱的"滴、滴"聲。

在這個死寂的深夜里，這聲音像某種倒計時。

姐姐坐在沙發另一頭，右手臂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繃帶邊緣隱隱滲出**的組織液和鮮血。

她用左手撐著額頭，一言不發。

媽媽端著一盆溫水從衛生間走出來。

她眼眶通紅，頭發凌亂地散在臉頰邊。

看到我站在那，她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痛苦。

"怎么還不去睡？"

她的語氣很輕，沒有罵我，卻比罵我更讓我窒息。

"媽，我想看看姐的手。"我往前走了一步。

"別動。"

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哥哥突然站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擋住了我看姐姐的視線。

以前只要我被別人欺負，哥哥總是第一個沖在前面護著我。

但現在，他看著我的眼神里全是戒備。

"長風，讓星野回去睡覺。"爸爸掐滅了煙頭。

"哥，我只是想幫姐倒杯水。"

我看著茶幾上那個空了的玻璃杯，那是姐姐平時最喜歡用的杯子。

我繞過哥哥，剛伸出手碰到杯壁。

哥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讓我指骨生疼。

"林星野，你今天倒的一杯茶，已經把沐雪的右手廢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了什么脆弱的東西。

"你還想廢掉她什么？她的左手？還是她的命？"

我僵在原地，手指慢慢松開。

玻璃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姐姐的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曾經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她沒有看我，只是用左手死死抓著右手的病號服袖子。

"別說了，長風。"姐姐的聲音干澀得像吞了沙子，"讓他去睡吧。"

媽媽走過來，把溫水盆放在茶幾上，開始小心翼翼地給姐姐擦拭臉上濺到的油污。

她全程沒有看我一眼。

"媽......"我有些哽咽。

"星野，算媽求你。"媽媽背對著我，脊背彎成了一個蒼老的弧度，"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平平安安地活著，別再給你姐添亂了，行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胸口的機器再次發出低頻的嗡鳴。

這臺機器維系著我的命，卻吸干了全家人的血。

我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到客廳里傳來媽媽壓抑的啜泣聲。

"醫生說肌腱斷了......以后連拿筆都困難，她還怎么去考編啊......"

"明天我去把那輛二手貨車賣了，湊點錢給她做修復手術。"爸爸嘆息。

"那星野下個月換電池的錢怎么辦？那可是進口電池啊！"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透進骨髓。

我摸著腰間那個四四方方的外置電池盒。

指示燈正閃爍著幽綠的光芒。

全家人的未來，都被困在這個小小的盒子里。

我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

如果這臺機器明天就壞掉，是不是一切都能回到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