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秋的第一場雨，來得猝不及防。
高遠站在秦安殿外的白玉石階上，身上那件大紅色喜服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大半，他卻渾然不覺。他身后，****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涌來，又像刀子一樣扎進耳朵里。
“聽說了嗎？沈家那位大小姐今日要在婚堂上當眾退婚。”
“嘖嘖，這高遠也真是夠可以，堂堂鎮北侯的世子，混到連丞相府都看不上眼。”
“鎮北侯？那都是老皇歷了?，F在誰不知道高遠就是個只會遛鳥斗蛐蛐的廢物，沈清雪那可是京城第一才女，能看上他才怪?！?br>高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懶散而漫不經心。他伸手撣了撣衣袖上的水珠，轉過身，朝著大殿走去。
殿內，皇帝已經端坐在龍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太子蕭景琰站在御階下，一身明**蟒袍，目光落在高遠身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沈清雪跪在殿中央，身姿纖弱，羽扇遮面，只露出一雙水波盈盈的眼睛。她身旁站著丞相沈萬山，老頭子面色鐵青，卻不說話。
“陛下，臣女今日斗膽，在婚堂之上有一事稟明?！?a href="/tag/shenqingxue.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雪的聲音清脆婉轉，像玉石撞擊，卻字字帶刀，“臣女與高遠世子之婚，乃是先帝指婚，臣女不敢違逆。然婚姻大事，關乎臣女終身福祉，更關乎朝堂綱紀。高遠世子雖出身名門，卻才德俱廢，整日游手好閑，不學無術——這樣的人，如何配做臣女的夫君？”
大殿里，靜得可怕。
高遠站定在殿門外，也沒進去，就那么靠著一根紅漆柱子，雙手抱胸，像是在看一出戲。
“依臣女之見，”沈清雪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微微的哽咽，“寧愿削發為尼，青燈古佛相伴一生，也不愿與這般人同床共枕，辱沒門楣。”
她說完，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沈萬山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老臣教女無方，請陛下降罪?！?br>嘴里說著降罪，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等皇帝給他臺階下。
皇帝瞇了瞇眼睛，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高遠身上。
高遠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對著皇帝拱了拱手：“陛下，沈小姐說得對，我這個人確實不怎么樣。連斗雞都輸給街對面的王屠戶，確實配不上沈小姐這樣的才女。”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太子蕭景琰冷哼一聲，往前邁了一步：“高遠，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沈小姐乃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你這等廢物人物，確實不堪為配?！?br>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輕蔑：“沈小姐已與本宮商議，她自愿入東宮為側妃。從今往后，你便不要再糾纏她了?！?br>糾纏？
高遠心里冷笑，面上卻只是聳了聳肩。
他什么時候糾纏過沈清雪？這門婚事從頭到尾都是先帝指的，他連沈清雪的面都沒見過幾回。但這話說出來沒人會信，畢竟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那個巴不得高攀丞相府的廢物世子。
“太子殿下說得對。”高遠拍了拍手，像是剛剛聽完一段精彩的評書，“既然如此，那我高遠今日就**之美，割愛了?！?br>他邁步走進大殿，喜服的下擺還在滴水，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陛下。”高遠走到殿中央，對著皇帝單膝跪地，“臣請陛下收回成命，**臣與沈清雪的婚約。沈小姐既然心有所屬，臣也不愿強人所難。”
說完，他站起身來，轉身就走。
“站住！”太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高遠，你這是什么態度？”
高遠停下腳步，偏過頭，嘴角掛著那副標志性的痞笑：“太子殿下還想怎樣？沈小姐要的東西我給不了，她想嫁的人不是我，難道還要我跪下來求她別走？”
他說這話時，聲音里帶著三分慵懶、七分無所謂。
殿內不少朝臣都在搖頭——這高遠，真是一點骨氣都沒有。被女人當眾退婚，竟然連句硬話都不敢說，這種人果然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沈清雪抬起頭，看著高遠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她原以為高遠會哭鬧，會哀求，甚至會當場發瘋，那樣她就能名正言順地坐實他“不堪為配”的名聲。
可高遠什么都沒做，只是笑著走了。
這讓她心里隱隱有些不舒服。
高遠走出殿門，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真正無所謂的人。但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沒有人注意到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寒光。
“恭喜宿主，完成‘廢柴退婚’成就?！?br>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高遠腳步未停，臉上笑容不變，只是心里默默回了一句：“少廢話，我爺爺的遺詔，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系統沉默了兩秒，隨即給出回復：“信息解鎖需宿主晉升至正六品官職，當前權限不足?！?br>正六品。
高遠深吸一口氣，雨水灌進喉嚨里，又苦又澀。
他現在只是個掛著虛名的世子，連個正經官職都沒有。要從零爬到正六品，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京城，談何容易？
“另外，檢測到宿主當前面臨重大危機?！毕到y補充道，“太子已在暗中布局，準備徹底廢掉宿主爵位。任務：三日內獲得一座實權職位，否則爵位不保?！?br>高遠站住了。
他站在瓢潑大雨里，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卻比不過他嘴角那抹笑容的冰涼。
“有意思?！彼麖难揽p里擠出兩個字，“這才第一天，就等不及要收網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雨幕，望向遠處巍峨的宮墻。
那座宮里，住著他殺父仇人的兒子，住著那個把他爺爺滿門忠烈踩進泥里的人。
而此刻，他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但他不急。
高遠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腳步重新變得輕盈。他吹起口哨，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晃晃悠悠地朝著宮門走去。
身后，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悄悄跟了上來，將一張紙條塞進他手心。
高遠腳步不停，直到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才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子時，城南老鴉巷，有人要見你?！?br>沒有落款。
高遠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一搓，紙條碎成粉末，被風吹散。
他嘴角的笑容淡了幾分。
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