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怕嗎?”
“怕,可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若有來世,希望我們還是我們。”
我保證你們都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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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玉山的春天,從來都是帶著涼意的。
別處的春風是暖的,吹開繁花、揉軟柳絲,可吹進這座藏著書院、埋著舊事的深山,就變了味道。
風里裹著經年不散的草藥澀氣、泥土的潮冷,還有一絲極淡、無人察覺的枯腥。
那是埋在山南山洼白骨堆里,沉淀了數十年的死氣,尋常人聞不出分毫異樣,唯獨姜雪枝,聞了整整三世。
三月的風從洗玉山坳里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潮的土腥氣,像是地底下有什么東西剛翻了身。
阿念蹲在北坡那片野藥圃邊上,把手****泥里摸了摸,摸到一截軟塌塌的東西,拽出來一看。
是去年埋下去的霜降草根,黑透了,手指一捏就碎成**,渣子落在她鞋面上,褐色的,像一層干透了的血痂。
藥圃全死了。
去年秋天冒出來的那六株嫩苗,過了一個冬天全沒撐住,莖稈蔫巴巴地癱在土面上,像六個趴在泥地里睡了很久就沒再醒過來的人。
阿念把手在裙擺上蹭了蹭,站起來往書院方向望。
青灰色的廡殿頂從杉木林后頭露出半截,檐角掛的銅鈴被風吹得一聲接一聲地響,
"叮——叮——",
隔一會兒響一下,隔一會兒又響一下,像有人拿著指甲蓋在敲一只空碗。
她數了數,今天是三月初七,她來洗玉書院正好三年了。
三年前的今天,姜家滿門抄斬,一輛青布小轎把雪枝姐姐送進書院,轎簾掀開的時候她臉上干干凈凈的,一滴眼淚都沒掉,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底下有一層淡青色的印子,像是幾宿沒合過眼。
阿念那時候才十歲,蹲在門口的石階上看那頂轎子,心想:這個人怎么不哭啊?后來她才知道,真正難過到頂了的人是哭不出來的。
她把那些死掉的霜降草連根刨出來,攏成一堆堆在藥圃邊上,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捻了幾粒新種子埋進去。
她埋得很深,比去年深了半寸,怕太陽曬透了又白搭。
可她心里也清楚,去年埋下去的種子一顆都沒發芽,今年大概率也懸。
但沈硯哥哥說過,霜降草這東西最倔,你不種它,它就永遠不來。
你種了,它說不定哪天就自己冒頭了。
她信這話。
身后傳來腳步聲,踩在枯葉上"咔嚓咔嚓"的,一聽那動靜就知道是誰。
陸懷旌,整個書院走路最重的人,腳底板跟兩塊鐵板似的。
他沒說話,先蹲下來,把她攏好的那堆爛根撥拉了兩下,沾了一指頭黑泥,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變了:"堿這么重?這土堿成這德行了你還埋新種?你是不是傻?"
阿念沒抬頭,繼續用手指頭把坑沿的土拍平:"沈硯哥哥說霜降草能解枯血的早期癥,斷不得。"
"斷不得也不能往堿地里硬塞啊,你當土是棉被呢,捂一捂就能暖和?"
"那你說種哪兒?"
陸懷旌噎了一下。
他蹲在那兒抓了抓后腦勺,手指縫里夾著劈柴時沾的木屑,抓完了又放下來,悶聲說了一句:"回頭我挑兩擔新土上來,摻進去試試。"
阿念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懷旌的耳朵尖有點發紅,像是剛說完"我挑兩擔土"就后悔了。
他一個大老爺們,蹲在一個小姑娘旁邊說要幫她挑土,多少有點抹不開面子。
阿念沒戳穿他,低下頭繼續拍土,嘴角偷偷彎了半寸。
另一個聲音從杉木林那邊傳過來,溫溫的,像一碗剛端上來的熱茶:"你倆蹲那兒干嘛呢?早飯不吃了?"
沈硯從杉木林的小道上走出來,拎著一只食盒,衣袍下擺沾了幾片枯葉子,可衣裳還是整整齊齊的,連領口的褶皺都壓得服服帖帖。
他把食盒擱在藥圃邊上的青石板上,揭開蓋子,熱氣"呼"地一下撲上來,白霧散開,里頭是四碟點心——兩碟甜的,兩碟咸的,最上頭擱了一只粗陶壺,壺嘴冒著細細的白煙,一聞就是杏茶,冰糖熬的,甜里帶一點點酸。
阿念鼻子抽了一下,蹲著沒動,但眼珠子已經黏在食盒上了。
陸懷旌比她實誠,直接伸手去拿,被沈硯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了手再吃,你指甲縫里全是泥。
"陸懷旌"嘖"了一聲,站起來往井臺那邊走了兩步,又回頭問:"謝瑤呢?今早沒見她動靜。"
沈硯把杏茶倒進杯子里遞了一杯給阿念:"在屋里抄經呢。
說是替她祖母抄的,一卷《**經》抄了二十天了還沒抄完,墨都洇了三遍了。
我讓她出來曬曬太陽,她說怕曬黑了上妝不好看。"
阿念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杏子熬得爛,冰糖放得足,甜得她縮了一下脖子。
她想起謝瑤頭一回來書院那年,畫了一幅工筆牡丹,畫了整整七天七夜。
最后裱好了掛在書房正中間,逢人就讓人看她的題款,說"謝瑤敬繪"那四個字她練了三百遍才挑出這一幅。
后來那幅畫被雨水泡了,謝瑤蹲在臺階上哭了一下午,哭完了又鋪紙重新畫,畫到半夜蠟燭燒了三根。
第二天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可她還是笑,說"這回題款寫得更好看了"。
阿念想著想著,手里的杏茶涼了。
沈硯把食盒蓋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說了一句:"雪枝今日出關,你知道嗎?"
阿念手一抖,杏茶潑出來兩滴落在手背上,燙得她"嘶"了一聲。
她把茶杯擱回青石板上,低頭盯著自己指甲縫里的黑泥,聲音小了半度:"知道。"
"她閉關前讓我照看北坡的藥草,"
沈硯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地上的螞蟻嘮嗑,
"我管得不好。待會兒你往前頭去看看吧,她應該快到學堂了。"
阿念沒動。
她盯著藥圃邊上那堆爛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雪枝來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在北坡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阿念被尿憋醒了,爬起來解手,透過窗縫看見雪枝蹲在藥圃最中央,用一把小鏟子刨了個坑,把自己手上戴的銀鐲子脫下來埋了進去。
阿念當時不敢出去問,第二天才小心翼翼地打聽:"雪枝姐姐,你昨晚上埋了啥?"
雪枝蹲在井臺邊上洗手,頭也沒抬地說:"埋一點舍不得的東西,等它長出來。"
三年了,那鐲子沒發芽。
學堂里已經坐了四個人。
謝瑤坐在西窗邊,面前攤著一本《山河志》,書頁嶄新,但她用指甲在"西境獸亂"那四個字下面掐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紙都掐透了。
她今早梳了個靈蛇髻,盤了快一刻鐘,發髻里插了一根掐絲金鳳釵,釵頭的牡丹是鎏金的,反著晨光,亮得刺眼。
耳朵上墜著米珠串,串珠一顆一顆跟米粒似的,白的潤的,在她耳邊一晃一晃。
她的眉毛是描過的,唇脂是涂過的,連腮紅都打得勻勻的,沒一處馬虎。
但阿念一進門就看見謝瑤的右手小指在抖。
抖得很輕,像風里一根細線在顫,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右手搭在書頁上,手指虛虛地按著,指甲掐進紙面,把那一小塊紙掐出了一個洞。
阿念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把布袋從懷里掏出來擱在桌面上,壓低了聲音說:"北坡的霜降草全死了,沈硯哥哥說土堿了,陸懷旌說要挑新土上來摻。"
謝瑤沒看她,盯著書頁上那道掐痕說:"死了就再種。
種不活就換地方。
我讓家里從南邊運兩車肥土過來,司業要是敢攔,我就……"
她的話說到一半,脖子忽然僵住了,像是被人隔著空氣捏住了后頸。
阿念順著她的目光往門口看,看見門口有個人正走進來。
姜雪枝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短襦,下面是條素面裙子,頭發用一根舊木簪綰著,臉上干干凈凈的,什么也沒涂。
她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一圈,嘴唇的顏色比正常人淺一些,像是氣血沒養回來。
可她的眼睛還是和三年前一樣,干凈,空,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冰面底下有什么東西在緩緩地動,但你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見冰面上細細的裂紋。
她走進來,先看了阿念一眼。阿念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起來了。
然后她看了謝瑤。謝瑤的右手小指抖得更厲害了,指甲在那本《山河志》上又掐了一道印子,掐得紙面"嘶"一聲裂了條縫。
最后雪枝的目光落在西墻邊那幅字上。
那是六個人結盟那天陸懷旌用燒過的炭條在墻上寫的四個大字。
"碎玉不碎"。
字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每一筆都長短不一,墨色也深淺不勻。
后來沈硯想拿墨描一遍,雪枝攔住了,說"留著"。
就這么留了三年。
雪枝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阿念以為她要哭了,眼眶都替她酸了一下。
但雪枝沒有哭,她只是抬起左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個"碎"字的最后一筆。
那一筆收得很急,炭條斷了半截,在墻上留下一道粗粗的尾巴,像一個沒說完的話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轉過來,對著滿屋的人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輕到嘴角只動了半寸,眼角的弧度都沒變,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似的,肩膀同時往下塌了半寸。
"我回來了。"她說。
陸懷旌是踩著上課的鼓聲沖進來的,懷里還抱著他妹妹陸小滿。
小滿才六歲,腦門上一道疤,是去年從樹上摔下來磕的,縫了三針,拆了線之后留下一道粉紅色的印子,陸懷旌從那以后走哪兒都抱著她,說是"我妹妹怕摔"。
他把小滿放在阿念旁邊的**上,自己一**坐下,渾身的泥點子蹭了一凳子,然后一抬頭看見了雪枝。
他愣住了。
嘴張著,上下嘴唇分開大概兩指寬,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愣了好幾息才擠出來一句話:"你……你瘦了。"
雪枝坐在窗臺邊上,日光從她背后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連她臉上那層淺淡的蒼白都柔和了幾分。
她看著陸懷旌那副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子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彎了那么一點點:"你黑了。"
陸懷旌抓了抓后腦勺,咧嘴嘿嘿笑了兩聲,耳朵尖又紅了。
謝瑤在對面"嗤"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往上翹了翹,沒壓住。
阿念把布袋里剩下的霜降籽倒出來數了一遍,一共九粒,三粒癟的,六粒飽滿的。
她用帕子把六粒飽滿的包好塞進袖子里,打算等散學后再去北坡試一次。
哪怕沈硯說土堿了,陸懷旌說種不活,她也得再試。
不試怎么知道呢?
散學的時候已經過了申時,日頭斜在西邊的杉木林梢上,光線黃澄澄的,照得書院的白墻像涂了一層蜜。
阿念一個人往北坡走,走到半路被人叫住了。
她回頭一看,蕭離站在回廊拐角的陰影里,身量很高,肩也寬,可他站姿有點佝僂,像是故意把自己縮窄了一點,免得擋住了別人的路。
他穿一件洗舊了的玄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腕上纏了一圈白布,布面是干凈的,但阿念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她看見白布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微微地、極輕地鼓動,像是皮膚下面埋著一顆心跳。
"雪枝出來了?"
他問。
聲音低低的,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問這一句。
阿念點了點頭。
蕭離沒再說話,側身讓了讓路。
阿念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蕭離站在廊柱的陰影里,半邊臉被夕陽照著,半邊臉沉在暗處。
他那只露在光里的眼睛底下有一道很淺的淚溝,淺到如果不是阿念蹲慣了藥圃、習慣趴在地上看草葉上的紋路,根本注意不到。
她張了張嘴,想問一句"你在怕什么",但她想了想,又把嘴閉上了。
她怕問出來,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繼續往北坡走。
走到藥圃邊上的時候,日頭又沉了一截,天色暗下來,變成了一種灰藍灰藍的顏色。
她蹲下來把那六粒飽滿的霜降籽按梅花樁的陣型埋下去,每一粒間隔三指寬,埋了半寸深,覆上薄土,澆了一點點沈硯食盒里剩的杏茶——杏茶是酸的,說不定能壓一壓土里的堿。
埋完最后一粒,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看見藥圃最中央那塊地方。
三年前雪枝埋銀鐲子的位置——土面上裂了一條縫。
縫不大,小指那么長,但縫里冒出一丁點綠,嫩得掐得出水,像誰用指甲尖蘸了一滴顏色點在了土面上。
阿念蹲下去,用指甲尖輕輕撥開那點土。
一株霜降草的幼苗,兩片子葉還沒完全展開,蜷著,像嬰兒攥緊的拳頭,嫩得你都不敢碰它。
她把土重新覆回去,用掌心輕輕壓了壓,然后一**坐在青石板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風從山坳灌過來,吹得杉木林"嘩嘩"地響,銅鈴在檐角
"叮——"一聲,
"叮——"又一聲,
像是有人在遠處敲著節拍,慢悠悠的,不急。
遠處的學堂里忽然傳出琴聲。
是謝瑤在彈,一首老曲子,調子平得很,沒什么起伏,像一個人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不知道要去哪兒,但也不打算停。
阿念聽著聽著,想起結盟那天的傍晚。
也是這樣的風,這樣的銅鈴聲。
雪枝站在"碎玉不碎"那幅字底下,用一根**破了自己的手指尖,在黑曜石碑上按了一個血手印。
剩下五個人一個一個按上去,血混在一起,順著石碑的紋路往下淌,淌到石碑底部那道天然的裂紋那里,拐了個彎,滲進了石頭里。
那天蕭離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阿念差點沒聽見。
他說:"要是以后散了,誰也別怪誰,就怪這碑不夠硬。"
雪枝當時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自己手印邊上多余的血跡抹掉,語氣平平地說:"碑不夠硬,我們夠硬就行。"
阿念從膝蓋里抬起臉,暮色已經鋪滿了整片北坡。
她面前那株霜降草的幼苗在風里微微晃了一下,兩片子葉又展開了一點點,嫩綠的顏色在暗下來的光線里幾乎在發光。她伸手擋住風,小聲說了一句:"長吧。"
然后她站起來,拍掉裙子上的土,往書院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聽見身后"咔"一聲極輕的響,回頭一看,那株幼苗旁邊又裂了一道縫,第二株霜降草正頂開土殼,露出一點點白生生的莖,像是剛睡醒伸了個懶腰。
阿念站在暮色里,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燙。
她攤開手掌看了一眼,掌心紋路里嵌著的黑泥干裂了,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像一張縮小的地圖,縱橫交錯的溝壑中間,有一小塊地方是干凈的,干干凈凈的,形狀像一顆心。
她把手攥緊了。
書院那邊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陸懷旌在廚房跟人吵架,嫌今晚的粥太稀了,嗓門震得屋瓦都在顫。
謝瑤的琴聲停了,換了她在訓斥侍女的聲音:"釵子歪了你看不出來?我這靈蛇髻盤了多久你知道嗎?"
沈硯在院子里教小滿認字,"人之初"三個字念了三十遍,小滿還是記不住,沈硯笑著往她嘴里塞了塊糖。
阿念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點上油燈,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
**里是六塊小石頭,結盟那天她從黑曜石碑底下撿的碎屑,每人留了一塊。
她的那塊最小,指甲蓋那么大,黑亮亮的,對著燈能照出人影。
她把今天發現的兩株霜降草苗記在一張紙條上,折好放進**里。
然后她吹了燈,躺下去,盯著房梁上的蜘蛛網看了一會兒。
蜘蛛不在網上,大概躲到哪個角落睡覺去了,網被風從窗縫灌進來吹破了一個洞,破口邊緣有幾根斷了的絲在燈光里亮著細細的白。
阿念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閉上眼睛之前還在想,三年前雪枝埋進土里的銀鐲子沒發芽,可霜降草自己長出來了。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至少說明北坡那塊地還能長東西。
她想,明天早上得去告訴雪枝姐姐一聲。
窗外月亮從杉木林后面升起來,照在北坡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六粒種子埋下去,兩株已經破了土,剩下的四粒在黑暗里慢慢地吸水、膨脹、頂開殼,根須一寸一寸往深處扎,扎過腐爛的草根和堿化的土塊,扎過前朝戰俘的骨灰,一直扎到三年前那個銀鐲子旁邊。
鐲子已經銹了,銹成一小堆褐色的粉末,粉末里裹著一粒更小的種子。
誰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許是雪枝埋鐲子的時候指縫里帶進去的一粒野草籽。
它一直沒發芽,但在鐲子銹化的那一年里,它吸飽了鐵銹的水分,悄悄地裂開了殼。
藥圃年年死,年年種。
死掉的霜降草爛在土里變成肥料,新的種子從腐殖質里吸收養分,莖稈會抽得比上一茬更壯,葉子會更寬,根系會更密。
阿念在黑暗里翻了個身,聽見北坡的風穿過杉木林送來一陣很淡很淡的土腥氣,土腥氣里混著一絲甜,像是沈硯食盒里那壺杏茶放涼了的味道。
她睡著了。
夢里有一塊石碑,黑曜石的,上頭六個血手印,血跡干成了暗褐色。
碑底有一道裂紋,在夢里慢慢擴大,"咔"一聲,整塊碑從中間裂成兩半,左邊三只手印,右邊三只手印。
手印和手印之間,有一株霜降草從裂縫里長出來,開了一朵極小的白花,花瓣上凝著露水。
阿念在夢里伸手想去碰那朵花,指尖還沒碰到,夢就散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天剛蒙蒙亮。
北坡方向傳來一聲鳥叫,短促的,脆的,像一顆石子扔進水里。
她披衣起身推開門,冷風"呼"地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低頭看見門檻外面的地上放著一朵白花。
霜降草的花。
花莖是斷的,斷口整齊,像是被人用指甲掐下來的,花心里躺著一粒剝了殼的松子,白生生的,飽滿的。
松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個字,寫得很輕,起筆和收筆都輕,像是怕用力了會把紙劃破。
"謝。"
阿念把花撿起來,對著晨光看了看。
花瓣是白色的,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粉,薄得透光。
花瓣上有露水,露水里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黑沉沉的,像兩口枯井,可井底有什么東西在動,一團模糊的、發著微光的影子,像是另一雙眼睛在看著她。
她眨了眨眼,那雙眼睛就沒了。
她把花**窗臺上的空藥瓶里,把松子剝開吃了,嚼了嚼,脆的,甜的,帶著一點松木的清香。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床底下的木**里,和那六塊小石頭放在一起。
然后她推開院門,往北坡走去。
晨霧剛剛散開,北坡的藥圃上又冒出了三株嫩芽一夜之間又多了三株。
最小的那株旁邊,土面上有一個淺淺的、指甲蓋大小的凹痕,形狀不太規則,但隱約能看出來,那是一顆心。
阿念蹲下去,把凹痕邊上的碎土攏了攏,輕聲說了一句什么。
風太大,聽不清她說了什么。
遠處的書院敲響了晨鼓。
"咚"——一聲。
隔了一會兒,"咚咚"兩聲。
三月初八了。
她在藥圃邊上蹲了一整個早晨。
朝陽從杉木林梢漫過來的時候,她把手指**土里又探了探。
土還是涼的,但她感覺到指腹底下有什么東西在微微地動著,像心跳,又像是一粒種子正在翻身。
她把手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紋路里的黑泥已經被露水泡軟了,干干凈凈的,什么也沒留下。
她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書院門口的時候,聽見院子里有人在說話。
是陸懷旌的大嗓門:"我昨晚上做了個夢……"然后聲音斷了,像是被誰硬生生掐掉了。
阿念站在門檻外面,沒有跨進去,等了一會兒,什么聲音也沒有了。
她推開門,院子里空空的,陸懷旌蹲在井臺邊上洗臉,水嘩啦嘩啦地響。
"你剛才說啥?"阿念問。
陸懷旌把濕透的臉從水盆里抬起來,水珠子順著眉毛往下滴,他抹了一把臉,嘿嘿笑了一聲:"我說我昨晚上夢見吃西瓜了,大夏天的,冰鎮的那種,一口下去甜得牙疼。"
他站起來把水盆往墻角一潑,水"嘩"地潑了一地,滲進青磚縫里。
他拎著空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后腦勺對著阿念,聲音低下來,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奇怪……冬天還沒過完呢,我夢見哪門子的西瓜。"
阿念站在原處沒動。
她看著陸懷旌的背影在廚房門框里消失,聽著灶臺那邊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覺得自己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子里那朵霜降草的白花,花莖的斷口整齊的,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雪枝走進學堂的時候,左手手指甲干干凈凈的,一根一根修得整整齊齊。
可她的右手,從始至終,一直藏在袖子里。
阿念把袖口那朵花往深處推了推,貼著皮膚,涼涼的,像是另一顆心跳。
她推門走進廚房的時候,雪枝坐在灶臺邊上,左手端著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朝陽從窗紙里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把她蒼白的皮膚照出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她沒有抬頭看阿念,但她的左手在碗沿上停了停,擱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攤開了那么幾息。
那幾息里,阿念看見了她掌心的紋路——生命線短,智慧線長,感情線從中斷開,干干凈凈的,什么也沒有。
但阿念總覺得,她應該看見點別的什么。
她說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碗粥熱氣騰騰的,白霧在晨光里氤氳成一團溫柔的形狀。
雪枝低頭喝粥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輕,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念坐過去,把自己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化了,稠稠的,在舌尖上慢慢散開。
她也笑了一下,缺了半顆的牙在晨光里露出一個小小的黑洞。
"雪枝姐姐,"她說,"北坡又冒了新芽。
三株。"
雪枝抬了一下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息,然后彎了一下眼睛:"那明天還會更多。"
她沒有說"你怎么知道",也沒有問"你去看過了嗎"。
她只是端著自己的粥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已經等了三年的東西,終于慢慢走來了。
廚房里油煙和熱粥的白汽混在一起,暖烘烘的,把所有人裹進一層溫柔的迷霧里。
沒有人說話,但碗勺碰撞的細響、灶膛里柴火畢剝的輕爆、窗外銅鈴被風推動的叮叮聲,合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綿長的、讓人不想醒來的白噪音。
阿念低頭把粥碗里最后一顆米粒也刮干凈了,碗底露出粗糙的陶胎,碗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是她自己前年手滑摔了又黏起來的。
她用拇指在那道紋路上摸了一下,把碗放下來。
今天才三月初八。
春天還長。
可在座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數著日子。
盡管誰也不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