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覺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不，這個說法不夠準(zhǔn)確。準(zhǔn)確地說，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兩個世界最倒霉的人。
雨夜，十字路口，刺眼的遠(yuǎn)光燈。
然后是撞擊，天旋地轉(zhuǎn)，金屬扭曲的尖嘯，倒地后腦中沉悶的回響。
最后是一片黑暗。
古城漂浮在黑暗中，意識像是被人塞進了洗衣機，瘋狂旋轉(zhuǎn)、翻滾、撕裂。無數(shù)畫面在腦海中炸開，不同的人生片段在他眼前展開。
他看見了。
自己坐在電腦前，正在論壇上跟人爭論“913到底值不值得按下去”這種永遠(yuǎn)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他看見了。
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父親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妹妹趴在茶幾上寫作業(yè)，抬頭沖他喊了一聲“哥，這道題我不會”。
他看見了。
十字路口，遠(yuǎn)光燈，撞擊。
和現(xiàn)在一模一樣。
“我……死了？”
古城的意識在黑暗中顫抖。
自己，好像又一次死了。
穿越？
這個詞浮現(xiàn)在腦海中時，古城甚至覺得荒謬到想笑。他一個普普通通的社畜，不，準(zhǔn)確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特攝迷，最大的成就是在論壇上發(fā)表過一篇《論假面騎士凱撒為什么是最慘副騎》的萬字長文，獲得了一百多個贊。
就這種人，也配穿越？
但記憶不會騙人。
前世二十四年的人生，像是被人用U盤傳輸文件一樣，整整齊齊地拷貝進了這具身體的大腦里。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清晰得可怕。
他能想起小學(xué)三年級在操場摔倒時膝蓋上的傷疤形狀，能想起高中第一次看假面騎士時激動到半夜睡不著的心情，能想起妹妹拿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那天笑著哭出來的樣子。
妹妹。
古城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還好嗎？父母還好嗎？他死后，他們怎么辦？
那個世界的自己，是不是同樣成了一具冰冷的**，被推進了***——
***。
古城的意識驟然清醒。
不對。他現(xiàn)在在哪里？
眼睛還沒有睜開，但觸覺已經(jīng)開始恢復(fù)。背后是堅硬的金屬平面，冰冷得像是冬天里的鐵軌。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本能感到不適的甜膩氣息。
古城緩緩睜開眼。
慘白的天花板，慘白的燈光，慘白的墻壁。
他側(cè)過頭，看見旁邊是一排金屬柜子。那種柜子他見過，在電視劇里，在新聞里，在所有與死亡相關(guān)的影像資料里。
停尸柜。
他在***。
“操。”
古城用前世學(xué)會的所有臟話在心里罵了一遍，然后用今生的力氣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身上的衣服是一件薄薄的病號服，胸口還貼著心電監(jiān)護的電極片。腳踝上系著一根塑料標(biāo)簽，上面寫著一串編號和名字。
神代古城。
是的，他現(xiàn)在的名字。
穿越后，他成了一個叫神代古城的高中生，就讀于天之川學(xué)園，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那種學(xué)生。沒有超能力，沒有特殊**，沒有青梅竹馬，甚至成績都是中游水平。
車禍前的記憶開始慢慢浮現(xiàn)。
穿越后的他，放學(xué)回家路上，十字路口，一輛闖紅燈的貨車——
等等。
古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記得撞擊前的一瞬間。
有人推了他一把。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人從背后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不像是一個普通人能有的，像是被一輛小汽車從背后撞了一下，整個人飛出去好幾米，堪堪避開了貨車最致命的撞擊角度。
是誰？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古城猛地轉(zhuǎn)頭。
***的角落里，站著一個人。
對方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身形修長，面容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一個人影。唯一清晰的，是對方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你……”
古城聲音沙啞。
“別急著說話。”那個人走了過來，手里多出了一支注射器。
針尖刺入頸側(cè)時，古城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沿著血液循環(huán)流向全身。一種奇異的感覺從身體深處升起，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骨骼里燃燒，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血液里蘇醒。
“什么東西……”古城咬著牙問。
“好東西。”那人拔出注射器，隨手一扔，注射器在空中化作光點消散，“既然你的身體還能承受，那就多給你點。”
古城這才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疼。
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疼。
他明明經(jīng)歷了車禍，明明應(yīng)該全身骨折、內(nèi)臟破裂、失血過多。可是他現(xiàn)在坐在***的停尸床上，除了有些虛弱，沒有任何不適。
“你到底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將另一只手里的東西放在了古城身旁。
那是一只黑色的箱子。
材質(zhì)像是金屬，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合金，表面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只有一道細(xì)細(xì)的縫隙，將箱子分成上下兩半。
古城看著那只箱子，心臟猛地一跳。
他好像認(rèn)識這只箱子。
準(zhǔn)確說，在前世的記憶里，他見過這只箱子無數(shù)次。
接過之后，古城雙手顫抖地打開箱子，里面果然是凱撒的變身腰帶。
“不。”古城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我不要。”
那人歪了歪頭，似乎覺得很有趣：“你知道這是什么？”
古城的聲音在發(fā)抖，“假面騎士凱撒。被詛咒的騎士。每次變身，都會讓使用者加速死亡。”
“你給我注射的，是奧菲因子吧。
那人歪了歪頭，笑了，沒做回答。
“那就放著吧。”那人轉(zhuǎn)過身，“用不用，是你的事。”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麻煩事我會幫你處理。死亡證明什么的，有點麻煩。”
那人抬起手，隨意打了個響指。
霎時，接觸過這件事的人同時愣了一下。他們眨了眨眼，像是剛從一場白日夢中醒來，怎么也想不起剛才在做什么。
醫(yī)院電腦屏幕上，那份剛剛錄入的死亡證明文件閃爍了兩下，化作數(shù)據(jù)流消散，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隨之是**局的記錄，不過酗酒的司機還是被定罪，雖然死者的相關(guān)記錄全被抹去，但這小事顯然難不倒這位神秘的男子。
被拿走取證的衣物和隨身物品，也都全部重新回到了古城身上。
“再見，神代古城。”
那人的身影開始變淡。
“等等，你還沒告訴我......”古城急切地伸手，想抓住那正在消失的身影。
那人身影已經(jīng)完全消失，仿佛從沒來過，而古城，只抓住一團空氣。
古城獨自坐在停尸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黑色箱子上。
那東西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看上去毫不起眼，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收納箱。但古城知道那里面裝著什么。
913。
按下三個鍵，就能變身成為假面騎士凱撒。擁有強大的力量，也背負(fù)無法掙脫的詛咒。
“我才不會按。”古城低聲說，“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我沒有那種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的覺悟。我只是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著。”
他挪開視線，從停尸床上跳下來。
光腳踩在地板上，冰冷的觸感從腳底蔓延到全身。古城走向***的大門，每一步都在告訴自己不要回頭。
不要看那只箱子。
你只是一個普通人。
推開門，走廊里空無一人。慘白的燈光照亮長長的通道，盡頭是安全出口的綠色標(biāo)識，在黑暗中散發(fā)著幽幽的微光。
古城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回頭拿上了那只黑色箱子。
箱子沉默著。
像是知道總有一天會被打開。
躲開幾位工作人員后，古城推開醫(yī)院后門。夜風(fēng)裹著雨水的濕氣撲面而來，他站在醫(yī)院后門的巷子里，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雨絲落在臉上，冰冷，但讓他更加清醒。
神代古城。
前世死于車禍的普通特攝迷。
今生被推進***又爬出來的高中生。
他的腦海里裝著一整個前世的記憶，超脫當(dāng)前這個世界的記憶。
“先回家吧。”古城裹緊單薄的衣物，走在雨夜的街道上，“穿越后的家。”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醫(yī)院頂樓上，剛才消失的男子望著古城離去的背影，臉上滿是玩味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