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把開除通知書拍在桌上的時候，訓練室里沒人抬頭。
顯示器上還在回放上一局的錄像，陳墨那把蜘蛛女皇的數據面板掛在右上角——7-2-4，參團率百分之八十一，傷害占比全隊最高。但這些數字現在沒有人看。林嘯站在他身后，聲音不大，壓得很平，像是早就背過稿子：“隊內決議，你被移出大名單。理由不展開說了，你自己清楚。”
陳墨沒動。他盯著屏幕上那個蜘蛛的最后一次陣亡回放——十七分鐘，下路河道，他蹲草蹲了四十秒，等來何子鳴的卡莎帶著輔助過來吃線。他標記了對面打野可能在下路露頭的信號，何子鳴沒理，壓線過深被反蹲，他被迫進場救人，交了閃和一技能，換了對面輔助的人頭，自己死了。那波打完，經濟差從一千拉到三千，比賽直接**。
“聽到了嗎？”林嘯敲了敲桌沿。
陳墨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他轉過身，看見何子鳴靠在電競椅上，耳機掛在脖子上，表情說不上愧疚也說不上得意，就那么半垂著眼看著他，像看一個終于解了綁的包袱。其他三個隊友各做各的事，有人盯著手機屏幕，有人翻著外***，只有坐在角落的替補輔助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他認識那種眼神。那是怕沾上晦氣的眼神。
陳墨沒說話，彎腰開始拆自己的外設。鼠標線繞了兩圈纏在支架上，鍵盤底下壓著他去年城市賽拿到的MVP徽章，他把徽章翻出來掂了掂，塞進外設包側袋里。顯示器的電源線卡在理線槽里，他拔了兩下沒***，彎下腰去找卡扣的位置，林嘯在旁邊等得不耐煩，補了一句：“東西收拾完記得把工位清空，柜子里不要留個人物品?！?br>陳墨終于把電源線抽出來，直起身，把線卷成圈塞進背包側兜，拉好拉鏈，拎起包搭在肩膀上。
他走過何子鳴身邊的時候，何子鳴把頭扭向了顯示器。陳墨沒看他，也沒看林嘯，用空著的那只手推開訓練室的玻璃門，走廊里的冷空氣一下子灌進來，空調打得太低，他穿的單衣領口灌了風，肩胛骨的位置涼了一片。
門在他身后關上了，沒有扣住，彈簧拉回來的時候發出一聲低啞的氣音，然后徹底安靜下來。
星痕的基地不算大，訓練室在二樓，走廊盡頭是雜物間和衛生間。陳墨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見雜物間里有動靜，門半掩著，一把拖把橫倒在門口，拖把頭洇濕的水在地磚上印出一道深色的紋路。他偏頭看了一眼，看見宋一鳴蹲在雜物間里面，面前放著一只裝滿水的塑料桶，正在拆一個新的拖把桿包裝。
宋一鳴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宋一鳴先笑了，笑容很短，嘴角動了一下，眼里的溫度比走廊的空調還冷。他站起來，把拆出來的拖把桿往桶里一插，拎著桶走出來，水濺了幾滴在地上，也不管，就站在陳墨面前?！澳阋草斄?。”他說，語氣像是陳述一個毫無懸念的事實。
陳墨沒接話。他注意到宋一鳴身上套著基地保潔的藍圍裙，圍裙帶子系得很松，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左小臂內側一條橫著的疤，顏色淺了，應該是很久之前的。宋一鳴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沒掩飾，反而把那只手往前伸了伸，讓袖口滑下去遮住，動作很慢，不急不躁，好像早就習慣被人看到。
“多久了？”陳墨問。
“什么多久？”
“被雪藏?！?br>宋一鳴提著拖把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路過陳墨身邊的時候說了句：“半年。比你體面點，至少沒人當著全隊念通知?！彼吡藘刹接滞Ｏ聛?，沒回頭，“你的通知墻上貼了三天了，我剛才擦走廊的時候看過。什么罪名——拒絕執行團隊戰術，損害隊伍利益。翻譯一下就是你不肯把野怪讓給何子鳴?！?br>陳墨轉過身，看著宋一鳴的背影。藍圍裙沾了灰，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塊污漬，不知道沾了什么。他把外設包從肩上取下來，拎在手里，走過去靠站在走廊的墻上：“你愿意跟我一起贏回來嗎？”
宋一鳴停住了腳步。
他背對著陳墨站了大概五六秒鐘，握著拖把桿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然后又松開。拖把桿從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濺出來，打濕了他自己的鞋面和褲腳。他沒有彎腰去撿，轉過頭看陳墨，眼神里的嘲弄退了大半，剩下一半是打量一半是不確定：“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
“你拿什么組隊？”宋一鳴的聲音變了，不再那么尖刻，底下壓著一層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顫音，“你被開了，我連比賽都不能打，咱倆加起來連個訓練室都租不起，你告訴我怎么贏？”
陳墨從外設包里摸出手機，打開一個文件夾，翻到一張截圖，把屏幕側過去給宋一鳴看。那是他之前整理的一個表格——城市賽的報名截止時間、參賽資格要求、獎金分配、賽程節點，全都標注完了，報名費那欄后面用紅色數字標了三千塊，旁邊打了一個已存的鉤。
宋一鳴盯著那個鉤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這次笑的時間長了一點，笑到一半又收住，低頭看著自己被水浸濕的鞋面。“***真是個瘋子?！彼f，語氣里沒什么惡意，甚至帶著點說不清的松動。
陳墨把手機收回口袋：“我有地方住，還有一個朋友愿意搭伙。明天下午三點，***網吧二樓，你來不來？”
他問完就沒等答案，拎起包轉身往樓下走。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響，水泥樓梯拐角處的燈壞了一盞，暗**的光只照到一半臺階，剩下的藏在陰影里。他走到一樓大廳門口的時候，聽見樓上傳來一聲什么東西被踢翻的響動，然后是宋一鳴的聲音，隔著一層樓板，悶悶的，像是沖著樓梯間喊的：
“幾點？”
陳墨沒有回頭，推開了基地的玻璃門。外面已經黑了，路燈亮了一半，遠處的公交站臺上有人在等車。他把外設包甩到后背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網吧的地址。
車子啟動的時候他才感覺到右邊太陽穴跳得厲害，是剛才整個過程中一直繃著神經的后遺癥。他閉上眼靠在座椅上，聽見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微信提示有新的好友申請，頭像是全黑的，昵稱只有一個字母：S。備注欄寫著：“劫，中單，S11結算王者1100分。帶我去世界賽，輸了以后我給你打掃衛生?！?br>陳墨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按了通過，鎖屏，把手機塞回兜里。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后掠過去，燈光在擋風玻璃上折出短促的明暗交替。出租車拐過一個路口，碾過路面上一塊翹起的**，車身顛了一下，副駕駛座上外設包的拉鏈扣輕輕磕在車門上，發出細小的金屬響。
司機從后視鏡里瞥了他一眼：“兄弟，去哪兒來著？”
“***網吧。”陳墨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普通的網吧，是那邊那個——門口有個藍色招牌的?！?br>司機哦了一聲，踩了一腳油門。
夜色從兩側的建筑物縫隙里灌進來，車里的空調吹得人肩頭發冷。陳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那個外設包——拉鏈頭是斷的，外層布料磨出了毛邊，幾年前的舊款。他伸手捏了捏那個MVP徽章隔著布料頂出來的輪廓，沒有把它拿出來。
車窗外，街道盡頭的一塊巨大電子屏上正在滾動播放S賽的宣傳片，巨大的比賽Logo映在路面上，被來往的車輪碾過又復原。
陳墨看了兩秒鐘，移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