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漁是被凍醒的。
不對,是"再次"醒的。
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她下意識去摸枕邊的暖水袋——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床單,和手機屏幕刺眼的白光。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五日。凌晨四點零七分。
她盯著那行數字,呼吸停了半拍,胸腔里像灌了一捧冰碴子,又冷又鈍。上一世,她分明死在二〇三〇年的深冬。極寒**年,那間朝北的房間里,窗縫灌進刀子似的風,把墻上貼的舊報紙吹得嘩嘩響。最后一口壓縮餅干在三天前就見了底,她把包裝袋翻過來舔了三遍,舔到紙面發白,舌尖上只剩一股化學劑的苦澀。她是餓暈后凍僵的。死前最后一個念頭是:原來一個人死,連聲音都沒有。樓上的鄰居還在放電視,四年前的錄像,隱約傳來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和她隔著一層天花板,像隔了一整個世界。
而現在,手機里正彈著一條推送——
中央氣象臺·紅色預警:近海及內陸將出現歷史級極端降溫過程。預計未來九十天內,氣溫將斷崖式下跌,伴隨強降雪及冰凍災害。請民眾提前儲備生活物資,減少非必要外出。
紅色感嘆號刺得她瞳孔一縮。和前世一模一樣,連措辭都只字未改,連推送的新聞客戶端都沒換。
沈漁緩緩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一路竄上尾椎骨。她需要確認一件事。真實的、能感知的、活人才有的冷。她在被凍死的那個冬夜里,最后一小時已經失去了痛覺。現在腳心傳來的冰涼,是活著的證據。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熟悉得要命的都市夜景,十六樓的視野開闊,霓虹燈牌還亮著,高架上的車流拖著紅色尾燈緩慢移動。沒有人知道三個月后,海會先凍,天會先塌,然后是一切秩序的崩解。超市貨架會在三天內被搬空,藥店的門會被鐵鏈鎖住,她樓下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前世她站在玻璃門外,看著店員把最后一箱泡面搬進庫房,用身體堵著門,說"不賣了一人限購一箱賣完了",而她的包里只有二十八塊六毛。
她想起前世那個也刷到同樣推送的自己。那天她在加班改PPT,看了眼紅色預警,嗤笑一聲,心想"又是***年底沖業績",然后翻了個身繼續睡。三天后她想去買點礦泉水,超市已經排了八十多人的隊,輪到她時只剩兩瓶。她沒在意,覺得"囤貨的是傻子"。
這一世,她捏著手機,指節慢慢收緊,直到塑料殼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這次,"她對著窗外的城市,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不死了。"
翻身下床,拉開衣柜,把羽絨服、羊毛衫、壓縮餅干、充電寶、急救包一股腦塞進行李箱。動作快,不猶豫,像排練過一百遍。事實上她在前世確實"排練"過——在末世第三年她無數次做夢,夢見自己回到預警彈出的那一天,夢見自己扇醒那個熬夜刷劇的自己,大喊"你快醒醒吧別睡了你會**的"。現在夢成真了,她不能浪費。
這套公寓是她去年咬牙付的首付,產證下來不到十個月。中介小哥接電話時還在打哈欠,聽她說"急賣,三天內全款到位",聲音立刻清醒了:"姐你認真的?"
"認真的。價格低百分之十,條件是一個字:快。"
簽完過戶合同那天,沈漁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手里只拎著一只舊木匣。巴掌大,黃楊木的,表面貼滿褪色的符紙,是她兩個月前從城隍廟后面的二手地攤淘來的。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收了十五塊錢,找錢時多看了她一眼:"姑娘,這**以前是個**先生壓箱底的,里頭空,但帶著鎮宅的意思。你擱枕頭底下,能擋點邪乎事。"
她當時只是覺得好看。現在想來,那老頭可能真有點門道。
木匣里頭空空,可沈漁握著它的時候,掌心會泛起一陣極淡的溫熱,像有人用體溫焐過。她把**塞進行李袋最里層,拉鏈拉好。
然后是那筆錢。一百六十萬出頭,對于一套一線邊緣地段的小公寓來說不算多,但對于一個"末世前三個月"的普通人,夠干很多事了。她分了三份:最大的一筆,九十萬,直接匯給省城一家工業煤供應商,訂了我五百噸無煙煤和一百桶柴油,要求加急物流直發漁村老屋。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反復確認:"女士,您確定要五百噸?這夠一個村燒三年。"
"確定。地址發你了,三天內必須到。"
第二筆,四十五萬,訂了整套工業冷庫設備——雙機組、大功率、帶自動溫控,外加加固建材和一批密封不銹鋼貨架。第三筆,剩了二十來萬,她揣在卡里,準備路上買種子、藥品和可以長期存放的干貨。
出發前一天傍晚,沈漁拐去了公司。不是告別,是算賬。
前世坑她最狠的人,是坐在隔壁工位的周誠。末世第一年冬天,這人紅著眼眶來找她,說**在城外老小區困著,糖尿病沒藥了,他想把單位發的年貨——那半箱**午餐肉和兩袋大米——拿去給**,求她"別跟領導說,這是違規發的"。沈漁心一軟,沒上報。結果三天后她在樓梯間撞見周誠和隔壁部門的女同事分著吃那箱午餐肉,女的還在笑:"你那個傻同事真好騙。"
沈漁餓到低血糖暈在樓道里,就是那一天落下的病根。后來末世徹底爆發,她再沒見過周誠,聽說他跟那個女同事躲進了城東一個私人安全屋,拿她的那份年貨換了進入資格。
這輩子,周誠還是那副斯文模樣,戴一副銀框眼鏡,襯衫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顆。見沈漁拎著行李袋走進辦公室,他挑眉笑:"喲,沈漁,這是……辭職去追夢?"
沈漁把離職單拍在他桌上,紙張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辦公室里其他幾個同事抬起頭來,目光好奇。
"周誠,"她平靜看他,"去年單位發年貨,你跟我說**糖尿病,把半箱午餐肉和大米拿走了,轉頭跟隔壁部門李曉紅分了。那事我記著,今天當面說一句:以后別聯系我。這輩子都不。"
周誠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否認——但那箱午餐肉的包裝上確實印著單位公章,沈漁當時拍了照,存在手機里。他沒敢抵賴。
旁邊同事小聲勸:"漁姐,都過去的事了……"
"過去了?"沈漁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周誠眼里冷得他背脊發麻,"過去的事就不算事了?行,我記性不好,愛翻舊賬。你們誰覺得我瘋了都行。"她拎起行李袋,轉身走向門口,羽絨服的衣擺掃過辦公桌角。
出門那刻,她聽見周誠在背后嘟囔:"……瘋了,純純的腦子有病。"
瘋就瘋吧。
電梯門合上之前,沈漁從包里掏出手機,刪掉了周誠的微信和電話,然后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顯示屏上的數字一層層往下跳,從十六到一。她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吐出一口氣。
這一世,她誰都不信。只信自己那片海。
出租車駛過跨江大橋時,沈漁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九月末的江風灌進來,濕漉漉的,帶著水藻和柴油的混合氣味。她抬手摸了摸羽絨服內袋,那只舊木匣隔著布料傳來輕微的溫熱。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七日。末世前九十天。沈漁二十八歲。離漁村還有一百四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