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嵩在那面銅鏡前站了七分鐘。
后來博物館的保安這樣告訴他。范嵩不信。他覺得自己至少在里面走了半個鐘頭。
那天下午,他開著公司的黑色商務車,把老板送到東三環一家飯店。老板下車前看了一眼手機,說這頓飯快則一個小時,慢則三小時,讓他別走遠,電話別靜音。
范嵩答應一聲,把車停進飯店后面的公共停車場。
他今年三十五歲,在北京一家創業公司做程序員,同時給老板開車。公司一共二十來個人,開發群里每天都有新需求,產品經理習慣在晚上十一點發“再簡單優化一下”。這些事情大多落不到范嵩頭上。他上午改幾個接口,下午送老板見人,偶爾去機場接客戶。同行在朋友圈里討論裁員賠償和三十五歲危機時,他經常坐在車里聽評書,或者找一家不用排隊的面館。
這份輕松來得不大體面,卻很實在。
停車場信號不好。范嵩刷了十幾分鐘手機,視頻總在同一個地方轉圈。他下車透氣,看見飯店隔壁有一排灰磚房,門口立著一塊不太顯眼的牌子。是一座博物館,免費開放,下午四點半停止入場。
那時四點零七分。
他給老板發了條消息,說自己就在旁邊。老板沒回。范嵩鎖好車,穿過一條窄巷,進了博物館。
館不大,一樓只有兩個展廳。門口工作人員讓他掃***,遞給他一張已經卷邊的參觀須知。幾個學生圍著一排陶俑拍照,一名講解員領著十幾個人從正廳經過。保潔員推著車跟在后面,輪子每轉一圈就響一下。
范嵩對文物沒有研究。
他從小在盤錦長大,見慣的是蘆葦、油井和一眼望不到頭的平地。歷史在他印象里是課本上的年份,也是旅游時隔著人群看一眼的東西。
他也從來不愛湊熱鬧。
街上有人吵架,他會換條路走;商場里哪家店門口排起長隊,他連賣什么都懶得看。講解員身邊圍著一圈人,他便貼著另一側的展柜慢慢溜達。不是為了看什么,只是哪里人少,就往哪里走。
他看過陶罐,看過銅錢,又看過一只缺了口的碗。展簽上的字從眼前過去,沒在腦子里留下多少。等那群人的說話聲漸漸遠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展廳最偏的一角。
角落里有一只獨立展柜。
展柜靠墻,頂燈壞了一盞,比別處暗。里面斜放著一面銅鏡,鏡面朝外,底下平鋪著一小片發黃的帛書。
銅鏡只有巴掌大。邊緣泛著烏青,鏡面的光澤早已暗淡,蒙著一層洗不掉似的灰。人在前面經過,只能照出一團模糊的影子。
范嵩走過去時,先看見的是鏡中的一小塊亮斑。
那亮斑像是從灰暗的鏡面底下透出來的。他往左走,亮斑便往右移;他停下來,它也停在鏡子中央。范嵩以為是頂燈的反光,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盞燈分明沒有亮。
他這才低頭去看展簽。
展簽上寫著:東漢四神博局紋銅鏡。下面還有一行較小的字,說明鏡下帛書殘片與銅鏡一同征集入藏,來源不詳,文字尚待釋讀。
“尚待釋讀”四個字讓范嵩多看了一眼。
帛書只有半張紙大,邊緣殘缺,顏色像泡過水又曬干的舊紗布。上面擠著幾列墨字,有些只剩半邊,有些被褐色的水跡壓住。那些字既不像他認識的簡體字,也不像平時見過的繁體字,筆畫彎曲,大小不一。
范嵩本來應該看不懂。
可他看見第一列第三個字時,腦子里忽然冒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有人在耳邊說話。更像是小時候背過的一段課文,隔了許多年,看到開頭,后面的句子自己從記憶里浮了上來。
“入山……”
范嵩輕聲念了出來。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他不認識那個字,也不確定自己為什么會念成“入”。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個字又陌生了,只剩幾道干硬的墨線。但視線移到下一個字時,聲音再次出現。
“不循舊徑。”
他念得很慢,中間停了兩次。
他不知道自己讀得對不對。帛書上的字殘缺得厲害,有一句甚至只剩三個墨點。可只要盯得久一點,那些缺掉的筆畫似乎就會在他腦中自行補齊。不是他在辨認文字,而是有什么埋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借著這些字一點點醒過來。
“見水莫渡,見石……”
后面那個字被污跡蓋住了。
范嵩閉上眼,試著回憶。他不知道自己在回憶什么。腦子里沒有書頁,沒有老師,也沒有聽過這句話的具體年月。只有一條很窄的山路,濕草擦過褲腿,前面有個人一直背對著他。
范嵩睜開眼。
“回。”
他說出了被遮住的那個字。
展廳里沒有任何動靜。
范嵩盯著帛書,繼續往下讀。那些句子支離破碎,前后并不連貫。有的像是在辨認方向,有的像是在警告后來的人。他每念出一個字,都覺得那字不是剛剛認識,而是忘了很久,直到此刻才想起來。
保潔車的輪子在遠處響了一聲。
隔了很久,又響了一聲。
帛書最末只剩一小片,最后一行也只剩一個完整的字。那個字筆畫不多,范嵩看了很久,卻始終想不起來。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他沒有理會。
他閉上眼,又看見了那條山路。這一次,路走到了盡頭。盡頭沒有房屋,也沒有人,只有半山腰上一塊豎起的青灰色巖壁。巖壁中間嵌著什么東西,反了一下光。
那個字隨之浮了出來。
“門。”
范嵩讀完了最后一個字。
銅鏡亮了一下。
光很弱,像有人在鏡子背后劃著了一根火柴。鏡面上積了近兩千年的灰暗從中央退開,露出一小塊清亮。接著,清亮的部分緩慢向四周擴散。范嵩的臉出現在里面,先是眼睛,然后是鼻梁和嘴。
那張臉比他慢了一拍。
范嵩已經屏住呼吸,鏡中的他還在念那個“門”字。
他想往后退,目光卻被鏡面拖住了。
鏡里的人臉淡了下去。
頂燈、展柜和身后的大廳也一同消失。銅鏡里面出現了一座山。山坡很陡,草木被水打得發黑,一條石路貼著山腰向前延伸。路邊的草正在輕輕晃動,水珠碰在葉片上,一滴接一滴落下來。
范嵩聽見了水聲。
不是展廳里的聲音。水聲就在鏡子里面。
石路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上衣,褲腳卷到小腿。兩個人之間像隔著一層鏡面,又像只隔著十幾步。
范嵩張了張嘴。
鏡中的人抬起右手,朝山路前方指了指。
那里有兩條路,一條向上,一條向下。向上的路比較干,能看見人的腳印;向下的路積著水,一串氣泡貼著石壁冒出來。
“往哪兒走?”范嵩問。
那人沒有回頭。
“你把路看反了。”鏡中那個背對著范嵩的人說。
聲音不大,像有人貼著范嵩的耳朵,把一句他早就聽過的話重新說了一遍。
范嵩還沒明白,胳膊被人抓住了。
他猛地掙了一下,后腰撞在另一只展柜的棱角上。疼痛讓他喘不過氣。他扶住玻璃,眼前先是一片白,隨后才看清身邊站著一名保安。
“沒事吧?”保安問,“我叫你好幾聲了。”
范嵩看向展廳盡頭。
銅鏡仍舊斜放在原處,只有巴掌大。鏡面暗淡,只照出一團模糊的人影。底下的帛書也沒有變化。玻璃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臉,額頭上全是汗,嘴唇有些白。
幾個學生站在不遠處看他。其中一個女孩端著手機,像是想拍,又不好意思。
“幾點了?”范嵩問。
“四點二十一。”
他進門時是四點零七分。除去過安檢和在前面閑逛的時間,他在銅鏡前最多站了七分鐘。
“可能低血糖。”他說。
保安問要不要給他倒杯水。他擺擺手,沿原路往外走。經過陶俑展柜時,他發現自己的腿有些發軟。保潔員還在擦地,那只壞輪子轉一圈響一下,速度和剛才沒有區別。
走到展廳門口,范嵩回了一次頭。
銅鏡前站著一個人。
舊上衣,褲腳卷到小腿,背對著他。
從那人身旁經過的學生沒有躲,也沒有看。他們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
范嵩的手機又響起來。鈴聲在空展廳里格外大。他低頭看了一眼,是老板打來的。等他再抬頭時,銅鏡前已經沒人了。
他接起電話。老板說飯局快結束了,讓他把車開到飯店門口。
范嵩應了一聲,快步離開展廳。走出博物館時,外面的天還亮著。巷子里有人卸貨,塑料筐落在地上,接連發出幾聲悶響。飯店門口停著兩輛等客的出租車,司機靠在車邊聊天。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他回到停車場,坐進駕駛室,沒有馬上發動汽車。
中央后視鏡正對著空蕩蕩的后排。范嵩看了兩秒,伸手把鏡子往上推,直到里面只剩車頂。
他把車開到飯店門口,又等了十來分鐘。幾名客人先從旋轉門里出來,站在臺階上握手告別。老板走在最后,臉上帶著笑,隔著車窗朝他抬了下手。
車門拉開,一股酒氣跟著鉆進來。老板坐到后排,問他是不是等睡著了。
“沒有。”范嵩把空調溫度調高兩度,“進去轉了一圈。”
“里面有什么?”
“沒什么。”
老板笑了一聲。飯局談得順利,他心情很好,上車以后接了兩個電話,都是在約晚上的去處。電話掛斷,他從后排探過身來,拍了拍范嵩的座椅。
“晚上跟我一塊兒去吧,商K。人不多,都是剛才桌上的幾個。”
范嵩握著方向盤,后背還在出汗。
“我有點不舒服,就不去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臉色是不好。那你把我送到地方,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不舒服就別來,跟我說一聲。”
“行。”
老板沒有再勸。他靠回后排,繼續回復手機里的消息。
傍晚的東三環堵得厲害。范嵩握著方向盤,幾次想看中央后視鏡,又忍住了。車開到國貿橋下,他還是抬了一下眼。
鏡子里,老板靠在右邊睡著了。
左邊還坐著一個人。
那人垂著頭,濕透的褲腳下面沒有鞋。兩只沾泥的腳踩在車墊上,腳趾隨著汽車的顛簸輕輕動了一下。
范嵩猛踩剎車。
后面的車連續鳴笛。老板從座位上直起身,先扶住前排椅背。
“怎么了?你沒事吧?”
范嵩回頭。
后排只有老板。
“前面加塞。”他說。
老板往車窗外看了一眼,沒有追問。
范嵩把老板送到約好的地方。老板下車前又囑咐他一句:“回去休息休息,實在難受就去醫院。身體重要。”
范嵩答應下來,獨自開車回住處。地庫里很安靜,他下車檢查了后排。座椅、腳墊、安全帶,一切正常。沒有泥,也沒有水。
回到家以后,他連澡也沒洗,倒了杯水便躺到床上。
沒過多久,頭開始疼。
起初只是太陽穴一下一下地跳,后來疼痛慢慢鉆進腦子深處。他伸手摸了摸額頭,掌心碰到一層熱汗。體溫計顯示三十九度二。
范嵩想起老板說的話,拿起手機準備叫車去醫院。屏幕亮起來,他卻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幾秒后,他關掉手機,躺回枕頭上。
腦子里亂得厲害。
閉上眼是博物館里的帛書。那些殘缺的字一列列浮出來,很快又散開。接著是貼著半山腰延伸的石路,草葉上的水,積水里冒出的氣泡。那個背對他的人站在岔路口,時而離得很遠,時而就在床邊。
畫面中間還夾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座沒有門窗的石屋。幾個人抬著一口細長的木箱往山上走。濕泥里露出半張臉,眼睛還睜著。隨后所有畫面一起碎掉,變成密密麻麻的數字,從黑暗里一排排翻過去。
范嵩分不清自己醒著還是睡著。他好像起來喝過一次水,也好像一直沒離開床。手機在什么地方響過,隔壁有人關門,樓下傳來汽車倒車的提示音。那些聲音都離他很遠。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范嵩被鬧鐘叫醒。
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光落在床腳。昨晚那場高燒像是退了,頭不疼,身上也沒有想象中的疲憊。他坐起來緩了一會兒,摸摸額頭,又量了一次體溫。
三十六度七。
除了口干,他的精神甚至還算不錯。
范嵩照常起床,燒水,刷牙。他站在洗手池前,嘴里全是牙膏沫,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十分。
離開盤還有二十分鐘。
他買股票有幾年了,投得不多,也沒賺到什么錢。賬戶里那只“北辰智造”已經套了三個多月。前一天收盤又跌了兩個點,他昨晚本來還想看看公告,后來把這件事忘了。
范嵩吐掉牙膏沫,看著鏡中的自己,心里隨便閃過一個念頭。
今天也不知道會跌成什么樣。
鏡面上浮出了一根紅線。
范嵩以為眼睛里進了水,眨了兩下。紅線沒有消失。它從鏡子左下方起伏著向右延伸,中途兩次下探,下午一點四十七分突然拉高,最后停在一組數字旁邊。
北辰智造。
收盤:16.84。
+6.31%。
范嵩嘴里還叼著牙刷,站在原地沒有動。
鏡中的走勢圖持續了十幾秒,隨后從右向左慢慢淡去,只剩他自己的臉。
他立刻拿起手機,對準鏡子。
“北辰智造。”范嵩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今天怎么走?”
紅線再次出現。
他按下拍攝鍵,一連拍了七八張。鏡面中的數字清清楚楚,手機畫面里卻只有洗手池、毛巾和他舉著手機的樣子。
一根紅線也沒有。
范嵩放下手機,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今天哪些股票漲停?”
一行又一行陌生的名稱和代碼從他的倒影上浮現出來。每個名稱后面都有開盤價、封板時間和一條尚未發生的分時線。
范嵩顧不上洗臉,抓過手機里的備忘錄,照著鏡子往下抄。
抄到第五只時,他停下來,又換了一個問題。
“明天呢?”
鏡中的文字停頓片刻,重新排列起來。
走勢圖一張接一張浮現。有些只有一天,有些向后延伸了三天、五天。范嵩想到哪只股票,鏡面就呈現哪只股票的價格和走勢。他又試著詢問大盤、黃金和自己從未買過的期貨,鏡子里也一一出現了曲線。
那些日期都還沒有到。
范嵩把牙刷從嘴里取出來,漱了口,又洗了一把臉。等他再次抬頭,鏡中的曲線仍在。
他伸手摸了摸鏡面。
玻璃是涼的。指腹下面只有自己的倒影,數字卻浮在倒影更深的地方。
九點三十分,**開盤。
范嵩站在洗手池前,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撐住臺面。手機上的價格開始跳動。鏡子里那條紅線的第一個折點,與實時行情分毫不差。
精彩片段
范嵩黃凡是《見門》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睡不醒的孟小小”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范嵩在那面銅鏡前站了七分鐘。后來博物館的保安這樣告訴他。范嵩不信。他覺得自己至少在里面走了半個鐘頭。那天下午,他開著公司的黑色商務車,把老板送到東三環一家飯店。老板下車前看了一眼手機,說這頓飯快則一個小時,慢則三小時,讓他別走遠,電話別靜音。范嵩答應一聲,把車停進飯店后面的公共停車場。他今年三十五歲,在北京一家創業公司做程序員,同時給老板開車。公司一共二十來個人,開發群里每天都有新需求,產品經理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