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口,算命攤子剛開張。
攤主張了把破竹椅,半躺著翹腿,嘴里叼根草莖,瞇眼看太陽。桌上鋪了塊灰撲撲的舊布,豎塊木牌,歪歪扭扭寫了八個字——一卦三兩,不準包退。
“沈道長!”
一聲喊破了街口的嘈雜。春風閣的王媽媽搖著帕子沖過來,滿手的金鐲子晃得人眼暈,臉上脂粉厚得能刮下半斤來。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打傘的、提食盒的,排場不小。
沈夜的嘴角立刻咧開了:“喲,王媽媽!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救命的風啊!”王媽媽一**坐在馬扎上,壓低聲音,“我家花魁,昨晚上沒會客。可我明明聽見她屋里有人說話,丫鬟去敲門,半天沒人應。后來撞開——她在里頭睡著呢!您說這邪不邪門?”
沈夜眼珠子一轉:“您怕花魁偷偷養了相好的?”
“可不是嘛!”王媽媽一拍大腿,“她不干不凈的,價碼可就掉下去了!沈道長,您可得給我算算!”
沈夜從桌上拿起三枚銅錢,往手心里哈了口氣,煞有介事地拋出去。銅錢叮叮當當滾了幾圈,三枚正面朝上。
他盯著銅錢看了三息,眉頭一皺,又一松,拍案大笑:“王媽媽,卦象大吉!那屋里說話聲不是相好的,是隔壁丫鬟打呼嚕,您聽岔了。”
“打呼嚕?”
“對,打呼嚕。”沈夜一本正經地點頭,“您昨晚上是不是喝了點桂花釀?一喝那玩意兒,耳朵就愛出錯。”
王媽媽一愣:“哎,還真是喝了半壺……”
“那就對了!”沈夜攤手,“虛驚一場,上上大吉。您這銀子花得劃算。”
王媽媽喜笑顏開,掏出一錠碎銀子塞過去:“多謝沈道長,您這卦真準!”
“慢走慢走,下次再來。”
王媽媽剛起身,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王媽媽,這銀子怕是要白花了。”
一個穿素白長裙的女子不知何時站在卦攤旁,面容溫婉,眉眼帶笑,嘴角兩個淺淺梨渦。她手里捏著一枚銅錢,隨手往桌上一放。
“這銅錢做過手腳的,翻來覆去全是正面。”
人群嘩然。
沈夜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銅錢——翻過來,果然還是正面。他又拿起另外兩枚,一枚接一枚翻開,全是正面。
“騙子!當場被拆穿了!”人群里有人喊。
沈夜不慌不忙,反倒笑得更燦爛了。他把三枚銅錢并排放在桌上,手指一撥,六枚全正面朝上:“王媽媽,您瞧,這不剛好說明了嗎?六枚全是正面——上上大吉,虛驚一場。您覺得準就值三兩,不準就一文不值。可您這趟就是虛驚一場呀!”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旁邊看熱鬧的幾個閑漢先笑了出來:“哎喲喂,這話說得絕,還真挑不出毛病!”
王媽媽撓了撓頭:“好像……是這么個理兒?”
“當然是這么個理兒。”沈夜把銀子揣進懷里,“您慢走。”
王媽媽半信半疑地走了,圍觀的人笑了一陣也散了。
沈夜收起笑臉,看向那白衣女子。
他沒急著說話,先看了一眼她的腳——青石板上的瓜子殼踩得稀碎,灰土揚了厚厚一層。可那女子的鞋底干干凈凈,連一絲灰都沒沾。他的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叩。
杜門境。
他嘴角一扯,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姑娘,算卦?第一個問題免費,第二個——三兩。”
白衣女子沒理他,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元寶放在桌上,十兩。
“城南柳家巷昨夜死了五個人。”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眉心都有一個紫色烙印。”
沈夜的笑容微微一頓。
他垂下眼,沒去拿那錠銀子,也不說話。
女子看著他,忽然補了一句:“一卦三兩,不準包退。”
沈夜的眉梢跳了一下。那是他的招牌話,被她原封不動還了回來。
他抬眼重新打量她:“姑娘貴姓?”
“免貴,姓柳。”
“……江南柳家?”
女子沒否認。
沈夜嘆了口氣,把桌上銅錢一枚枚收進兜里:“柳姑娘,我這卦十次有九次是瞎蒙的,剩下一次是運氣。你找錯人了。”
柳如是沒接話,又把那十兩銀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城南五條人命,兇手昨晚潛入柳家巷,殺了五個守夜的侍女。神京府的差役查不出名堂,托到我這里。五個侍女的家屬跪在巷口哭了一夜。”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我沒別的人可以找了。”
沈夜抬頭看她。這個杜門境的高手,剛才那句話里有一股極淡的疲憊,要不是他耳朵尖,根本聽不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草莖從嘴里拿掉:“你找錯人了。”
柳如是看了他兩息,沒再糾纏,轉身走了。
沈夜目送她走出十幾步,她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城南柳家巷,亥時之前我不會走。”然后真正消失在人群里。
沈夜攥了攥右手腕,袖口下那枚刺青藏著一股隱隱的悶熱。
紫色烙印。
他認識那個烙印。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見到那東西了。
沈夜沒了心思擺攤,把銅錢往兜里一塞,拔了木牌,收拾東西準備走人。手碰到那錠十兩銀子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又縮了回去。沒拿。
他往城南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自語:“紫色烙印……十年前滅門案的玩意兒又冒出來了。”
他攥了攥袖口下那枚刺青,邁步走向城南的方向。
柳家巷。
巷口站著幾個神京府的差役,打著哈欠。一個捕快頭模樣的中年人正跟手下交代什么,瞥見沈夜走過來,皺了皺眉:“干什么的?案子封了,繞道走。”
“讓他進來。”巷子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柳如是站在巷中段一戶人家門口,正看著他。
沈夜走過巷子的時候,故意踩了一腳地上的水坑,濕泥濺在鞋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又在腳后跟蹭了兩下,才走進那扇門。
門后是個小院子,一棵老槐樹遮了大半的天。樹下的石桌上摞著五具蓋白布的**,白布上洇開了淺淡的血跡。
“昨晚子時到丑時之間。”柳如是站在石桌旁,“五個侍女,年紀最小的才十六歲。兇手專挑侍女下手,沒動主人家一絲一毫。”
沈夜沒說話,彎腰揭開最近一具**的白布。
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面容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致命傷在眉心——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紫色烙印,紋路細密,像一朵綻放的花,又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那烙印上停了兩息,右手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又迅速掩住了。
“認得?”柳如是問。
“不認得。”沈夜把白布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覺得這紋路挺好看的,像畫上去的。”
他轉身要往外走,柳如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剛才在地窖里驗尸的時候,把那幾個烙印的花紋拓下來了。你右腕露出來的那道刺青——”
她停了一下。
“紋路一模一樣。”
沈夜腳步一頓。
柳如是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沒看錯。翻銅錢的時候,你那刺青露出來過。”
沈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枚守夜人脈的刺青確實有一小截從袖口露出來了,紋路繁復,像一只閉著的眼睛。跟女尸眉心的紫色烙印幾乎一模一樣。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扯了扯嘴角:“你眼神挺好。”
“城南有家面館。”柳如是說,“牛肉面不錯。”
沈夜看了她一眼:“你請?”
“你挑了那么多,就這一句像人話。走吧。”
柳如是沒接他的茬,轉身往外走,丟下一句:“巷口右拐,第三條街。”
沈夜跟著她出了院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那五具**,最好盡早燒了。”
柳如是腳步一頓:“為什么?”
“那種烙印會招蟲。”沈夜指了指院角的槐樹,“已經來了。”
柳如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幾只黑色的飛蟲正在樹下盤旋。
她再回頭時,沈夜已經走出去三步遠了。
柳如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左腕上的素布,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才抬腳跟了上去。
城南牛肉面館開了二十年,老板姓王。沈夜進門一**坐下,沖柜臺喊:“王叔,大碗牛肉面,多放辣!”
柳如是在他對面坐下,沒點東西。
沈夜也不客套,等面上來,先撈了兩片牛肉塞嘴里嚼了,又挑了幾根香菜扔到桌上,這才呼嚕呼嚕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一抹嘴:“行,吃人的嘴短。說吧,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那種烙印是什么。”柳如是說。
“知道。”沈夜從碗里又撈了片牛肉,“是我身上的刺青。”
“那刺青是什么?”
沈夜嚼著牛肉,含含糊糊地說:“就是紋身唄,年輕時候不懂事,找人紋的。”
柳如是沒接話,就這么看著他。
沈夜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牛肉咽下去,嘆了口氣:“算了,你眼神好,騙也騙不過你。那刺青是‘守夜人’的印記。”
“守夜人是什么?”
“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傳承。”沈夜的語氣難得認真起來,“百年前就被滅門了,只剩我一根獨苗。”
柳如是的眉頭微微皺起:“滅門?誰滅的門?”
沈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痞氣,只有一股淡淡的冷:“我要知道,早就去找他了。”
他站起來,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那錠十兩銀子不知什么時候被他換了零的——拍在桌上:“這碗面我請了。”
“案子不查了?”柳如是問。
“查。”沈夜往外走,“但不是為你查的。那紫色烙印十年沒出現過了,突然冒出來,要么是沖我來的,要么是有人想告訴我點什么。我得去弄清楚。”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柳如是一眼:“你一個大夫,身上還帶著血咒,別再往里跳了。”
柳如是坐在位子上沒動,只淡淡說了句:“城南柳家巷,亥時之前我不會走。”
沈夜沒應聲,推開布簾子出去了。
柳如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目光落在左腕的素布上。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沈夜撈牛肉片的時候用的是右手,但右手小指使不上力,是那種僵了之后勉強活動的幅度。可他在卦攤拋銅錢時,那根手指分明是靈活的。
什么時候開始僵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腕,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她找上門的年輕人,比她以為的還要復雜得多。
柳如是走出面館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街上的燈籠陸續亮了起來,沿路的小販們開始收拾歸家。
她站在街口,朝東市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夜沒回來收攤,那張破桌上還空空蕩蕩的。
柳如是正準備往柳家巷走,余光忽然瞥見東市街角有個年輕男人蹲在地上,嘴里叼著根草簽子,正跟一只灰色的野貓面對面瞪著眼。
“……你倒是告訴我,那烙印發什么香味,我給你買一段小魚干。”
野貓歪著頭看他,舔了舔爪子,站起來走了。
“嘖,連貓都不給面子。”
沈夜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站起來,轉頭看見柳如是站在巷口,愣了一下:“你怎么還沒去柳家巷?”
“亥時前我都會在。”柳如是說,“你要去看**?”
“去個屁。”沈夜一**坐在卦攤后頭的石階上,從懷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油紙,打開是幾個跟他價錢完全不配的便宜米糕,“我剛問了一圈,那幾條街的住戶昨晚都聽到了一點動靜——有人在巷子口唱小曲兒。”
柳如是眉頭一皺:“唱小曲?”
“對,唱小曲。”沈夜把一塊米糕塞進嘴里,嚼了兩口,“大半夜的,唱得還挺好聽。唱了大半宿,差不多到丑時才停。”
“那唱的是什么?”
“沒問到。”沈夜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來,“唱曲兒的那位唱完就走了,誰也沒看清臉。不過天亮之前,有一輛黑漆馬車從城西過來,繞了南城一圈,然后從東門出去了。”
柳如是看著他:“你怎么知道的?”
沈夜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眼睛,會走路。”
他說完拍了拍**上的灰,越過柳如是朝柳家巷的方向去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那輛馬車……走得挺慢的,車轍壓得很深。應該是載了重物。”
柳如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的左腕,指尖輕輕敲了兩下,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柳家巷。
五具**已經被搬走了,院子里只留了一張石桌和一把竹椅。老槐樹在夜風里嘩啦啦地響,那些黑色飛蟲已經散了。
沈夜站在院子中央,袖了一口涼風,瞇眼打量院子的每個角落。
“你說那幾個侍女,是守夜的。”他沒回頭,話是說給跟進來的柳如是聽的,“她們守的都是城南幾戶富裕人家——多富?做生意的還是**的?”
“做生意的。”柳如是說,“三家布商,一家糧商,一家鹽商。”
沈夜蹲在石桌旁邊,伸手摸了摸桌腿底下:“鹽商是不是姓趙?”
柳如是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為那姓趙的,是我來神京之前最后一個卦主。”沈夜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他找我算過一卦,問他今年能不能逃過一劫。”
“什么劫?”
沈夜沒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院墻角,從一個瓦罐后面撿起一塊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隨手丟回瓦罐里,拍了拍手:“沒什么,舊石頭。”
他轉過身,對上柳如是的目光:“柳姑娘,這案子你別碰了。”
“為什么?”
“因為你碰了——”沈夜頓了頓,“會死的。”
柳如是看了他兩息:“你倒是挺關心我的死活。”
沈夜沒接話,從懷里摸出一枚銅錢往天上拋了一圈,又穩穩接住:“我不是關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沒人給我付卦錢。”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那錠十兩銀子,我明天來拿。”
“你不是沒算嗎?”
“誰說我沒算?我算了。”沈夜回過頭,在月光下咧嘴一笑,“我剛才算了一卦,卦象說你這人命硬,不會被我克死。所以那卦錢你該付。”
他大搖大擺地走了。
柳如是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許久沒有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腕,那枚素布下藏著一枚淡淡的紫色烙印——和那五具女尸眉心一模一樣的烙印。她輕輕按了按布條下那塊皮膚,指尖微微發燙。
“十兩銀子,”她自言自語般低聲說,“我等你明天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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