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父親的葬禮，一共花了九千六百八十信用幣。
其中八千，是殯儀館的基礎套餐；一千五，是遺體從三號秘境轉運回臨江市的跨區費用；剩下的一百八十，是骨灰盒側面那行十二個字的刻字費。
——陸遠山，一位不太負責，但還算合格的父親。
這是陸遠山生前給自己寫的。
陸沉原本覺得晦氣，現在卻覺得貴了。十二個字，一百八十，每個字十五塊。早知道就刻“陸遠山”三個字，省下的錢夠買六支淬體營養劑。
黑色的焚化爐緩緩合攏，火光從門縫里消失。
工作人員遞來電子賬單，語氣比天氣播報還要平穩：“陸先生，請確認本次服務。友情提醒，逝者賬戶已被債權方凍結，喪葬費用無法從遺產中支取。”
“知道了。”
陸沉伸出右手，在賬單上按下指紋。
十八歲的手，指腹上全是練拳磨出來的繭。指紋識別了三次才成功，腕表隨即震動，賬戶余額從一萬零三百二十二變成六百四十二。
屏幕很貼心地彈出一行小字：檢測到您近期有大額支出，是否申請“白事無憂貸”？年化綜合費率僅百分之二十八點九。
陸沉點了拒絕。
這是今天第七家想借錢給他的機構。
殯儀館的大廳里很冷，白色墻壁上掛著一塊巨大的靈能屏。聯邦新聞正在播報今年的武道大學錄取**，主持人身后，一名年輕武者踏空而行，一拳將三階妖獸轟進江中。
畫面下方滾動著廣告。
“天衡助你先人一步——開脈丹零首付，前三個月免息！”
“境界不等人，未來可以分期。掃碼測算您的修煉額度。”
“一次貸款，一生伙伴。天衡財團，與全體修煉者共赴巔峰。”
陸沉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
靈氣復蘇后的第一百八十七年，修煉早已不是什么隱世高人的秘密。小學教基礎吐納，中學練淬體操，高考分文科與武科，商場里賣丹藥，醫院里做靈脈疏通手術。臨江市每天有十幾萬人在清晨六點準時吐納，公交車甚至設有防止練功走火的靜息座位。
理論上，人人都能修煉。
實際上，窮人只能修最便宜的。
一部聯邦公開版《第九套淬體訣》不要錢，但搭配的營養劑要錢；開脈境的功法可以在圖書館看，打通一條靈脈所需的開脈丹卻抵得上普通家庭兩年收入。更好的呼吸法、更安全的突破方案、更適合個人體質的丹藥，全部掌握在財團、宗門和世家手中。
沒錢沒關系。
可以借。
功法分期，丹藥分期，靈器分期，連突破境界都有“先突破、后付款”的專項貸款。只是合同逾期后，財團會收走抵押物。
有人的抵押物是房子。
有人的抵押物是修為。
還有人的抵押物，是后半輩子。
“陸沉先生？”
身后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陸沉回頭，看見兩名穿深藍制服的人站在大廳門口。他們胸前沒有殯儀館標志，只有一枚金色天平。為首的女人三十歲上下，手里夾著一塊薄薄的透明終端。
“我是天衡財團臨江分部的遺產專員，許曼。關于陸遠山先生的債務繼承，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確認。”
陸沉看了一眼還沒完全冷下來的焚化爐。
“他剛進去六分鐘。”
“很遺憾。”許曼輕輕低頭，“但按照《修煉資產與債務處置條例》，死亡不影響債權時效。秘境事故相關案件還涉及資產轉移風險，我們必須盡快完成確認。”
“你們怕他燒成灰以后跑了？”
許曼像是沒聽出諷刺，把終端放到桌上。
一道淡藍色光幕彈開。
姓名：陸遠山。
狀態：確認死亡。
第一順位繼承人：陸沉。
可繼承資產：舊城區住宅一套，評估價四十二萬；個人賬戶余額，七十三點六信用幣；三號秘境勘探隊未結算補助，待審核。
陸沉的視線繼續往下。
負債總額：三千二百七十六萬信用幣。
大廳里很安靜，只能聽見遠處焚化爐的低鳴。
陸沉盯著那串數字，確定小數點沒有被吞掉。
“多少？”
“三千二百七十六萬。”
“我爸是去秘境勘探，不是去買秘境。他怎么欠的？”
“部分合同涉及商業保密，我只能向繼承人展示摘要。”許曼劃開清單，“二十年前的高級功法授信，一千四百萬；靈能設備租賃違約金，六百八十萬；秘境資源擔保責任，九百二十萬；其余為利息、管理費用和風險附加金。”
陸沉記得很清楚，父親練的一直是聯邦免費功法。家里最貴的靈能設備，是一臺二手聚靈空調，開機時會把樓上王姨家的電視信號凍沒。
“我要看原始合同。”
“完成繼承確認后，你可以申請調閱。”
“我不繼承呢？”
許曼終于抬眼認真看他。
“你可以放棄房屋和賬戶。但陸遠山先生在十八年前將一項修煉資產登記在你名下，你屬于共同受益人。無論是否放棄普通遺產，相關擔保責任都不會消失。”
“什么修煉資產？”
“權限不足。”
“那我拒絕確認。”
“可以。”許曼語氣依舊客氣，“拒絕確認將自動觸發高風險處置。天衡有權申請凍結你的武考資格，并在七十二小時后回收你名下來源不明的修煉收益。包括但不限于淬體成果、藥力殘留和靈能適應性。”
陸沉沉默了兩秒。
“說人話。”
站在許曼身后的男人咧了咧嘴：“廢掉你。”
許曼回頭看了他一眼，男人立刻閉嘴。
可話已經說清楚了。
陸沉今年十八歲，淬體三重。這個水平不算天才，卻是他靠每天五點起床、給武館清掃場地換營養餐，一點一點練出來的。再過七天就是武科統考，他只要發揮正常，就有機會考進公辦武道學院。
那是他離開舊城區唯一的路。
陸沉看向光幕最下方的確認按鈕。
紅得像剛蓋上的印章。
“確認以后，多久第一次還款？”
“三天。首期最低還款六萬四千信用幣。逾期后，將轉入武裝催收程序。”
“我賬戶里還有六百四十二。”
“你可以申請一筆繼承人紓困貸。”
陸沉笑了一聲。
許曼問：“有什么問題？”
“沒什么。就是忽然明白，你們為什么能把總部修得那么高。”
他伸出手，卻沒有立刻落下。
就在指尖距離屏幕還有一厘米時，焚化間的門開了。工作人員抱著骨灰盒走出來，盒蓋上放著一只透明遺物袋。
“陸先生，遺體焚化時發現一件無法熔毀的隨身物品。”
袋子里是一枚黑色硬幣。
硬幣正面刻著一架天平，背面光禿禿的，沒有面額，也沒有發行機構。
陸沉從沒見父親戴過它。
可當他接過遺物袋時，硬幣隔著塑料輕輕震了一下。
像一顆剛剛恢復跳動的心臟。
光幕上的合同忽然閃爍，三千二百七十六萬的數字拖出一條條細長黑線。那些黑線穿過桌面，穿過許曼的手，最后全部纏在陸沉身上。
沒有人看見。
只有陸沉聽到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耳邊念出四個字。
“債務成立。”
他的手指落下。
確認成功。
下一刻，黑色硬幣燙得像一塊剛從爐中夾出的鐵。
而陸沉眼前，緩緩浮現出一行暗金色文字。
檢測到真實債務：三千二百七十六萬信用幣。
債務規模滿足最低授信標準。
《萬債歸元經》，開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