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頭曬得人頭皮發麻,定北侯府后花園那棵老槐樹被曬得油綠油綠的,蟬在枝頭叫得嗓子都快劈了。
沈墨言就趴在樹杈上。
他靴子蹬掉了一只,懸在半空晃蕩。袍子下擺讓樹枝勾開了線,露出一截月白中褲。右手里捏著一根細竹竿,竿頭上綁了個鐵絲彎的小鉤,正小心翼翼地往樹冠深處探。
"五少爺!"
管家劉福在下頭急得直跺腳,嗓子都喊啞了:"您快下來吧!老夫人派人催三遍了!說叫您去前廳,有要緊事!"
"著什么急嘛。"沈墨言頭也不回,竹竿抖了抖,"我這掏完這個鳥窩就——哎!"
他身子猛地一歪,腳下那根粗枝"咔嚓"一聲脆響,整個人天旋地轉往下栽。劉福"哎喲"一聲,想去接已經來不及。
半空中,一道灰影掠過。
沈墨言的后脖領子被人一把揪住,整個人像只被拎起來的貓似的懸在了離地三尺的地方。
"四哥。"
他低頭看了看那只蒼白修長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手的主人,咧嘴一笑:"你接得真準。"
沈承安站在樹下,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嘴唇沒什么血色,但那雙眼睛溫和沉靜,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他把沈墨言放下,自己先咳了兩聲。
"娘叫你去前廳。"
沈墨言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那只蹬掉的靴子撿起來套上,嘴里嘟囔:"什么事啊非得叫我去前廳,我今兒早上才請過安……"
"大哥從邊關來信了。"
沈墨言眼睛一亮,竹竿往地上一扔,三步并兩步竄到沈承安面前:"大哥的信?他說什么了?是不是又給我帶了什么東西?上回他說那邊有把彎刀特別好看,說給我留著的!"
沈承安被他拽得踉蹌一下,又是一陣咳,擺了擺手:"你慢點……我也不知道信上寫了什么,信是送到娘那兒去的,還沒來得及拆。人都在前廳等著呢。"
沈墨言立刻撒了手,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四哥你這身子骨也太差了,回頭我讓人去南城藥鋪給你抓兩副補氣的藥——上次那老大夫說你這病得養,別老是坐著看書,沒事多出來走走,曬曬太陽。"
"先管好你自己吧。"沈承安把他那只拍背的手撥開,"去前廳,別讓娘等。"
兄弟倆一前一后沿著回廊往前走。沈墨言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兩步又停下來等一等。沈承安走得不快,但腰板挺得筆直,一身青灰長衫,袖口漿洗得干干凈凈。
路過三嫂院子的時候,院墻那頭飄過來一縷琴聲。斷斷續續的,不成調子,像是一個人在試音。
沈墨言腳步頓了一下。
沈承安也聽見了,微微側頭往院墻那邊看了一眼,沒說話。
"三嫂這幾天怎么老彈琴?"沈墨言壓低聲音,"以前也沒見她彈這么勤啊。"
"你三哥前些日子來信說,讓三嫂練練《梅花三弄》,說等他回來要聽。"沈承安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你三哥那人,嘴上說不信這些風雅事,背地里門清。"
沈墨言"嗤"地笑了一聲:"三哥那是裝。上回他喝多了還跟我說,當年在江南詩會上第一眼看見三嫂,她正在彈琴,他站著聽了一整個下午,連人家姑娘長什么樣都沒看清。"
沈承安也笑了,搖搖頭沒接話。
前廳到了。
沈墨言一跨進門就縮了縮脖子。母親周太君坐在上首,面前的紅木案上擺著一封拆開的信。兩邊坐著大嫂溫婉如和二嫂柳青青。大嫂手里捏著一方帕子,指尖微微泛白;二嫂倒是坐得四平八穩,手里捧著一盞茶,眉頭卻擰著。
沈墨言笑嘻嘻地走進去,朝周太君拱了拱手:"娘,您找我?"
周太君抬眸看他一眼。五十出頭的年紀,鬢邊已經見了霜色,但那雙眼睛還是利得像刀子,掃過來的時候沈墨言總覺得后背發涼。
"你又去掏鳥窩了?"
"沒,我那是——"沈墨言低頭看見自己袍子上掛的樹葉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撓了撓后腦勺,"我就……活動活動筋骨。"
周太君沒搭理他,把面前的信推了推:"你大哥來信了,你自己看。"
沈墨言湊過去,拿起信紙。
大哥的字他認得,一筆一劃方正有力,跟他這個人一樣,板板正正,挑不出毛病。信不長,三四頁紙,開頭照例是問候母親身體,問四弟的病好些沒有,又說他新得了一匹好馬,等回京了送給五弟騎騎。
沈墨言看到這里笑了一聲,往下念:
"——邊關戰事已平,北狄人退回了漠北,短期內應無大戰。軍中諸事皆安,兄弟們也都好,母親勿念。另,老二托我帶句話,說讓二嫂少喝些涼的,傷脾胃。老三讓我轉告三嫂,那支曲子他記在心里了,回去再聽她彈。"
沈墨言放下信紙,抬頭看著周太君:"大哥這不是挺好的嗎?還惦記著二哥三哥的事呢。"
"你沒看完。"周太君說。
沈墨言把信紙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段字跡明顯潦草了些,像是趕著寫的:
"——前方局勢尚穩,但朝中有人不安分,母親留神。我半月后啟程回京述職,屆時當面細說。另,五弟若再淘氣,母親只管罰他跪祠堂,別舍不得。"
后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沈墨言把信紙折好放回案上,嘿嘿一笑:"大哥這是告我狀呢。娘您可別聽他瞎說,我最近乖得很。"
"你乖?"二嫂柳青青把茶盞往案上一擱,哐當一聲,"昨兒誰把我練刀的院子掛的燈籠摘下來當毽子踢了?"
"那不是燈籠,那是我新扎的紙鳶!"
"紙鳶上有我的名字!"
沈墨言縮了縮脖子,往沈承安身后躲了躲。沈承安拍了他后腦勺一下,沈墨言老實了。
周太君沒理會他們拌嘴,把信收起來,臉上淡淡的沒什么表情,但沈墨言注意到她收信的手頓了頓,指尖在"半月后啟程回京"那幾個字上多停了一瞬。
"行了,信看完了。"周太君說,"你大哥半個月后就回來,到時候你給我老實點,別再惹事。"
"我什么時候惹過事?"沈墨言梗著脖子。
"上個月你在醉仙樓跟人賭錢,把人家掌柜的胡子給——"
"那是他先罵我的!"
周太君抬了抬眼皮,沈墨言立刻閉了嘴。
大嫂溫婉如這時候站起來,輕聲說:"母親,信上說的朝中有人不安分……要不要先做些準備?"
她說話聲音不大,但穩穩當當的。沈墨言看過去,見大嫂已經把帕子收進了袖子里,面上端的是溫婉從容,但眼底有壓著的東西。
周太君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你看著安排就好。庫房的賬你心里有數。"
溫婉如應了聲"是",重新坐下來。
二嫂柳青青"嘖"了一聲,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大哥那人就是操心太多。邊關的事他能擺平,朝里的事他也能擺平,回來說清楚就是了。咱們在家替他操心有什么用?"
"說得輕巧。"大嫂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倒也沒惱,就是淡淡的。
柳青青撇了撇嘴,沒接話。
沈墨言站在那兒,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覺得氣氛有點悶。他搓了搓手,咧嘴一笑:"那什么,既然大哥要回來了,那我是不是該準備個見面禮?前兒我路過城南看見一匹黑馬,那毛色油亮油亮的——"
"你敢動府里的銀子去買馬試試。"周太君涼颼颼地開口。
沈墨言把嘴閉上了。
散了之后,沈承安送他回院子。兄弟倆沿著回廊慢慢走,日頭偏西了,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沈承安走一陣咳兩聲,走一陣又咳兩聲,沈墨言回頭看了他好幾回,最后干脆放慢步子跟他并排。
"四哥,"沈墨言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你真該多出來走走。"
"我這不是陪你在走嗎。"
"我是說——算了。"沈墨言撓了撓頭,"等大哥回來了,讓他給你帶點那邊的好藥。北地苦寒,聽說那兒的草藥反倒比咱江南的管用。"
沈承安笑了笑,沒應聲。過了一會兒忽然說:"墨言,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啊,你忘了?我生辰還是你給過的。"
"十七了。"沈承安輕輕重復了一遍,腳步頓了頓,"不小了。"
沈墨言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什么不小了?"
沈承安沒看他,目光落在回廊外那棵石榴樹上,枝頭已經冒了花苞,紅艷艷的。他咳了兩聲,聲音溫和:"以后少去掏鳥窩了。"
"為什么?"
"你十七了,叫人看見不像話。"
沈墨言"嘁"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四哥你怎么跟娘一樣。我才不長大呢,長大了多累,你看你們一個個的,大哥在邊關吹風沙,二哥跟他一塊兒吹,三哥滿腦子都是他那幾首破詩——累不累啊。我就想當個混子,吃吃喝喝不好嗎。"
沈承安低頭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頭頂按了按,掌心微涼。
"行,你當你的混子。"他說,"有哥哥們在呢。"
沈墨言被他說得莫名其妙,偏過頭躲開他的手:"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信上大哥說了什么你看完了也沒——哎四哥,二哥三哥的信呢?大哥不是說二哥三哥都讓他帶話嗎,那他倆自己有沒有寫信回來?"
沈承安收回手,垂著眼簾,輕輕咳了一聲。
"沒提。"
"沒提?"沈墨言皺了皺眉,"二哥那人粗枝大葉的不寫信正常,三哥也不寫?他上回臨走不是說要把路上寫的詩寄回來給三嫂看嗎?"
"許是路上忙,來不及寫。"沈承安說。
沈墨言想了想,覺得也是。他三哥那人雖然風雅,但到了邊關那種地方,估計也沒心情寫什么詩。于是他很快把這事扔到了腦后,在院門口跟沈承安道了別,蹦蹦跳跳往里走,嘴里還哼著小調。
沈承安站在院門外的廊下,看著他進去。
暮色沉沉地壓下來,院子里的石榴樹在風里沙沙地響。沈承安站了很久,直到月光淡淡地鋪了一地,他才慢慢轉過身往回走。
走出去沒幾步,他又停下來。
墻那邊又響起了琴聲。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在夜里練習什么,調子輕飄飄地落下來,還沒成形就被風吹散了。
沈承安聽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那支曲子是《梅花三弄》的前奏。
他閉了閉眼,邁開步子走了。腳步聲在回廊里拖出長長的回響,一聲一聲,被夜色吞沒。
院子里,沈墨言趴在窗臺上沖外面喊了一嗓子:"三嫂!天都黑了!早點歇著吧!"
琴聲停了一瞬。
隔了兩息,墻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回應——像是一根琴弦被撥動了,又像是有人笑了一下。
沈墨言把窗子關上,翻身上了榻。
他翻來覆去了兩回,腦子里晃過大哥那封信,又晃過四哥那句"不小了",最后晃過二哥三哥沒寫信回來這件事。
也不知道那邊怎么樣了。
他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想:等大哥回來了,讓他給我講講邊關的事,那把彎刀可千萬別忘了帶……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片銀白。遠處不知誰家養的打更人敲了梆子,咚、咚、咚,三聲。
夜沉了。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沈家老五和他的四位嫂嫂》,講述主角沈墨言劉福的愛恨糾葛,作者“憂郁袁紫衣”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五月的日頭曬得人頭皮發麻,定北侯府后花園那棵老槐樹被曬得油綠油綠的,蟬在枝頭叫得嗓子都快劈了。沈墨言就趴在樹杈上。他靴子蹬掉了一只,懸在半空晃蕩。袍子下擺讓樹枝勾開了線,露出一截月白中褲。右手里捏著一根細竹竿,竿頭上綁了個鐵絲彎的小鉤,正小心翼翼地往樹冠深處探。"五少爺!"管家劉福在下頭急得直跺腳,嗓子都喊啞了:"您快下來吧!老夫人派人催三遍了!說叫您去前廳,有要緊事!""著什么急嘛。"沈墨言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