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出盤山公路護欄的時候,時速一百八。
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這具身體的原主已經死了。不是撞死的——撞擊發生前零點幾秒,原主的心臟就因為極度恐懼驟停了。一個標準的紈绔廢物,連死都死得這么窩囊。
他在變形的駕駛艙里睜開眼睛。
汽油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刺得鼻腔發酸。方向盤頂在胸口,肋骨至少斷了四根,左腿卡在油門踏板下面,小腿骨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折著。他費力地抬起右手在肋間按了兩下——還好,斷骨沒有刺穿肺葉。
識海中有一方古印在緩緩旋轉,印身的符文散發著微弱的金光,像是狂風中勉強沒有熄滅的燭火。丹田里多了一樣東西——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殘片,上面裂著十四道細紋,像一顆被摔碎又重新拼起來的珠子。
太虛印!金丹殘片!
他想起來了,血煞宗三十六血煞使合擊,他的肉身在劍閣峰上崩碎。最后一瞬,太虛印護住了他的神魂,同時將那顆即將炸裂的金丹納入印中。穿越空間壁壘的時候,空間亂流把金丹撕成了碎片。落到地球,奪舍這具剛死的肉身,太虛印把殘丹吐出來,嵌進了丹田。
林毅,青云宗第三十七代真傳弟子,金丹大**劍修。死于血煞宗圍殺。死了一次,活過來,全身經脈斷了九成,修為跌到連練氣一層都勉強維持。
他試著調動丹田里的靈力。殘破的金丹碎片微微震顫,一縷細如發絲的靈力沿著斷裂的經脈往前推。每一次經過裂口,都像拿銹刀子在骨頭上刮。
他沒有停。一個小周天走完,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三層。但他的呼吸始終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幾百年的修行,什么疼沒受過。
煉氣一層。
丹田里的殘丹在告訴他一個更壞的消息:十四道裂紋沒有一道是穩定的,每一道都在緩慢擴散。如果不盡快找到資源修復,這顆殘丹撐不過三個月就會徹底碎裂。到那時候,他就真的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林易閉上眼睛,收斂所有氣息,讓這具身體維持在“重傷瀕死”的臨界狀態。一個躺在ICU里的植物人,是最安全的掩護。
他需要時間。需要搞清楚這個世界是什么地方。需要修復金丹。需要找到回去的路。
意識沉入識海深處。太虛印的符文明滅不定,丹田里那枚殘丹安靜地懸在那里,最淺的那道裂紋上,一縷細如發絲的靈力正在緩慢游走。
修復第一道裂紋,需要時間和資源。而這兩樣東西,他現在都沒有。
三天后。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VIP病房。
林若溪趴在病床邊睡著了,手里攥著擦過眼淚的紙巾。她已經三天沒怎么合眼,眼眶紅腫,長發胡亂扎了個馬尾。
她哥出事那天她在學校圖書館準備期末論文,接到趙虎的電話時整個人都懵了。從學校一路哭到醫院,這三天白天守在ICU外,晚上回去應付大房的人。
大伯母來過一次,嘴上說“易易這孩子真是讓人操心”,眼睛里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堂哥林志遠第二天就帶著律師來,說她哥之前賭輸了名下所有股份,“等易易醒了補個簽字就行”。
林若溪當時把茶杯摔了。
“我哥還在ICU里躺著,你們來談股份?”
林志遠皮笑肉不笑地說了句“公事公辦”,轉身就走了。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ICU的方向,那個眼神林若溪記得很清楚——不是同情,是打量,像在確認什么東西死透了沒有。
她氣得渾身發抖,但說不出話。因為以前的哥哥確實是那樣——飆車、泡吧、砸錢、在夜店里跟人拼酒拼到胃出血。大房的林志遠管著三家子公司,她哥只會管家里要錢。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哥躺在ICU里,不是因為喝多了——是有人在他剎車上動了手腳。她知道,但沒有證據。
一只手落在她頭發上,輕輕揉了揉。
林若溪猛地抬頭。病床上,林易睜著眼睛看她,目光清亮得像沒有出過車禍。
“哥?”
“嗯,給我倒杯水。”
她手忙腳亂去倒水,水灑了一桌子。端回來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醫生說你可能醒不過來——”
“醒過來了。”林易接過水杯,聲音沙啞但平穩,“別哭。”
林若溪用力點頭,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她哥醒了,她就有了主心骨。雖然以前那個哥哥不靠譜,但總歸是哥哥。
可很快她就發現不對。以前林易醒了第一件事一定是罵人——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但現在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水,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以前她哥的眼神是散的,空洞的,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現在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睛里有東西,沉的,穩的,像深水。
“哥,你沒事吧?”
“沒事。”林易放下水杯,“這幾天誰來過?”
林若溪咬著嘴唇說了大房的事。說到林志遠帶律師來談股份的時候,她以為哥哥會暴怒。但林易只是聽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在聽別人家的事。
“還有呢?”
“沈家那邊也來人看了一眼。說要談婚約的事。”
沈家,江州排名前三的家族。林易和沈家大小姐沈清漪的婚約是爺爺生前定下的,是林家最后的體面。現在大房把林易的股份全吞了,二房一落千丈,沈家要退婚是板上釘釘的事。
林易點了點頭:“知道了。”
就三個字。沒有憤怒,沒有“他們憑什么”。
林若溪愣愣地看著他。以前她哥最在乎這門婚事,逢人就吹“我未婚妻是沈家大小姐”,雖然沈清漪從來沒正眼看過他一眼。如果是以前的哥哥,現在應該已經在打電話找人去沈家“***”了——當然最后一定是喝得爛醉被人抬回來。
“哥,你真的沒事?”
“真的。”林易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你先回去休息。去樓下食堂吃點東西,你瘦了。”
林若溪眼眶又紅了。以前的哥哥從來不會注意到她瘦沒瘦。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哥,不管你變成什么樣,你都是我哥。”
林易微微點了下頭。
門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林易靠在枕頭上,能聽到林若溪在走廊盡頭擤鼻子的聲音。
這丫頭是真心對原主好。原主的記憶碎片里,她考上江州大學那年,原主很難得的用私房錢給她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
他會替原主照顧好她。
然后他開始翻檢原主的其他記憶。飆車、泡吧、砸錢、輸股份——全是垃圾。一頁一頁翻過去,幾乎沒有什么有價值的信息。
直到他翻到一塊碎片。
城西,玉器鋪后院,原主大概八九歲,被爺爺帶去過幾次。趁大人談事溜到后院玩,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他趴在井沿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見,撿了塊石子扔進去。咚的一聲,很久才傳回來。
一個模糊的童年片段,原主的記憶里沒有任何特別的印象。
但林易的神識在翻到這個畫面時,微微一跳。
原主是普通人,感知不到。但他的神魂感知本能還在——金丹雖碎,前世金丹大**留下的本能不會丟。隔著記憶的殘影,他依然能從那個畫面里剝離出一縷極其微弱的波動。換任何一個煉氣期修士都不可能察覺,但他察覺到了。
那口枯井深處,有靈氣的共鳴。
林易睜開眼,看向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燈光把星星都吞沒了。這顆靈氣枯竭的星球上,一口枯井里有靈氣——要么井下有靈石礦脈殘余,要么有人為布置的聚靈陣法。不管是哪種,都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有意思。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虎推門進來,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水果和打包的皮蛋瘦肉粥。他看見林易睜著眼坐在床上,愣了兩秒,咧嘴笑了。
“我就說你死不了。”
趙虎是飆車團里唯一一個來醫院的。從小一起在紡織廠家屬院長大,穿開*褲的交情。后來林家搬進別墅區,趙虎家還在老城區,但兩人一直沒斷。他高中畢業就出來***,跟著林易飆車是他為數不多的消遣。
“大房那邊在傳你挪用**,還說你飆車是*****我問了**隊的人,你剎車油管上有一道口子,不是撞的,是割的。那幫孫子——”
“不用管他們。”林易打斷他,“幫我去城西玉器鋪看看。沈家名下那間,看看還在不在。”
趙虎愣了一下,沒多問,點了點頭。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易哥,你是不是知道誰在車上動了手腳?”
林易沒有回答,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
趙虎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變了。以前你一定會說‘知道是誰,弄死他’。現在你這樣——不說話,不表態,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比罵人嚇人多了。”
林易放下碗:“粥不錯。”
趙虎搖了搖頭,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易正在閉目養神,呼吸平穩,面色平靜。如果不是腿上的石膏和額頭上的紗布,看起來就像在自家沙發上打了個盹。
但趙虎認識林易二十年,從沒見過他眼睛里有過那種東西。冷的,硬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不知道這三天發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以為林易廢了的人,可能要倒霉了。
病房門關上。林易閉著眼,丹田里那枚殘丹在緩慢轉動。在ICU里不眠不休運轉了三個通宵的功法,剛剛穩固在煉氣二層。
很低,但夠用了。
枯井,靈石,玉器鋪。
第一步,先把鋪子從沈家手里拿回來。至于沈家的婚約——他不知道沈清漪是什么樣的人,原主的記憶里對她只有幾個標簽:冷艷、高傲、看不起他,退就退了。但退婚的方式,得按他的規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