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之醒來時,臉正埋在一碗八寶羹里。
羹已經涼透,一顆桂圓黏在他的左邊臉頰上,甜膩的湯水順著下巴滴落。
他猛地抬頭,鼻腔里全是甜膩的米香,耳邊嗩吶高亢得像要把房梁送走。兩個穿紅戴綠的樂師鼓著腮幫,喜氣洋洋地吹著《百鳥朝鳳》,院中擠滿賓客,紅綢從廊下一直掛到門樓。
顧硯之茫然地看了兩息。
就在剛才,他還在市局法醫中心的解剖室里。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一具泡了六天的**終于結束檢查,他摘下手套,回辦公室瞇一會兒。
現在手套沒了,白大褂也沒了。
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右手虎口有握刀留下的薄繭,袖口還沾著一點經年累月洗不凈的皂角和尸蠟氣味。
陌生的記憶像驟然打翻的書架,一股腦砸進腦海。
大晟,承寧十七年。青溪縣。顧硯之,二十一歲,縣衙仵作房的學徒。自幼父母雙亡,跟著義父顧長明驗尸混飯,至今仍沒把那張正式仵作文書混到手。
連相貌也隨記憶一并清晰起來。這具身體眉骨清雋,鼻梁挺直,眼尾天生微微上挑,笑起來有幾分少年人的明朗,不笑時卻顯得冷靜疏離。身量也很出挑,肩線平直,腰腹清瘦,手腳修長,常年搬抬尸身只在手臂上留下一層薄而實用的筋肉。洗得發白的長衫舊歸舊,仍壓不住肩寬腿長的好比例。若不是常年跟**和皂角打交道,單憑這張臉和身形,大概不至于被安排在離狗席最近的位置。
今日是縣中藥材商馮家的喜宴。馮家有錢,流水席從正午擺到入夜,縣衙里能叫得上名字的幾乎都收了帖子。仵作房也不例外,只是位置在最靠外的偏桌,離狗席不遠,離主桌很遠。
很符合職業地位。
顧硯之還沒來得及感慨封建社會對技術人員缺乏尊重,主桌方向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酒杯落地。
穿大紅喜服的新郎馮承禮晃了晃,臉上還掛著敬酒的笑,整個人向后倒去。
旁邊一名肥胖中年人起身想扶,手剛伸到一半,膝蓋便像被抽走了骨頭,砰地跪在地上。緊接著,主桌賓客一個接一個伏倒,頭碰桌面的悶響被喜樂蓋住,像有人隔著紅綢敲一排沉鈍的鼓。
東側第二桌也有人倒下。
一個,兩個,五個……
院里的笑聲終于斷了。
嗩吶還在吹。
吹嗩吶的樂師背對喜堂,閉著眼睛十分投入,顯然打算不把這家人吹進洞房絕不罷休。
“死人了!”
尖叫聲猛然撕開喜氣。
賓客向外涌去,有人撞翻條凳,有人踩住別人的衣擺,哭喊、咒罵和瓷器碎裂聲混在一起。兩個知客慌忙去關院門,嘴里喊著不能讓兇手跑了,結果差點把幾十號活人堵死在門洞里。
顧硯之已經沖到主桌前。
他在新郎頸側按了按。
脈搏極弱,但還在。
“沒死!”
顧硯之抬頭吼道:“都別亂踩!倒下的人還有活的。開門,開窗,把香滅了!”
馮家管事臉色慘白,下意識道:“今日大喜,不能滅香,沖撞了喜神——”
顧硯之抓起一張圓凳,砸碎了東邊的糊紙窗。
涼風灌進喜堂,紅燭一陣搖晃。
“喜神若為這個生氣,請他排隊,今天急診比較忙。”
管事聽不懂急診,卻聽懂了排隊。
大概覺得敢讓神排隊的人多少有點**,他張著嘴,沒敢繼續攔。
顧硯之扯下桌邊用來擦酒的白巾,在茶水里浸濕,掩住口鼻。他不知道空氣里究竟有什么,濕布未必能擋住毒氣,但至少能濾下一部分煙塵和粉末。
“還能走的都去上風口。別扶著人亂跑,先讓他們平躺,把領口松開。”
眾人立刻照辦。
顧硯之將新郎平放在地,清理口中穢物,抬起下頜保持呼吸通暢。新郎面色并不青紫,嘴唇反而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紅,眼瞼內側也是鮮紅色。
不只是缺氧。
他俯身嗅了嗅新郎口鼻,又檢查酒杯。空氣里喜香濃重,混著酒、油脂、脂粉和爆竹的硝味,很難分辨出更細的氣息。
脊背忽然傳來七點**般的疼痛。
顧硯之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原身殘留的記憶里,婚宴開席不久便覺得頭暈,以為是空腹飲酒,趴在桌上歇息,之后再沒醒來。
原身不是醉死的。
他也中了毒。
顧硯之扶住桌沿,強迫自己緩慢呼吸。疼痛來得古怪,七個點沿脊柱依次亮起,像有燒紅的細釘被人一枚枚按進骨頭。可那陣灼痛只持續了幾息,惡心感竟隨之減輕,麻木的指尖也逐漸恢復知覺。
眼下不是研究自己為什么比原身命硬的時候。
他連續檢查倒地賓客,將尚有脈搏的十一人移到通風處。另有四人已經沒有呼吸和心跳,瞳孔散大,對光毫無反應。
救不回來了。
顧硯之把手從一個老婦頸側收回,停頓片刻,替她合上眼睛。
院中有人跪了下來。
“是神罰……一定是神罰!”
說話的是馮家一個遠房親戚。他指著仍舊坐在喜堂正中的新娘,聲音發顫:“新郎和長輩都倒了,偏偏她沒事。林家那個兒子三年前淹死,尸骨都沒找著,這是水鬼回來索命了!”
這句話給混亂找到了一個出口。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新娘身上。
新娘蓋著繡金紅蓋頭,雙手疊在膝上,從喜宴驟變喪場開始便沒有動過。主桌死傷遍地,她獨自坐在滿堂紅燭之間,確實詭異得像一尊紙扎人。
有人撿起地上的酒壺,壯著膽子朝她走去。
“別碰她。”顧硯之說。
那人腳步一頓:“你也覺得她是邪祟?”
顧硯之沒有回答,走到新娘面前,半蹲下來:“林姑娘,能聽見我說話嗎?”
蓋頭下沒有回答。
他抬手探向新娘腕脈,還沒碰到,一只戴黑色護腕的手忽然從側面扣住了他。
五指修長,扣住腕骨的力道穩而沉。
“縣衙辦案,閑人退開。”
聲音清冷利落。
顧硯之順著那只手望去。
來人二十余歲,穿玄色窄袖官服,腰間懸著一柄直刀,長發束成高馬尾。她膚色冷白,眉形利落,眼尾略長,鼻梁秀挺,淡色的唇抿成一條克制的線。窄袖勾出挺拔肩背和細韌腰身,沒有尋常閨秀的柔弱,卻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冷艷。站在一院慌亂賓客中,像一線剛從鞘里抽出的雪光。
方才還堵著門爭吵的幾個年輕賓客不約而同讓開了路。有人明明被踩掉了一只鞋,仍下意識站直,把沾酒的衣襟往里掖;馮家一名表少爺盯著她看了兩眼,想上前說明身份,被她腰間魚符一掃,又把準備好的客套咽了回去。
這種退讓不全因為官威,還因為她那生人勿近的氣質。
兩名青衣捕役跟在她身后,正把堵門的知客推開。
原身記憶里沒有這張臉,卻認得她腰間那塊玄鐵魚符。
刑察寺。
大晟專查跨州重案和修士異案的衙門,品級未必高,手卻可以伸進地方官的案卷里。
顧硯之道:“顧硯之,縣衙仵作房。”
女子掃了一眼他的青布長衫:“仵作文書。”
“還在爭取。”
“那就是沒有。”
“但他們的命也沒有文書,等不得蓋章。”
她目光微沉。
顧硯之沒有掙扎,只向地上示意:“倒下十五人,十一人尚有脈搏,四人確認死亡,新郎最危險。中毒可能通過呼吸進入,東側門窗必須全部打開。你若要拿我,等人活下來再拿,省得刑察寺多查十一個命案。”
女子看向已經被移到窗邊的傷者,又看了看新郎被清理干凈的口鼻。
“裴雪青。”她松開手,“刑察寺巡捕。繼續救人,但從現在開始,碰過什么、移動過什么,都要告訴我。”
“好。”
“還有,現在不是十五個了。”
“什么?”
“倒下的是十七人。”
裴雪青看向喜堂。
顧硯之順著她的視線回頭,這才發現兩個侍女已經軟倒在新娘腳邊。新娘本人仍端坐著,但交疊的雙手正輕輕發抖。
顧硯之顧不得禮數,掀起紅蓋頭一角。
蓋頭下是一張年輕蒼白的臉。林晚照約莫十九歲,臉形柔和,眉如遠山,眼睛生得圓潤清亮;此刻烏發貼著汗濕的鬢角,原本溫婉的美貌被恐懼壓得近乎透明。她的瞳孔尚能跟隨顧硯之的手指移動,嘴唇卻無法張開,像是全身肌肉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
她還活著,而且意識清醒。
顧硯之托住她的下頜,檢查口鼻。靠近蓋頭時,一股清苦的草藥氣鉆入鼻腔,壓過了滿堂喜香。
艾葉,皂角,還有一種原身記憶里叫不上名字的藥。
這張蓋頭被藥水浸過。
不是為了殺她。
更像為了保護她。
顧硯之與裴雪青對視一眼。她顯然也聞到了,手已經按上刀柄。
“封宅。”裴雪青道,“樂師、廚役、馮林兩家親眷,一個都不許走,所有人分開問話。檢查所有門窗、香爐、酒水和紅燭。”
兩名捕役領命而去。
顧硯之幫新娘解開緊束的領口,將她移到窗邊。新鮮空氣進入后,她的手指漸漸能動,忽然反過來抓住他的手腕。
力氣很小,卻抓得極緊。
“先別說話。”顧硯之道,“緩慢呼吸。”
新娘艱難地搖頭。
她的嘴唇顫了幾次,終于擠出細若游絲的聲音。
“我……哥哥……”
院中那個遠房親戚還跪在地上,聞言臉色更白:“她哥哥林柏不是早淹死了嗎!”
新娘眼角滾下一滴淚。
“他來過。”
顧硯之低頭看向她抓住自己的手。
指甲縫里,嵌著一小片灰白色的蠟。
滿堂燃燒的卻全是紅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