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從破損的窗洞里灌進來,帶著拆遷工地的鐵銹味和砂石灰。宋拂月把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按住白蘿卜,右手里的銀刀順著纖維的紋路斜切下去,刀刃過處幾乎沒有聲響,薄片落在木案上,微微透光。
墻角堆著幾袋水泥和半桶涂料,頭頂的預制板有一道頭發絲寬的裂紋。這棟樓在去年就被劃入拆遷范圍,水電早就斷了,三層的租戶搬得只剩這一間沒拆干凈的老廚房。
她停下手,把切好的蘿卜片碼進搪瓷盤里。樓道里響起腳步聲。
兩下,三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不是工人,工人的步子更重,也不會在樓梯轉彎處猶豫。宋拂月沒抬頭,手指摸了摸刀刃,銀刀用了十三年,刀背已經磨薄了兩毫米,刀柄上的纏線被汗浸出深褐色。
腳步聲在三層樓梯口停下來。門是虛掩的,那人推開半扇,先探進來半個肩膀。
“請問,宋拂月女士在嗎?”
聲音年輕,帶一點咬文嚼字的客氣。宋拂月抬眼看了他一眼——深灰色外套,手里拿一個牛皮紙信封,領口扣得整齊,下巴有一道舊的燙傷疤痕。不是這一帶的人。
“你找錯了。”她把蘿卜片翻了個面,繼續切。
那人卻沒走,走進廚房,從旁邊拖過一把折疊凳,在距離案板一米的地方坐下來,把信封放在膝蓋上,端正得像坐進了會議室。
“有人告訴我,要在三天內復原一席滿漢全席,只能來找一個退休御廚。這個人在瀾**街拆遷區的一棟危樓三層,切東西的時候無名指會微微抬高,因為三十年前燙傷過筋。”
宋拂月的手指頓了一瞬。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銀刀的無名指,指尖確實微微上翹,像是永遠在扶著什么看不見的碗沿。
“你是御廚宋家的人,”那人說,“姓程,程與墨。”
宋拂月沒接話。她把切好的蘿卜片收進碗里,轉身去夠架子上的另一根山藥,動作不急不慢,但腰背的線條明顯繃緊了一線。
“我兩天前見過你父親的舊同事,在清江養老院,那位老爺子姓周,他說二十三年前宋家出了事之后,你就不再碰整席了。”
宋拂月把山藥擱在案板上,轉過身來。“你說的三天,是什么意思?”
程與墨把牛皮紙信封打開,抽出兩份文件,放在案板一角。一份是打印的委托合同,密密麻麻的條款下面蓋著某個餐飲協會的章;另一份是照片,邊角已經泛黃,表面有幾道折痕。
他沒有先把照片推過去,而是先說了合同。
“委托方是鉞城餐飲文化協會,他們要復原一席傳統滿漢全席,在所有門類里選老派做法,不用替代食材,不用合成香料,工序不得刪減。場地已經定了,就是這棟樓。”他頓了頓,“因為拆遷隊明早封樓,我們必須在今晚到后天晚上之間完成。”
宋拂月看著他,表情沒什么變化。“鉞城的協會,三年前**過財務,帳還沒平干凈。他們有臉來做滿漢全席?”
“所以他們找了中間人,我。”程與墨不避諱,“錢已經到賬,我不管他們**干不干凈,我只管席面做得出來。”
“做不出來的。”宋拂月把那張委托合同推回去,“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光準備工作就需要十個人七天的后廚時間,你讓我三天之內,在這間連煤氣都快要斷了的破廚房里給你變出一桌菜來?”
“不是一桌,是最后一道主菜之前的全部冷熱菜,一百零二道。”程與墨糾正,“我帶了冰柜和灶頭,明早七點之前送到樓下,管道工下午來重新接明火。”
“那也不行。”宋拂月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案板上,“你找別人吧,我不接。”
她說這話的時候順手去拿搪瓷盤,打算把蘿卜片倒掉。程與墨沒有攔她,只是把那張舊照片從合同下面抽出來,翻了一面,輕輕推到案板邊緣。
“那這個人,你也不管了?”
宋拂月低頭。
照片拍的是廚房,大灶,熱氣蒸騰,一口鐵鍋后面站著七八個人,全都穿著白圍裙。最中間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顴骨高,眼睛亮,是宋拂月的父親。旁邊的人她大多認識,有的已經去世,有的改行,有的再沒有消息。
但在父親身后半步遠的地方,有一個人,臉被什么東西劃掉了。
不是涂改液,不是墨水,是指甲蓋用力刮過相紙表面,把那一小塊影像刮成白白的一層紙漿,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相紙底。刮得很用力,有幾處已經破了。
宋拂月盯著那個白斑看了三秒鐘。
然后銀刀落下去,切中了無名指的指腹。
她沒有叫,甚至沒有縮手,只是看著血從刀口溢出來,滑過刀身,滴在照片邊緣,滲進那張白斑旁邊的相紙里。
程與墨站起來,從口袋里翻出一塊干凈手帕遞過去。宋拂月沒有接,她把銀刀放下,用拇指壓住傷口,血從指縫里滲出來,在手腕上拉出一條紅痕。
“你從哪里拿到這張照片的。”
“你父親走后第三年,有人在舊廚房的地磚下面撿到的。他藏了一整箱東西,菜譜、賬本、信件,還有這張照片。我花了三年才把這箱東西從三個不同的人手里收齊,這期間,有人一直在找它們,也有人一直在毀它們。”
宋拂月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她抬起頭,盯著程與墨的眼睛。
“你父親在出事之前,一直在查一件事。”程與墨的聲音低下來,“他查到了,然后被人從滿漢全席的班底里逐出來,菜譜被抽走三頁核心配方,那個劃掉照片上臉的人,拿著這三頁紙,又做了最后一席滿漢全席,做完之后失蹤了。”
他收起照片,站起身。
“這棟樓,就是你父親做出最后一席滿漢全席的地方。”
廚房里的風忽然停了。窗外,拆遷工地的挖掘機發出沉悶的轟鳴,震得墻皮簌簌往下落。宋拂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指,血已經止住了,傷口邊緣向外翻著一線白肉,像冬天的蘿卜切開之后翻出來的那層皮。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的空地上停著兩臺挖掘機,**上沾滿黃泥,駕駛室里沒人。遠處的圍擋上貼著一張紅色的拆遷倒計時牌,白色油漆刷著大字:距封樓還有三天。
程與墨站在她身后,沒有催。
“三天。”宋拂月開口,聲音很平,“我一個菜都不保證能做出來。”
“請務必做出來。”
“如果煤氣爆了,把你們協會的負責人一起帶走。”
“隨你。”程與墨把那份委托合同重新放在案板上,在邊角壓了一個杯子,杯子里是冷水,杯口有一道干透的水痕,像去年誰喝過一次就忘了。
宋拂月轉過身,拿起那把銀刀,在圍裙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刀身上映著她的眼睛,和刀背上一道淺淺的豁口,那是十三年前她第一次跟父親學剔骨時留下的,刀鈍,她力氣小,刃口磕在骨頭上,崩出一粒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缺口。
她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擱回案板上。
“你今晚住哪?”
“還沒找。”程與墨說。
“樓下有個雜物間,自己收拾。”宋拂月把那盤切好的蘿卜片端起來,倒進垃圾桶里,把盤子放在水槽下面,擰了擰水龍頭,只發出“咔咔”兩聲空響,沒有水。
程與墨沒有再說話,拿起合同和照片,走出了廚房。腳步聲在樓道里一格一格地往下沉,沉到二樓,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下。
宋拂月站在原地,手指上的傷口又開始往外滲血,她沒有再壓,任憑那滴血沿著指尖墜下來,落在搪瓷盤的邊緣,摔成一枚暗紅色的圓點。
窗外,那臺挖掘機突然發動了,柴油機的震顫從地面傳上來,把桌上那個放在合同上的杯子震得輕輕移動了一毫米,杯底留下一條細長的水痕,像刀子劃過相紙的痕跡。
小說簡介
《退休御廚,危樓中做出最后一席滿》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射陽島的唐小柔”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滿漢全席宋拂月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退休御廚,危樓中做出最后一席滿》內容介紹:三月的風從破損的窗洞里灌進來,帶著拆遷工地的鐵銹味和砂石灰。宋拂月把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按住白蘿卜,右手里的銀刀順著纖維的紋路斜切下去,刀刃過處幾乎沒有聲響,薄片落在木案上,微微透光。墻角堆著幾袋水泥和半桶涂料,頭頂的預制板有一道頭發絲寬的裂紋。這棟樓在去年就被劃入拆遷范圍,水電早就斷了,三層的租戶搬得只剩這一間沒拆干凈的老廚房。她停下手,把切好的蘿卜片碼進搪瓷盤里。樓道里響起腳步聲。兩下,三下,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