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崩坼，黑云翻涌，魔氣如墨浪席卷八荒。
殘破的上古誅魔大陣搖搖欲墜，陣紋一道道崩裂，碎石與斷裂的兵器在狂風里亂飛，四處皆是修士的殘嘯與妖魔的嘶吼。
三界生靈危在旦夕，所有退路盡數斷絕。
褚黎一身染血白衣，覆雪劍劍刃崩出數道豁口，她渾身經脈寸寸開裂，鮮血順著衣袂不斷往下滴落，砸在龜裂的陣基石板上，燃起轉瞬即逝的星火。
鏖戰至此，再無別的辦法。
想要封死魔源，唯有以她自身神魂與仙骨為引，獻祭己身，補全大陣最后的根基。
風吹動她凌亂的長發，往日明麗清冷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沉靜決絕，她抬眼望向遙遙云海的方向，那里掠過幾重人影。
沒有再遲疑，褚黎縱身躍入大陣最中央的虛空裂隙。
轟——！
萬丈璀璨的金光自陣心轟然炸開，刺得天地萬物都睜不開眼。
磅礴浩大的仙力以她軀體為源頭向外擴散，破碎的陣紋被金色靈光重新澆筑，蜿蜒流轉，一點點鎖死翻涌的魔氣。
黑色魔浪瘋狂沖撞光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卻被死死攔在陣內，不得向外溢出半分。
可獻祭的反噬也在瘋狂啃噬她的肉身神魂。
褚黎的四肢百骸如同被萬千利刃切割，仙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脆響，身上的光華一點點從軀體剝離，化作漫天細碎金芒隨風飄散，她的身形開始變得半透明，像是快要融在這片動蕩天地之間。
隔著重重狂暴的罡風與刺目金光，三道身影正不顧一切沖破魔霧，瘋了一般朝陣心奔來。
燕聽南白衣染血，持劍一路劈斬攔路魔物，少年雙目赤紅，拼盡全部靈力往前沖殺，嘴里不停呼喊著師姐。
聞瑯清穿梭在亂石之間，神色慌亂，往日的從容盡數褪去，他不顧一切想要靠近那道發光的人影。
萬俟煦踏碎流云，衣袍被狂風撕碎，無邊的靈力盡數鋪開，只想伸手將那即將消散之人牢牢拽回。
三個人，向著同一個方向奔赴，距離卻被大陣狂暴的罡風越拉越遠。
狂風呼嘯，雷鳴震耳，魔氣與神光碰撞的巨響淹沒世間一切聲響。
褚黎望著那三道朝自己奔來的模糊身影，生命力飛速流逝，意識正在快速沉入黑暗。
她嘴唇輕輕翕動，氣息微弱得幾乎不復存在，無聲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一聲歉疚，藏了萬千未盡的羈絆、未兌現的約定，還有無可奈何的宿命。
罡風咆哮，巨響滔天。
這一句話，沒有任何人聽見。
燕聽南的呼喊，聞瑯清的急喚，萬俟煦的嘶吼，同樣消散在狂暴的風里。
褚黎眼底最后一點微光緩緩熄滅。
她半透明的身軀徹底崩解，化作無數星星點點的金色流光，盡數融入誅魔大陣的紋路之中。
大陣光華穩固，魔源被永久封禁。
浩劫平息，三界得救。
可褚黎就此消散在人間。
云海之下，三道奔襲而來的身影堪堪沖到陣前，只余下滿目刺目的金光，與滿世界冰冷呼嘯的風，魔潮退散，硝煙漫過滿目瘡痍的戰場。
燕聽南、聞瑯清、萬俟煦三人僵立在殘破的誅魔大陣之前，掌心還殘留著想要伸手去挽留的徒勞。
可方才那道決絕的身影已經碎作漫天金屑，散入陣紋深處，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三界修士佇立遍地殘垣之上，人人心中沉重，他們都清楚，那個以一己性命換蒼生安寧的人，徹底歸于虛無。
狂風漸漸平息，黑云緩緩退去，可天幕之上，卻忽然再起異象。
原本已經歸于沉寂的陣心，驟然升騰起萬丈柔和的金色天光，沖破云層，橫貫九天。
煌煌天道之音隆隆響徹四海八荒，不帶人間喜怒，卻清晰傳入每一個生靈耳中。
“褚黎以身殉陣，舍己護三界，功德澤被蒼生，天道感其大義，賜重塑仙軀，晉位神格，登臨神位。”
金光滾滾翻涌，無數細碎的、曾經消散的金芒自大陣紋路之中一點點抽離、匯聚。
那些本是褚黎神魂血肉化作的流光，在天道賜福的力量下重新聚攏，盤旋纏繞，在萬丈光流的正中央慢慢勾勒出人形輪廓。
流光層層疊疊，一寸一寸凝實骨肉，重塑經脈仙骨。
破碎的衣袂于光暈里重新成型，散亂的青絲緩緩垂落。
褚黎閉著眼，浮在漫天金光中央，方才獻祭時滿身的血痕、開裂的經脈盡數消弭無蹤。
只是她眉眼間還帶著殉道過后的淡淡倦意，神色清冷安然，周身縈繞一層淡淡的神性光暈，早已不復從前的修士之軀。
燕聽南瞳孔驟縮，手中長劍哐當落在地面，整個人往前踉蹌一步，死死望著光團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聞瑯清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心口劇烈起伏，眼底翻涌狂喜與隱秘的執念，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失去，轉瞬變成失而復得的滾燙。
萬俟煦仰首凝望，薄唇微顫，壓下喉間的澀意，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地。
三人都還陷在方才永別的劇痛之中，萬萬沒有想到，天道竟會降下這般恩賜。
金光緩緩斂去。
褚黎活過來了。
不再是尋常修仙者，而是受天道認可，執掌蒼生大義的神。
只是經過以身祭陣，神魂依舊殘缺，昏迷不醒。
天幕之上神印緩緩成型，淡淡浮在她的身后，昭示著她全新的身份。
浩劫已平，蒼生得佑。
以身赴死的褚黎，得天道垂憐，浴光重生，登臨神位。
*
與君山自褚黎以身祭陣后便終年落雪。
漫天白雪覆滿沉淵殿飛檐，碎雪被寒風卷著拍打在琉璃窗上，朦朧了一殿素白光景。
殿內暖爐長明，靈炭燃出融融暖意，混著清淺冷梅香，溫柔得讓人徹底放松戒備。
褚黎是被神魂深處一陣綿長的鈍痛喚醒的。
百年沉眠重傷難愈，哪怕蘇醒已有半年，她的神魂依舊虛弱不堪，醒后總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眼皮重如覆霜，她費力掀開眼睫，視線朦朧晃動，緩了許久才適應殿內柔光。
抬手一瞬，一縷薄透神紗垂落覆在眼眸上，聞瑯清說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護身神物，不擋視物，只護神魂，半年來日日相伴，卻依舊陌生。
身子酸軟無力，靈力運轉滯澀僵硬。
她撐著溫涼的寒玉軟榻，慢慢坐起身，輕輕喘了口氣。
整整半年。
自她百年沉睡蘇醒，已經在這座沉淵殿，和聞瑯清相處了整整半年。
半年朝夕相伴，晨昏相守。
因身體疲憊，見的人寥寥，但見過的所有人都告訴她，聞瑯清是她命定的道侶，是陪她熬過百年沉睡、守她歲歲安穩的愛人。
她失憶空白的半生，是他一點點填滿，溫柔、體貼、分寸恰到好處，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褚黎心底，始終壓著一根解不開的刺。
因為這半年來，她反復做著同一個模糊的夢。
夢里光影斑駁，人影模糊不清，唯獨一聲聲清亮的師姐，字字清晰，撞進心底。
那聲音青澀、虔誠，帶著小心翼翼的拘謹，明朗又熱情。
似乎不是聞瑯清的聲音。
陪在她身邊半年的男人，聲線永遠溫潤繾綣，帶著成熟內斂的深情，溫柔卻深沉難測。
因此她始終沒有同聞瑯清同住。
她每次從這場夢里醒來，都會短暫恍惚、心生疑慮。
可往往沒一會，聞瑯清就會察覺她的蘇醒準時出現。
遞來溫度剛好的溫水，替她攏好滑落的衣被，輕聲安撫她的夢魘。
他的愛意太滿，陪伴太真，這半年朝夕的溫柔寵溺，層層疊疊模糊了她所有的疑點。
久而久之，那點詭異的夢境碎片，便被她壓在了心底，不敢深究。
殿外風雪簌簌，白茫茫天地間，一株桃花逆雪盛放，艷紅花枝綴滿白雪，美得詭異又突兀。
而此時靜謐的殿內，忽然響起一抹極輕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