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詩曰:
一上高城萬里愁,蒹*楊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
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
大漢綏和二年,三月丙戌,天還沒亮,長安城,未央宮內殿忽然傳出一聲銅器墜地的悶響。
守在外廊的郎衛抬起頭。還沒等他上前查看,殿里響起了宮人的驚呼。
殿門被人推開,一名黃門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
“傳太醫!快傳太醫!”
黃門剛跨**階,劉驁的寵妃趙合德從殿內追了出來。
“站住。”
黃門腳下一頓,摔了個踉蹌,回頭看見她,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臉色煞白。
趙合德身上只披著一件薄絹外衣,長發散在肩后。她走到黃門面前,盯著他問:“除了太醫,你還想把消息送給誰?”
黃門雙腿一軟,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殿內又有人叫了一聲“陛下!”。趙合德回頭看去,隨即吩咐身邊的內侍:“把他帶下去。另換一個穩妥的去太醫署,只傳太醫令,不許驚動尚書臺,也不許驚動長信宮。”
兩名宦者將黃門拖進側門。另一名內侍領命離去。廊下無人再開口,只聽見遠處銅漏滴水。
漢成帝劉驁仰面躺在榻上。
昨夜他還照常飲酒、說笑、聽歌。臨近天明,他醒來后命宮人為自己**,才坐起身,便向前栽倒,雙手死死抓著榻沿,喉嚨里只發出幾聲含混的低響。趙合德上前扶他時,他的手指已經開始抽搐。
他想說話,卻沒有人聽清。
太醫令趕到后,內殿很快點亮了燈。劉驁躺在帷帳之間,嘴唇發紫,呼吸斷斷續續。太醫令摸過脈,又翻開他的眼瞼查看,額頭很快見了汗。
趙合德守在榻邊:“陛下如何?”
太醫令沒有作答。
“本宮問你,陛下如何?”
太醫令跪下:“臣無能。陛下脈象已絕,只是胸口尚有余溫。”
趙合德盯著他:“什么叫脈象已絕?”
太醫令俯下身去:“陛下……駕崩了。”
殿中的宮人紛紛跪下。有人低聲哭了起來,也有人伏在地上,連聲音都不敢發出。
劉驁的一只手垂在榻外,手指已經僵直。趙合德呆滯了許久,木訥的回過頭,向宮內之人逐一看過去,低聲說:“陛下昨夜吃了什么,飲了什么,何時就寢,何時醒來,都給本宮仔細想清楚。”
太醫令低聲道:“娘娘,天子崩逝,應當稟報皇太后、皇后與太子,再召公卿入宮。”
趙合德瞪了他一眼。
太醫令不再說話。
昨夜的酒器還擺在案上。一只玉杯翻倒在席邊,酒液已經干了大半,旁邊放著一只小藥盞,盞底留著深褐色的藥渣。
趙合德走過去:“這是什么?”
一名宮女叩首道:“是陛下昨夜所服的養身湯藥。近來陛下夜中多汗,太醫署隔日便送一盞來。”
太醫令道:“藥方有籍**,所用皆是溫補之物。”
趙合德看著藥盞:“昨夜的酒器、食器、藥器,一件也不許動。”
外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內侍快步入殿,跪下稟道:“娘娘,長信宮來人了。”
趙合德轉過身:“誰走漏了消息?”
內侍伏在地上,不敢答話。
“先讓他們在外面候著。”
長信宮中,王政君已經換好衣冠。
消息是未央宮北門的一名舊吏送來的。那人不知道內殿究竟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太醫令入宮后,趙昭儀命人守住宮門,連尚書值夜的官員也被擋在外面。
王政君聽完,接連問道:“太子可知道?”
“不知。”
“大司馬呢?”
“尚未得訊。”
“皇帝璽綬現在何處?”
來人答不出來。
王政君一手按著案沿。
當時,**三公的位置剛剛經過調整。王莽任大司馬,何武任大司空,丞相翟方進死后,相位暫缺。成帝已經決定以左將軍孔光繼任,侯印和任命文書都已備好,只差正式拜授。
“去召王莽,再召孔光、何武。讓他們從東門入,不要驚動外朝。”
侍女問:“要不要派人去東宮?”
“去。只說宮中有急事,請太子整衣待詔。沒有詔命,不得擅自出宮。多加護衛。”
侍女遲疑道:“若陛下當真已經……”
王政君打斷她:“先把諸門守住。”
王莽到達長信宮時,朝服已經穿戴齊整。他行禮后便問:“未央宮諸門是誰在守?”
“北門仍是舊衛,南門已被昭儀換了人。”
“請太后命衛尉接管諸門。宮中人不得擅出,文書器物也不得帶離。”
王政君問:“璽綬呢?”
“入殿后當面驗收。”
“若昭儀不交?”
王莽道:“璽綬不能留在昭儀處。”
孔光、何武相繼趕到。
幾人商議過后,王政君命何武帶御史屬吏接管宮門,孔光召尚書核對昨夜值宿記錄,王莽隨她前往未央內殿。她又派女官去椒房殿請趙飛燕,在內殿情形問清以前,不許趙氏姐妹私下見面。
孔光問:“太子如何安排?”
“等確認皇帝崩逝,再持節迎他入宮,多排侍衛護衛東宮,任何人不得擅入。”
“太子承統名分早定,外朝應當不會生亂。”
王政君站起身:“宮門和璽綬還沒有接管,天下安危皆系太子一人,不能輕舉妄動。”
侍女上前替她披衣。她松開案沿時,指節已有些發白。
東宮接到消息時,天邊剛泛出灰色。
劉欣一夜未眠。
前一日,尚書臺送來幾卷供太子習政的奏牘。一卷講關中災情,一卷講列侯占田。師丹在幾處田籍數目旁作了記號,劉欣核對到深夜,案上的燈一直沒有熄。
長信宮內侍跪在階下,只說宮中有急事,請太子整衣待詔。
劉欣問:“出了什么事?”
“奴婢不知。”
“不知,還是不敢說?”
內侍低下頭,沒有回答。
劉欣起身向殿外走,師丹上前一步,擋在了他面前。
“殿下不可。”
“宮中看來出了大事,孤為何不能去?”
“沒有皇太后詔命,也沒有公卿奉迎,殿下此時離開東宮,日后便會有人說殿下早知宮變,急于入宮取位。”
劉欣停下腳步:“陛下生死未明,你怎說取位?”
師丹伏地:“臣失言。但當下情形,你我皆知,殿下現在不可入宮。”
隨長信宮使者一同前來的郎衛留在了東宮外門。廊下的人都低著頭,卻留意著殿內的動靜。
劉欣轉身回到案前。
“祖母和母親可得消息?”
師丹知道他說的是定陶國邸中的傅太后與丁姬。
“應當還沒有。”
劉欣望向宮門。定陶國邸離東宮不遠,可眼下連他自己都不能出去。
沒過多久,另一名長信宮使者手捧符節進入東宮,伏地道:“皇太后有詔,請皇太子即刻入未央宮。宮中大事,請太子節哀。”
殿內的人聽見“節哀”二字,全都跪了下去。
劉欣看著伏在地上的眾人,抬手扶正冠帶。
“備車。”
王政君進入內殿時,趙合德仍在榻前。
她仍穿著先前那件薄絹外衣,長發只用一根簪子匆匆挽起。
王政君走到榻邊,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
她收回手:“何時發病?”
太醫令答道:“約在寅末卯初。”
“何癥?”
“忽然**,手足抽搐,隨后脈絕。臣等尚不能斷定病因。”
“昨夜誰侍奉?”
太醫令看向趙合德。
趙合德道:“陛下宿在此處,是妾身侍奉。”
王政君又問:“昨夜所用酒食藥物,可曾動過?”
“妾身已經命人留在原處。”
王政君走到案前,看過酒器和藥盞。
“全部登記封存。昨夜值守之人分開安置,逐一問話。”
孔光領命,命尚書屬吏上前查驗。藥盞、酒器和食器一一記入木牘。
趙合德道:“太后這是疑妾害了陛下?”
王政君仍看著案上的器物:“查清楚才知道。”
“陛下近來夜汗、心悸,太醫署并非不知。”
王政君看向太醫令。
太醫令伏地道:“陛下近來確有夜汗、心悸,卻未見足以致命之候。”
趙合德盯著他,臉色更白了。她隱隱感覺風向不對了。
王政君問:“掌璽的人在哪里?”
一名宦者從內室出來,捧著裝有璽綬的漆匣,跪到殿中。孔光與王莽當面驗過印紐與綬帶,女官接過漆匣,站到王政君身后。
趙合德向前走了一步,郎衛立刻攔住她。
“王莽,”她道,“陛下****,你們便來取璽綬?”
王莽答道:“這是皇帝的璽綬,昭儀何故阻攔。”
殿外傳來通報:“皇太子到。”
劉欣穿著素服走進內殿。他向王政君行禮后,來到成帝榻前跪下。
殿中沒有人出聲。
劉欣伏地叩首,額頭觸到地磚。
“兒臣,叩見大行皇帝。”
王政君看著面前的太子,手落在身旁的漆匣上。孔光、何武低下頭。趙合德站在帷帳旁,攥住了帳角。
劉欣抬起身,看著劉驁垂在榻邊的手。
“昨夜誰在殿中?”
趙合德抬頭看向他。
王政君看著趙合德,沒有替她開口。
殿中眾人的目光都轉向趙合德。
殿外已有晨光。
未央宮的喪鐘敲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傳出宮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