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沅，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蕭家的人了。”

靖安侯世子蕭珩拿著休書，語氣平淡。

老夫人捻著佛珠滿臉倨傲，表妹蘇明薇端著銀耳羹，臉上藏不住的得意。

沈清沅手里還縫制著他出征用的披風(fēng)，她放下繡針看了眼休書，語氣平靜。

“改和離吧，別耽誤我另覓良緣。”

暮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上的茜紗落在繡架上，沈清沅指尖捏著一根細(xì)如發(fā)絲的銀線，正往玄色披風(fēng)肩甲的蒼鷹眼紋里穿最后一針。

這件披風(fēng)是她的夫君、靖安侯世子蕭珩下月前往北境駐防時要穿的，她前前后后繡了五十六天，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坐到深夜才歇。

她的指尖被繡花**出過數(shù)十個細(xì)密的血點(diǎn)，血珠滲進(jìn)深青色的錦緞里半點(diǎn)痕跡都看不出，她也從沒跟府里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窗外的風(fēng)卷著晚櫻的花瓣飄進(jìn)來，落在繃得平整的緞面上，那只蒼鷹的羽翼已經(jīng)全部繡完，只差眼尾最后一點(diǎn)高光就能徹底完工。

院門外傳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蕭珩邁步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蕭老夫人、他的表妹蘇明薇，還有幾個低眉順眼的丫鬟婆子。

蕭珩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冷然地看向繡架前的沈清沅，開口說道：“清沅，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蕭家的人了。”

蕭珩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一般尋常，他遞過來一封休書，紙面是上好的云紋宣，邊緣描著銀邊，墨跡還帶著松煙的淡香。

沈清沅緩緩把針尖從緞面里抽了出來，長長的銀線垂落在繡架上，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站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這是她嫁了七年的夫君，靖安侯府的世子蕭珩，一身藏青色常服襯得身姿挺拔如竹，眉眼俊朗依舊，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蕭老夫人手里捻著一串檀木佛珠，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是她平日里瞧不上人時慣有的神態(tài)。

蘇明薇扶著老夫人的胳膊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盞燉好的銀耳羹，正用銀勺輕輕攪著，動作看著溫婉柔順，看向沈清沅的眼神里卻藏著壓不住的得意。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連繡花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仿佛都能聽得見，幾個丫鬟婆子都垂著腦袋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繡針，把指尖纏著的銀線一圈一圈慢慢解下來，動作不急不緩，開口問出的話比蕭珩的聲音還要平靜。

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繡針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沒有半分波瀾地開口問道：“不知世子給我這封休書，是憑的什么由頭？”

蕭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似乎完全沒料到沈清沅會是這樣的反應(yīng)，不哭不鬧也不追問緣由，只輕飄飄問了一句理由。

他眉頭微蹙，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地開口：“成婚七載無所出，蕭家不能斷了香火，你擔(dān)不起世子夫人的位置。”

沈清沅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從蕭珩臉上掃過，又掠過老夫人和蘇明薇，最后落回那封描著銀邊的休書上。

她低聲重復(fù)了一遍無所出三個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開口提醒道：“世子怕是忘了，三年前我曾懷過一胎。”

她看著老夫人驟然繃緊的臉，語氣平淡地戳破了當(dāng)年的舊事：“是老夫人說，世子即將趕赴邊關(guān)，我身為正室應(yīng)當(dāng)一心祈福，不宜有孕拖累府中，那碗落胎藥，還是您親手端到我床前的。”

老夫人捻著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木珠碰撞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里帶著幾分惱羞成怒。

老夫人臉色鐵青，聲音又冷又硬地呵斥道：“都是陳年舊事了，現(xiàn)在提它做什么，你本身體質(zhì)就弱，那一胎就算留著也未必保得住。”

她撇了撇嘴，滿臉不屑地補(bǔ)充道：“蕭家要的是健健康康的嫡子，不是病歪歪的累贅。”

累贅兩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jìn)沈清沅的耳朵里，她清清楚楚記得，當(dāng)年她躺在床榻上小腹疼得像被刀絞，鮮血浸透了三層被褥，老夫人也是這樣罵她腹中的孩子。

那時候蕭珩遠(yuǎn)在邊關(guān)，根本不知道府里發(fā)生的事，她回來之后也沒敢說，只因?yàn)槔戏蛉苏f講了也沒用，只會讓世子分心，她身為蕭家婦該以家族為重。

那時候她信了老夫人的話，把所有委屈都咽進(jìn)了肚子里，現(xiàn)在回頭想想，當(dāng)年的自己當(dāng)真是蠢笨到了極點(diǎn)。

沈清沅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翻涌上來的尖銳痛楚一點(diǎn)點(diǎn)壓回心底最暗的角落，然后伸出手接過了那封帶著涼意的休書。

云紋宣的紙面涼得像深秋的露水，她展開掃了一眼，上面羅列的罪名除了無所出，還有“不敬尊長善妒成性性情乖張”之類的字眼。

這些罪名字字誅心，卻沒有一條是真真切切發(fā)生過的，全是他們?yōu)榱梭w面休妻憑空捏造出來的托詞。

沈清沅把休書慢慢折好放回桌上，抬眼看向站在對面的蕭珩，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子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語氣堅定地開口說道：“改成和離書吧。”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連站在最后的小丫鬟都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沈清沅。

蕭珩的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他盯著沈清沅的臉，語氣里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他往前邁了半步，眉頭緊鎖著再次確認(rèn)：“你說什么？”

沈清沅把休書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語氣平靜地解釋著兩者的區(qū)別：“休書是丈夫棄妻，錯處全在女方身上，和離是夫妻情分盡了，雙方各無對錯。”

她挺直脊背，眼神清亮地說出了自己的底線：“我沈清沅雖然家道中落，可好歹也是定國公府的后人，我祖父當(dāng)年鎮(zhèn)守北疆、屢立戰(zhàn)功，我不能讓他老人家的名聲因我蒙塵。”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更不能背著一個被夫家休棄的污名，后半輩子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著脊梁骨議論，抬不起頭來做人。”

蕭珩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在他眼里一向溫順隱忍、逆來順受的女人，居然敢提出這樣的要求。

在他過往的印象里，沈清沅就像一團(tuán)沒有脾氣的軟泥，不管他說什么做什么，她都會默默承受，從不會反駁半句。

老夫人猛地把手里的佛珠拍在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她指著沈清沅，聲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過耳膜。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尖著嗓子罵道：“放肆！

和離？

你也配提和離，沈家早就敗落了，你祖父那點(diǎn)功勞過了這么多年，還有誰會記得？”

她越說越氣，手指幾乎戳到沈清沅臉上：“你嫁進(jìn)蕭家七年，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侯府供給的，如今你生不出孩子犯了七出之條，給你一封休書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你竟然還敢在這里跟我們討價還價？”

蘇明薇放下手里的銀耳羹盞，上前一步扶著老夫人的胳膊，柔聲細(xì)語地開口勸著沈清沅，話里話外卻全是威脅。

她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語氣溫柔卻字字扎人：“表嫂，您就別再犟下去了，舅舅和表哥也是為了**，拿著休書好歹還能得些銀兩傍身，真鬧僵了怕是連這點(diǎn)好處都拿不到。”

她的話沒有說透，可意思已經(jīng)明明白白，要是沈清沅不肯乖乖拿著休書走人，最后說不定會被凈身出戶，連半分銀錢都拿不到。

沈清沅看向蘇明薇那張嬌美如花的臉，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算計和得意，心里瞬間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

三年前那碗落胎藥里，就是蘇明薇趁著下人不注意，偷偷多加了三倍的紅花，沈清沅當(dāng)時就知道，只是一直忍著沒說。

那時候她總以為，只要自己肯忍肯讓，總能在侯府站穩(wěn)腳跟，總能捂熱身邊人的心，現(xiàn)在才明白忍讓換不來尊重。

一味的退讓和隱忍，換來的從來都不是善待和體諒，只會讓對方變本加厲地踐踏你的底線和尊嚴(yán)。

沈清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蕭珩的臉上，語氣平靜地再次詢問他的意見，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

她迎上蕭珩的目光，不閃不避地再次問道：“世子意下如何？”

蕭珩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偏移了一寸，光影從繡架上慢慢滑下去，落在他腳下的青石板地面上。

他終于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比剛才還要冷上幾分：“和離，不可能，侯府丟不起這個人。”

他看著沈清沅，拋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補(bǔ)償條件：“你拿著休書，我給你一千兩銀子，城外再給你一處田莊，這些銀錢和田產(chǎn)足夠你后半輩子安穩(wěn)過日子了。”

他別開視線，語氣淡漠地給出了最終結(jié)論：“從今往后，你我二人兩清，再無半分瓜葛。”

簡簡單單兩個字，就想抹掉七年夫妻情分，抹掉她七年操持家務(wù)、侍奉婆母的所有付出，還要讓她背著污名離開。

沈清沅看著蕭珩，看著這張她曾經(jīng)深愛了許多年的臉，看著這雙她以為可以依靠一輩子的眼睛，心底最后一點(diǎn)溫?zé)釓氐讻鐾浮?br>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繡架旁邊，那件玄色披風(fēng)還好好地繃在架子上，深青錦緞上的蒼鷹羽翼豐滿、爪牙鋒利，只差最后一點(diǎn)眼尾高光。

她伸手輕輕撫過冰涼的緞面，然后拿起了放在繡架旁的銀剪，剪刀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光。

蕭珩的聲音里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波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厲聲喝止：“你要干什么？”

沈清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捏起那根剛抽出來的銀線，線的另一頭還連在繡架的披風(fēng)上，她抬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銀線。

原本繃緊的銀線驟然松脫，在空氣里輕輕彈了一下，然后軟軟地垂落下來，像一條失去了生氣的細(xì)蛇。

披風(fēng)上蒼鷹的左眼缺了那一點(diǎn)高光，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神采，變得呆滯又空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風(fēng)凌厲。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著沈清沅，看著她手里的剪刀，看著那根掉落在地上的銀線，沒人敢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音。

沈清沅抬眼看向蕭珩驟然陰沉下來的臉，聲音很輕卻像石子投進(jìn)深潭，在每個人心里都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放下剪刀，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分量：“這件披風(fēng)，我不繡了。”

她看著蕭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一千兩銀子，我不要，城外的田莊，我也不要，我只要一紙和離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子里每一張臉，看過老夫人驚怒的面容，看過蘇明薇藏不住的竊喜，看過丫鬟婆子們惶恐的眼神。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蕭珩臉上，語氣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你要是不肯給，我就去應(yīng)天府衙門口擊鼓鳴冤，告你們靖安侯府寵妾滅妻、誣陷正室，告你蕭珩為了迎娶新婦，逼迫發(fā)妻無路可走。”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我倒要看看，到時候侯府的臉面往哪里放，全金陵城的百姓會怎么議論你們靖安侯府。”

蕭珩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一樣直直刺向沈清沅，語氣里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他死死盯著沈清沅，咬牙切齒地問道：“沈清沅，你是不是瘋了？”

沈清沅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脊背挺得筆直地回應(yīng)：“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樣瘋下去了，這些年我為了做個合格的世子夫人，忍了多少讓了多少，你們比誰都清楚。”

她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讓的余地：“我沈清沅再不濟(jì)也是將門之后，不是你們可以隨便**的軟面團(tuán)，今天要么給我和離書好聚好散，要么咱們就鬧到公堂之上，你們自己選。”

她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jìn)空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沒人會懷疑她說得出做得到。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沈清沅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反了反了，還讓蕭珩趕緊叫人把她捆起來。

蕭珩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沈清沅，眼神里滿是復(fù)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惱怒，還有一絲看不懂的探究，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她一樣。

又過了許久，久到老夫人的罵聲都停了，久到蘇明薇的臉色都開始發(fā)白，蕭珩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

他閉了閉眼，像是做出了極大的讓步：“和離書，我可以給你。”

他看著沈清沅，語氣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清沅，你又何必非要走到這一步，侯府從來沒有虧待過你，是你自己……福薄。”

又是福薄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大山一樣壓了沈清沅整整七年。

沈清沅嫁進(jìn)來的第一年，蕭珩就納了第一房妾室，老夫人說她是正室該有容人之量，蕭珩說她福薄子嗣艱難，多個人也好開枝散葉，她忍了。

成婚第二年，蕭珩出征邊關(guān)，她在府里日夜伺候婆母、打理中饋，累得大病一場咳出血來，老夫人說她身子不爭氣，蕭珩說她福薄要好好休養(yǎng)，她信了。

第三年她懷了身孕，蕭珩卻在邊關(guān)和一個北境女子牽扯不清，傳回來的書信里句句都是對那女子的贊賞，老夫人怕她動胎氣，端來落胎藥說她福薄留不住孩子，她喝了。

現(xiàn)在他要休了她，理由還是她福薄。

無所出是福薄，不討喜是福薄，擋了別人的路更是福薄，原來她這一生所有的苦難，都能用這兩個字輕飄飄地揭過去。

沈清沅抬手把臉頰邊散落的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動作穩(wěn)得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語氣里沒有半分波瀾。

她看著蕭珩，語氣平淡地催促道：“世子不必多說了，拿紙筆來寫和離書，我看完無誤立刻就走。”

蕭珩盯著她看了很久，眼神幽深得像兩口看不見底的深井，最終他轉(zhuǎn)過身去，對著門外的下人吩咐取紙筆過來。

老夫人急聲喝止他，語氣里滿是不贊同：“恒兒！

你真要由著她這么胡鬧，和離書一旦給了出去，侯府的臉面往哪里擱，那些御史言官還不知要怎么**咱們！”

蕭珩沒有回頭，背對著老夫人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寒冰。

他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娘，事到如今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了，難道真要讓她鬧到應(yīng)天府去，那時候侯府丟的臉只會更大，更難收場。”

老夫人被他一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張了張嘴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字，蘇明薇連忙上前扶住她輕聲勸慰，看向沈清沅的眼神卻像淬了毒一樣。

紙筆很快就被下人取了過來，蕭珩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手腕懸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才落筆寫下第一行字。

他的字跡遒勁有力，一筆一劃都力透紙背，沈清沅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落筆寫下和離書的正文，字跡工整沒有半分潦草：“立書人蕭珩，茲因與妻沈氏清沅，性情不合、難偕伉儷，故情愿立此和離書，解怨釋結(jié)、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繼續(xù)寫下后續(xù)約定，筆尖在紙面上劃過：“自和離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后無憑、立此文約為照。”

寫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他的筆鋒微微頓了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小團(tuán)痕跡，然后他放下筆，從懷里取出自己的私印。

他蘸了鮮紅的印泥，重重地按在和離書的落款處，鮮紅的印鑒落在紙上，像一滴凝固的血珠。

他把和離書遞到沈清沅面前，語氣聽不出情緒地說道：“拿去。”

沈清沅伸手接了過來，紙張還帶著墨香和他指尖殘留的溫度，她仔仔細(xì)細(xì)看了一遍，確認(rèn)沒有問題之后，折好收進(jìn)了自己的袖袋里。

她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道謝：“多謝世子成全。”

蕭珩的臉色越發(fā)難看，他盯著沈清沅平靜的臉，忍不住開口問出了心底的話。

他看著沈清沅的眼睛，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問道：“清沅，你如今……就這么恨我嗎？”

沈清沅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里帶著幾分漠然。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回應(yīng)道：“世子說笑了，恨一個人是需要力氣的，我現(xiàn)在沒有那個力氣，也不想要。”

說完這句話，沈清沅不再看他，轉(zhuǎn)身就往內(nèi)室走去，準(zhǔn)備收拾自己的東西離開侯府。

她的東西少得可憐，只有幾件換洗的舊衣裳，一些不值錢的素銀首飾，還有一個小小的烏木**。

**里裝著祖父留給她的遺物，一把巴掌大的**，刀鞘是老烏木做的，已經(jīng)被摩挲得發(fā)亮，刀身上刻著兩個字：無憾。

祖父生前常說，這是他一輩子的信條，寧可戰(zhàn)死沙場，也絕不做讓自己后悔的事。

沈清沅把**貼身收好，然后開始疊自己的衣裳，一件兩件三件，疊得整整齊齊，用一塊藏青色的粗布包袱皮包好，打了個結(jié)實(shí)的結(jié)。

蕭珩一直站在外間沒有進(jìn)來，也沒有離開，隔著半垂的珠簾，沈清沅能看見他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沒了生氣的石像。

蘇明薇陪著老夫人坐在外間的椅子上，低聲說著什么，偶爾飄進(jìn)來幾個零碎的字眼，全是罵她不知好歹、自尋死路的話。

沈清沅只當(dāng)沒聽見，手上收拾東西的動作沒有半分停頓。

收拾妥當(dāng)之后，她提著包袱走出內(nèi)室來到外間，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落在她身上，她卻視而不見。

她對著蕭珩微微福了福身，語氣平靜地道別：“世子，多保重。”

說完她就轉(zhuǎn)過身，朝著門外的方向走去，腳步平穩(wěn)沒有半分遲疑。

老夫人突然開口叫住她，聲音陰沉得像淬了冰：“站住，你就打算這么走了？”

沈清沅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向老夫人，語氣平淡地詢問。

她看著老夫人陰沉的臉，不卑不亢地問道：“老夫人還有什么指教？”

老夫人盯著她手里的包袱，眼神里滿是刻薄地說道：“和離書我已經(jīng)給了你，但侯府的東西你半分都不能帶走，那些衣裳首飾都是侯府給你置辦的，既然和離了，就該留下來。”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包袱，然后抬起頭看向老夫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認(rèn)同。

她神色平靜，語氣淡然地應(yīng)道：“老夫人說得是。”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解開，里面只有幾件半舊的布衣，料子都是普通的細(xì)棉布，顏色也都是素凈的灰、藍(lán)、白，沒有一件綾羅綢緞。

首飾就更少了，一支已經(jīng)發(fā)黑的素銀簪子，一對光澤暗淡的小珍珠耳墜，還有一根紅繩系著的銅錢。

那枚銅錢是她及笄那年娘親親手給她戴上的，說不求她大富大貴，只求她一輩子平安順?biāo)欤镉H走后她就一直戴在身上。

除此之外，包袱里再也沒有別的值錢物件了。

沈清沅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地上，抬眼看向老夫人。

她指著地上的物件，語氣平靜地問道：“老夫人請看，這些東西里，可有一件是侯府賞賜的？”

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大概怎么也沒想到，沈清沅嫁進(jìn)侯府七年，竟然寒酸到這種地步，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蘇明薇在一旁輕笑一聲，開口提醒沈清沅，話里帶著幾分挑釁。

她抬了抬下巴，意有所指地說道：“表嫂身上穿的這件褙子，總該是侯府的份例吧？”

沈清沅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杭綢，確實(shí)是侯府按份例給的。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平靜地應(yīng)了下來：“表妹提醒得是。”

然后她抬手解開了腰間的衣帶，藕荷色的褙子順著肩膀滑落下來，露出里面同樣半舊的白色中衣，中衣的袖口已經(jīng)磨得起了毛邊。

沈清沅彎腰把地上的褙子撿起來疊好，放在那堆物件上面。

她直起身，語氣平淡地補(bǔ)充道：“還有這件。”

她又伸手解開了中衣的系帶，中衣也跟著滑落下來，露出最里面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肚兜，還有瘦骨嶙峋、帶著舊傷的肩膀。

屋子里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丫鬟婆子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蕭珩猛地別過臉去，耳根瞬間泛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緣故。

老夫人拍著桌子站起身，氣得聲音都在發(fā)抖：“夠了！

你……你簡直不知羞恥！”

沈清沅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語氣里沒有半分波瀾。

她迎著老夫人的目光，不緊不慢地問道：“老夫人要我留下侯府的東西，我自然不敢不從，如今可還有什么遺漏的？”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沈清沅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胸口劇烈起伏著，半天沒能平復(fù)下來。

蘇明薇也愣住了，她大概沒料到沈清沅會做得這么絕，絕到不留一絲余地，絕到用羞辱自己的方式反過來打了整個侯府的臉。

沈清沅彎腰把地上的舊衣裳一件一件撿起來，重新包進(jìn)包袱里系好結(jié)，然后伸手提了起來。

她對著老夫人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告辭：“既然沒有遺漏，那清沅就告辭了。”

這一次，沒有人再開口叫她站住。

她一步一步走出這間住了七年的正房，走出這個她打理了七年的院子，陽光落在臉上刺眼得讓她忍不住瞇了瞇眼睛。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朝著侯府大門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

身后隱隱傳來老夫人的怒罵聲、蘇明薇嬌滴滴的勸慰聲，還有蕭珩壓抑的低吼聲，喝令所有人都閉嘴。

沈清沅沒有回頭，一步都沒有，走得堅定又從容。

走出靖安侯府大門的時候，門房的小廝看著她，眼神古怪又帶著幾分同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她沒有理會，徑直走**階，站在了金陵城的長街上。

午后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小販的叫賣聲、車**轱轆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滿是人間煙火氣。

可這份熱鬧和喧囂，都和沈清沅沒有關(guān)系。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心里有一瞬間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

沈家早就沒人了，祖父去世之后家道就敗落了，爹娘走得早，她是祖父一手帶大的，祖父走后她就沒了家。

嫁給蕭珩的時候，她以為靖安侯府就是她往后的家，現(xiàn)在才明白，那從來都不是家，只是一個華麗又冰冷的囚籠。

如今囚籠的門開了，她重獲自由，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無處可去。

沈清沅攥緊了手里的包袱，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里，輕微的刺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她在心里反復(fù)告誡自己，不能慌，不能亂，既然走出來了，就得好好活下去，活得比以前更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腳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城西是普通百姓聚居的地方，那里有最便宜的客棧，最廉價的吃食，也最多謀生的機(jī)會。

她走得很慢，包袱不重，腳步卻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虛浮，大概是因?yàn)樘脹]吃東西的緣故。

從早上到現(xiàn)在她一口東西都沒吃，府里的人都忙著送休書，老夫人說既然要走了就別浪費(fèi)侯府的糧食，連早飯都沒給她送。

沈清沅摸了摸袖袋，里面只有七八枚銅錢，是她之前偷偷攢下的，不多，大概只夠買兩個素包子，得省著點(diǎn)用。

她走到一個賣包子的攤子前，掏出兩枚銅錢遞給攤主大娘。

她聲音有些輕，對著攤主大娘說道：“麻煩給我一個菜包子。”

攤主是個面相和善的大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同情，遞包子的時候多塞了小半塊咸菜。

大娘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娘，就吃一個夠嗎？”

沈清沅接過包子道了謝，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夠了。

她走到墻角邊蹲下來，小口小口地吃著包子，包子剛出籠還冒著熱氣，可她卻嘗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機(jī)械地咀嚼吞咽。

吃了一半她就停了下來，把剩下的半個包子重新包好塞進(jìn)包袱里，留著下一頓再吃。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繼續(xù)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留意街邊的招貼，看有沒有哪家鋪?zhàn)诱欣C工。

她的繡藝是祖母手把手教的，祖母出身江南繡戶，一手蘇繡出神入化，她從小跟著學(xué)，手藝在金陵城也算拿得出手。

在侯府的這七年，她也偷偷接過一些外面的私活攢錢，雖然數(shù)目不多，可關(guān)鍵時刻總能派上用場。

沈清沅連著走了兩條街，問了三家繡坊，前兩家都說人手已經(jīng)滿了，不需要再招繡娘。

第三家叫云繡坊，掌柜的是個姓陳的中年男人，店里正好缺人手，他打量了沈清沅幾眼，問她會不會雙面繡。

沈清沅說會，陳掌柜便讓她當(dāng)場繡個小樣看看，合格了就能留下來做工。

她拿過白絹和絲線，選了粉白兩色線，低頭繡了一小朵玉蘭花，針腳細(xì)密勻稱，配色清雅柔和，正反兩面幾乎一模一樣。

陳掌柜拿過去仔細(xì)看了看，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她手藝不錯，就是店里工錢不算高，按繡品大小和難易程度算錢。

他對著沈清沅講明了店里的規(guī)矩：“大的繡品一件六十五文，小的一件三十五文，絲線和布料都由店里出，要是繡壞了就得按價賠償，你愿意嗎？”

沈清沅在心里算了算，小件繡品手快的話一天能繡兩件，也就是七十文錢，除去吃飯住宿還能剩下一些，雖然不多但足夠糊口。

她立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自己愿意留下來做工。

陳掌柜便給了她一個繡架、幾色絲線，還有一塊素白的絹布，讓她先繡一條手帕試試手，合格了以后就能長期接活。

沈清沅應(yīng)了下來，在角落里找了個空位坐下，開始穿針引線繡手里的活計。

繡坊里還有七八個繡娘，有年輕姑娘也有年長的婦人，見她進(jìn)來都好奇地打量了幾眼，看了幾眼就低下頭忙自己的活了。

只有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婦人湊過來看了看她繡的花樣，笑著跟她搭話。

婦人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主動開口介紹自己：“姑娘是新來的吧，我姓林，大家都叫我林嫂子，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我。”

沈清沅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聲道謝：“我姓沈，多謝林嫂子關(guān)照。”

林嫂子沒再多說，笑著回了自己的位置，繡坊里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針線穿過絹布的細(xì)微聲響。

沈清沅繡得很專注，一針一線都格外認(rèn)真，玉蘭花的花瓣漸漸成形，層層疊疊的，像真的一樣。

繡著繡著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教她繡玉蘭的時候說，玉蘭花素雅高潔，做人也該如此，不必張揚(yáng)卻要有自己的風(fēng)骨。

那時候她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xiàn)在好像忽然懂了，只是懂的代價實(shí)在太大了。

沈清沅閉了閉眼，把眼底涌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然后低頭繼續(xù)繡，一直繡到太陽偏西，總算把手帕繡完了。

她拿給陳掌柜看，陳掌柜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說她以后可以長期在這兒做。

工錢是日結(jié)，每天下工的時候結(jié)算當(dāng)天的酬勞，繡得多拿得多，繡得少就拿得少，多勞多得。

陳掌柜給了她當(dāng)天的工錢三十五文，又給了她第二天的料子，一塊稍大的絹布和幾色花線，讓她明天繡一個花鳥扇面。

他遞過來一張常見的花鳥圖樣，囑咐道：“照著這個樣子繡就行，不用自己額外發(fā)揮。”

沈清沅接過來道了謝，把絲線和圖樣都收好，轉(zhuǎn)身走出了云繡坊。

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街邊的燈籠陸續(xù)亮了起來，暖黃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片溫柔的光影。

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要了一間最下等的房間，一晚上十八文錢，比她預(yù)想的還要便宜一些。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舊桌子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床上鋪著草席，被褥是粗布做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可沈清沅已經(jīng)很滿足了，至少有個能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不用流落街頭。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拿出剩下的半個包子就著桌上的冷水吃了，就算是對付了一頓晚飯。

然后她和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可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蕭珩遞休書時冷漠的臉，一會兒是老夫人刻薄的咒罵，一會兒是蘇明薇得意的眼神，還有那根斷掉的銀線總在眼前晃。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粗糙的被褥里，霉味混著灰塵的味道嗆得她想咳嗽，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在心里反復(fù)告誡自己，不能咳，咳了會更餓，餓得更睡不著。

她就這么躺著，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半夢半醒間聽見外面?zhèn)鱽泶蚋穆曇簟?br>
打更人的聲音隔著墻傳進(jìn)來，帶著悠長的尾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燭——梆、梆、梆。”

三聲梆子響，已經(jīng)是三更天了。

沈清沅睜開眼，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紙外透進(jìn)來一點(diǎn)朦朧的月光，勉強(qiáng)能看清屋里大致的輪廓。

她坐起身，摸索著從包袱里拿出那個烏木**，打開**取出里面的**。

烏木刀鞘冰涼刺骨，她握住刀柄緩緩抽了出來，刀刃在月光下泛起一道冷冽的寒光，亮得有些刺眼。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刀身上刻著的兩個字——無憾。

她在心里默默對著祖父的遺物訴說：“祖父，孫女不悔，離開靖安侯府我一點(diǎn)都不后悔，哪怕往后的路再難走，哪怕前路生死未卜，我也絕不后悔。”

沈清沅把**貼在自己的胸口，冰冷的刀身貼著溫?zé)岬钠つw，激起一陣細(xì)碎的戰(zhàn)栗，可她的心卻漸漸安定下來。

只要有它在，她就不是孤身一人，祖父會一直陪著她。

她把**重新插回刀鞘，放回烏木**里收好，然后重新躺回硬板床上，拉過粗布被子蓋在身上。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一夜無夢，窗外的月光靜靜灑進(jìn)來，落在她平靜的側(c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