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還熱著。
柳若云盯著手里那頁軍用的皮紙。邊緣被血浸透又干透,發褐發脆,邊角卷了起來。她認得上面的字——大哥的字。
柳承煜寫一手端正的館閣體,練了十幾年,落筆穩得像扎進土里的樁。可這張紙上的字是抖的,收筆處斷了力。
"冤。柳家滿門,秋后問斬。勿回。"
十一個字。最后一個"回"字收筆處有一道深痕,幾乎劃破紙背。
柳若云把**湊到鼻尖聞了聞。血腥氣、潮味、牢里的味道。她十六歲生辰,沒有流水席,沒有金釵,只有滿山的松濤,和這一頁帶血的信。
然后她愣住了。
這封信,她讀過。不是剛才讀的,是——上輩子讀的。
畫面一下子全涌了回來。她看見大哥跪在刑場上,萬人圍觀,刀落下去,血濺了她一臉。她看見蕭執擋在她面前,后背插著三支箭,還回頭沖她吼"走!",她不肯走,他一把推開她,火把的光里他倒下去,再沒站起來。她看見自己死前那夜,青鳶端著茶走進來,笑著說"云主,該歇了",然后門被推開,火把、刀光、寧王府的腰牌——她到死都沒想明白,為什么她查到了真兇是皇帝,卻還是死在了離真相一步的地方。
她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油紙還熱著。茶酥還溫著。窗外是蒼梧山的夜,松濤聲一起一伏,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疼。掌心里沒有那道疤——前世她死前,掌心被**劃開過一道口子。現在,那道疤不見了。
十六歲的身子,細瘦的腕子,腰間還系著那根娘留下的舊銀鏈子。她重新回了收到**的這一夜。大哥還沒死。蕭執還沒死。青鳶……還沒把她的行蹤賣出去。
柳若云慢慢松開**,把它折好,貼身收進懷里。她的手指很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槽牙咬得有多緊。九十九天。前世她用了九十九天,什么都沒救下來。這一世,她要一步步把債討回來,把該護的人護住——從今往后,她不會再信錯一個人,也絕不會再讓蕭執,替她擋那三箭。
酒仙先生靠在松根上,拎著酒葫蘆,看了她很久,才開口:"東西到了?"
"到了。"柳若云的聲音很平靜,"我看了日子,秋后,還有九十九天。"
她沒像前世那樣急著追問。前世她太急,問了一堆,最后只記住了一句"城南打鐵巷,蕭執"。這一世,她只要虎符。
"虎符呢。"她伸出手。
半塊青銅虎符放進她手心,冰涼,虎口處缺了一角。她握了握,又松開:"另一半呢。"
"在京城。"酒仙先生說,"你到了,自然有人給你。記住,遇到袖口繡云紋的青衫人,可以信。"
柳若云把虎符收進腰間暗袋。她抬頭看了酒仙一眼。前世她沒細看——這一世她看清楚了,師傅的眼角有淚光,像是知道些什么,又像是預感到什么。
"師父,"她說,"你還有什么沒告訴我。"
"……城南打鐵巷,蕭記鐵鋪,蕭執。"
"他是誰。"
"你到了就知道了。"酒仙先生灌了一口酒,像要把后半句話咽回去,"云丫頭,記住——陰謀是下等人的刀,陽謀是上等人的劍。你要讓天下人看得見光,別做藏進影子里的事。"
他這話說到一半,停住了。柳若云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握著酒葫蘆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前世她沒注意到這個細節,這一世她注意到了——師傅知道些什么,關于蕭執,關于她,關于那個"不簡單"的柳家**。
她沒追問。她拎起包袱,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盤沒人動的茶酥:"師傅,茶酥給我留著。等我回來,給您帶京城的桂花糕。"
酒仙先生沒應聲,只擺了擺手,背過身去。
九千級石階,從蒼梧山頂垂到人間,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鎖鏈。柳若云走得很快,雪白的裙擺在霧氣里翻飛。第一塊茶酥是走到三千級時吃的,酥皮掉在石階上,招來兩只松鼠。三千級處有一座殘破的山神廟,廟門口蹲著幾個避雨的挑夫,正就著冷水啃硬邦邦的饃。柳若云經過時腳步沒停,只順口報了一句:"東南方三十里,官道塌方,繞行西路,快則半日。"幾個挑夫愣住,抬頭只看見一個背影消失在霧里,只當是山神顯靈,連忙磕頭。
她沒回頭,但把那些磕頭聲記在了心里。前世她下山時也說過這句話,可那時候她心里只裝著大哥的事,說完就走了,根本沒往心里去。這一世她記住了這些人的臉——他們活得苦,也活得實在,將來都是她埋在京城外面的根。
第二塊茶酥是走到六千級時吃的。山貨鋪的掌柜正罵伙計蠢笨,把一批上好的云紋藤當雜草扔在角落。柳若云駐足,撥開那堆枯藤:"云紋藤,生于絕壁,見風不腐,是做弓胎的上品。一斤值十兩銀子,你當雜草賣,怪不得你家掌柜的要罵人。"掌柜的瞠目結舌,連聲道謝。前世她經過這里,沒停步,那批云紋藤后來被當柴火燒了,蕭執找遍半個京城都尋不到做弓胎的好料。這一世她停下來,補了一句:"謝禮免了,給我包二兩上好的云霧茶末。"
第三塊茶酥吃完,她到了山腳。
山腳比山頂熱鬧得多。騾**嘶鳴、商販的吆喝、孩子的哭鬧混成一片,塵土味、汗味、飯菜味攪在一起,灌進鼻腔。柳若云找了家茶水攤坐下,要了一碗熱茶。旁邊桌兩個行商正壓低聲音說話,說的正是柳家的事。"聽說柳將軍的案子要重審了""重什么審,圣旨都下了,秋后就問斬""唉,柳家當年多風光,說敗就敗了……"柳若云默默聽著,把那兩個行商的樣貌、口音、說了什么,一個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茶還沒端上來,街對面就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跪在泥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個腰挎佩刀的捕頭帶著兩個差役,手里的水火棍往地上戳一下,罵一句:"寧王府征調民夫修河堤,這是天大的恩典,你哭什么喪!"
老婦人磕頭磕得額角滲血:"官爺,我兒才十四歲,還沒長成,那河堤是拿命去填的活兒……**就是死在河堤上的,求求官爺高抬貴手……"
"十四歲怎么了?十四歲正是好勞力!"捕頭一腳踹過去,"再嚎,把你一起拉去!"
周圍擠滿了人,沒人敢吭聲。幾個挑夫低著頭,攥著扁擔的手青筋暴起,又慢慢松開。
柳若云端著茶碗,沒喝。她認得這個場面。
前世,她也是在這家茶水攤,也是這碗茶。她當時急著趕路救兄,不想惹事,壓下了那口氣。后來她才知道,那個老婦人的兒子被拉去修河堤,死在工地里,連具全尸都沒找到。她后來在趙汝成的黑賬上看到過那個名字,旁邊寫著三個字:三百文。一條命,三百文。
她放下茶碗,站了起來。
"這位官爺。"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街上的嘈雜,"寧王府征調民夫,有文書嗎?"
捕頭回過頭,看見一個穿月白裙子的姑娘,清冷得像從畫上走下來的。他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哪來的黃毛丫頭,京兆府辦事,也是你問得的?"
"不敢問京兆府。"柳若云不惱,語氣還是那副淡淡的,話鋒卻一轉,"只問一句——您腰間那二十兩銀子,也是**發的俸祿?"
捕頭被她問得一愣:"你、你胡說什么!"
"我說的是賬。"柳若云往前走了一步,"去年臘月,趙家村征調民夫一百二十人修河堤,**撥銀二百兩做伙食費,發到村里的是八十兩。今年二月,**坳征調民夫八十人,**撥銀一百六十兩,村里到手六十二兩。這兩筆賬,縣衙的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們猜,那差的一百多兩銀子,進了誰的口袋?"
捕頭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額上冒了汗。她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這些數字,連他自己都記不全。
"還有。"柳若云沒給他喘氣的機會,"河堤的民夫名額,一個賣三百文,交得起錢的免役,交不起錢的去填命。這個規矩,是你們趙大人定的,還是您自己定的?"
這句話一出,人群炸了。
"我男人就是交不起錢,被拉去修堤,回來就病死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聲音發顫。
"去年我弟弟也被拉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一個漢子攥著拳頭喊。
"查他!查他們的賬!"有人跟著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把街口堵了個嚴實。捕頭握著刀柄的手在抖,卻不敢拔刀——他怕自己一拔刀,就被這人群撕了。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兩個差役,這會兒腿肚子都在打顫,一個勁兒往后縮。
"我勸您一句。"柳若云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現在把人放了,把銀子退回去,這件事我當沒看見。要是等我把這些賬抖到府衙去,就不是退銀子這么簡單了。"
捕頭僵在原地,進退兩難。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很久,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沒有。那姑娘就這么站著,月白的裙裾被風掀起一角,像一座山壓在他面前。他低聲罵了一句,到底沒敢再踹那老婦人,扔下一句"算你狠",帶著兩個差役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幾步,身后又傳來那個懶洋洋的女聲:"對了,官爺。"
捕頭腳步一僵,沒敢回頭。
"回去告訴趙大人——"柳若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河堤的賬,我先替他記著。他欠民夫的,遲早要還。"
捕頭打了個寒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人群在他身后哄笑起來,有人還喊了一嗓子:"跑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柳若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指尖捏得發白:趙汝成,河堤,民夫名額,三百文一條命。前世她在那本黑賬上看到的名字,今天總算對上了號。這只是第一筆。賬,她記著;人,她也要一個個找到。
老婦人癱坐在地上,還回不過神來。柳若云走過去,蹲下來,把剩下的一塊茶酥塞進她手里:"大娘,回家吧。把你兒子領回去,這兩日別出門,等風聲過了再說。河堤那邊,會有人管。"
老婦人攥著茶酥,眼淚又掉下來,哆哆嗦嗦地要給柳若云磕頭。柳若云扶住她,沒讓她跪下去:"您別跪我。要跪,就跪這世道什么時候能清明些。"
茶攤的老板這時才緩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補了一句:"姑娘,這、這茶錢不用給了……"
"該給還是要給。"柳若云把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轉身要走,又停住,對那幾個剛才攥扁擔的挑夫低聲說了句,"幾位大哥,今日之恩不必記在心上。往后若有人問起,就說——有個吃云吞的姑娘,往南邊去了。"
她走進人流。身后,那幾個挑夫互相看了看,把她的話默默記在心里。有一個年輕的,悄悄追了兩步,壓低聲音:"姑娘,我叫阿九,城南殺豬巷的。你……你要是有什么用得著的地方,只管來尋我。"
柳若云腳步沒停,聲音里帶了點笑意:"好。阿九,我記下了。"
她當然記下了。前世,這個叫阿九的年輕人,替她往城外送了三回信,最后一回被寧王府的人截住,死在南城門外的蘆葦蕩里。她連他的尸首都沒能收。這一世,她要他活到太平年。
她沿著官道往南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來游玩的。可她的耳朵一直豎著。身后大約三十步,跟著三個人。一個腳步沉,是練家子;一個腳步輕,像是探路的;還有一個,走走停停,像是在給后面的人留記號。
柳若云沒有回頭。前世她不知道這些人是誰的人,提心吊膽了一路。這一世她知道——寧王府的探子,一直盯著蒼梧山下來的每一個人。她甚至知道他們會在哪里**,會在什么時候跟丟。她放慢了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起街邊的糖人攤來,把每一個駐足的瞬間,都變成刻進腦海里的地圖。
她抬手摸了摸懷里那張**,大哥的字跡隔著衣料硌著她的心口。九十九天。翻案,救人,清算。還有城南打鐵巷那個鐵匠——前世她把他當刀使,他替她擋了刀。這一世……
柳若云停下腳步,看著糖人攤上那只捏了一半的鳳凰,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蕭執。這一世,換我來護你。"
身后那三個人,跟著她,一步步走進了城南。
精彩片段
《云破春深》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笨拙的靈貓”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柳若云柳承煜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云破春深》內容介紹:油紙還熱著。柳若云盯著手里那頁軍用的皮紙。邊緣被血浸透又干透,發褐發脆,邊角卷了起來。她認得上面的字——大哥的字。柳承煜寫一手端正的館閣體,練了十幾年,落筆穩得像扎進土里的樁。可這張紙上的字是抖的,收筆處斷了力。"冤。柳家滿門,秋后問斬。勿回。"十一個字。最后一個"回"字收筆處有一道深痕,幾乎劃破紙背。柳若云把血書湊到鼻尖聞了聞。血腥氣、潮味、牢里的味道。她十六歲生辰,沒有流水席,沒有金釵,只有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