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廢靈根,一測一個不吱聲
清晨的霧是青玄宗的常客。三百六十七峰之間,白茫茫一片,浩浩蕩蕩地鋪開,將整座山門裹進一匹扯不盡的素綃里。露珠從松針尖上滾落,砸在青石臺階上,發出細碎的、幾不可聞的聲響,像光陰漏過指縫時的嘆息。
葉星玄就是在這片霧里醒來的。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節分明,指腹上干干凈凈,沒有鐵索磨出來的老繭,沒有鞭笞留下的疤痕。皮膚甚至算得上白皙,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未經風霜的細膩。
重生第十三天,他依舊不太習慣這雙手。
外門弟子住的是通鋪,一間大屋塞了二十來號人,鼾聲此起彼伏,混雜著汗臭、腳臭以及昨夜剩的饅頭餿味。葉星玄翻身坐起,動作極輕,木板床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他抬頭看了眼窗外,天還是灰蒙蒙的,離卯時的早課還有小半個時辰。
前世他在這間屋里睡了三年。三年后,玉女宗圣女一道御劍令下來,他被提拎出外門,從此再沒睡過通鋪——之后的九十七年,他睡的是玉女宗寒冰獄的鐵板,睡得骨頭縫里都結了霜。
想到這里,葉星玄嘴角牽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就散了。
"星玄哥,你又起這么早。"
下鋪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睡眼惺忪地揉了揉鼻子。趙大錘,他重生后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家伙,一張圓臉憨厚得能從上面捏出面團來,此刻嘴角還掛著口水印。
"睡不著。"葉星玄把自己的外袍披上,動作頓了頓,從枕邊摸出一塊干餅遞給趙大錘,"昨夜看你沒吃飯,墊墊。"
趙大錘一把接住,嘿嘿笑:"還是星玄**我!"
葉星玄沒應聲,彎腰穿鞋。他心里清楚,自己待趙大錘好,不全是出于真心。前世趙大錘替他擋了一劍,死在玉女宗山門前,至死手里還攥著他臨時塞過去的那塊餅。這小子,前世跟了他九十七年,從青玄宗一路跟到玉女宗,跟到寒冰獄外頭蹲著,跟到死。
葉星玄系好鞋帶,站起身。窗外霧氣翻涌,遠處隱約露出一角飛檐,青玄宗外門主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今天,是外門靈根測試的日子。
靈根測試,凡入青玄宗外門滿三月者皆可參加。測出來是什么品階,就決定接下來三年是留在外門當雜役,還是升入內門做弟子。上一世,葉星玄測出的是三品金靈根,不高不低,被分進內門末尾的北斗峰,混了三年直到遇見蘇清璃。
但這一世不同了。
葉星玄抬起右手,緩緩攥拳。他能感覺到,經脈深處有某種東西在沉睡,磅礴、混沌、近乎無邊無際。那是前世死后才覺醒的力量,被稱作"混沌之力"的東西,前世劍神留給他的最后一份遺物。這玩意兒覺醒得太晚,晚到他已經死在寒冰獄里,靈魂碎成齏粉,它才姍姍來遲地包裹住殘魂,把他送回了這一世。
但代價是,混沌之力堵死了他所有的正經靈根。
三品金靈根沒了。木靈根、水靈根、火靈根、土靈根,全沒了。他現在體內干干凈凈,一絲正經靈氣都走不通,經脈被混沌之力撐得七零八落,像個被塞滿棉花的空殼——外表看著是個人,里頭全是漿糊。
所以等會兒測試靈根的七寶琉璃臺一亮,他只會是個——
"廢靈根。"
趙大錘叼著餅,含糊不清地嘟囔:"星玄哥你說啥?"
"沒什么。"葉星玄拍了他后腦勺一把,"收拾收拾,該去前殿了。"
卯時三刻,外門主殿前的演武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三百來號外門弟子,從十三四歲的少年到二十出頭的青年都有,齊刷刷擠在臺底下,伸長脖子望著臺上那座七寶琉璃臺。
臺高三丈,通體用無瑕白玉砌成,頂上嵌著一枚拳頭大的琉璃珠,內里七彩光暈流轉不休。這玩意兒是青玄宗開派祖師留下來的寶貝,不管什么靈根往上一放,琉璃珠當即變色——金木水火土,五色對應五靈根,顏色越純、光芒越盛,品階就越高。
葉星玄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雙手抱臂,面色平靜。周圍吵吵嚷嚷的,有人緊張得直搓手,有**聲吹噓自己昨夜夢見金龍入體,必是上品靈根的征兆。趙大錘在他旁邊踮著腳東張西望,忽然眼睛一亮,指著臺上:"哎,星玄哥你看,內門來人了!"
葉星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主殿側面走出七八道人影,穿著青玄宗內門特有的蒼青色云紋袍,腰間懸著各色法器。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面容清癯,下頜蓄著短須,雙目微合,倒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走到臺上主位落座。
青玄宗外門執事,陳伯遠。靈根測試由他主持。
陳伯遠身后還跟著幾個年輕弟子,男男**,皆氣度不凡。其中一人尤其扎眼,是個十八九歲的青年,生得玉樹臨風,眉目溫潤,往那兒一站就跟幅畫似的。他袖口露出半截翠色簫管,簫尾綴著一枚白玉墜子,搖搖晃晃,在晨光底下閃得人眼花。
"那就是蕭瑾瑜師兄吧?"趙大錘眼睛發直,"天劍宗首徒,據說劍道造詣百年一遇,這次是來青玄宗交流論道的。嘖嘖,那氣派……"
蕭瑾瑜。
葉星玄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前世他和蕭瑾瑜打過的交道不多,統共也就那么三五回,每次見面都劍拔弩張,因為蘇清璃站在他身側,而蕭瑾瑜的目光永遠黏在蘇清璃身上。那時候葉星玄只覺得這人不識趣,后來死在寒冰獄里,日夜蜷縮著等死的時候,偶爾也會想起蕭瑾瑜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里從來不沾惡意,只有干干凈凈的、沉默的守護。
可惜守護救不了任何人。
"肅靜!"
陳伯遠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壓住了整個演武場的喧嘩。他睜開眼,掃了一圈臺下,目光平淡:"今日靈根測試,按名錄次序上臺。一號,王二牛。"
一個瘦巴巴的少年上了臺,哆哆嗦嗦地把手按在琉璃珠上。珠子亮了一瞬,土**,蒙蒙的,跟隔了灰的油燈似的。
"四品土靈根,丙等。下一個。"
少年垂頭喪氣地下了臺。測試繼續,三號、五號、九號……大部分人都是四品五品,偶爾冒出來個三品,臺下就一陣低呼。臺上陳伯遠始終沒什么表情,只在出現二品的時候才微微點了下頭。
"三十七號,趙大錘。"
趙大錘一激靈,扭頭看了葉星玄一眼。葉星玄沖他抬了抬下巴:"去。"
趙大錘咽了口唾沫,大步上臺。蒲扇似的手掌往琉璃珠上一罩,珠子立刻爆出一團濃郁的金**,光芒明晃晃的,連臺下眾人面上都映了一層金。
"二品金靈根,甲等。入內門赤陽峰。"陳伯遠神色稍霽,多看了趙大錘一眼,"不錯,去那邊領銘牌。"
趙大錘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頭沖葉星玄咧嘴笑,笑得跟開了花的饅頭似的。葉星玄沖他擺了擺手,嘴角彎了一下。
這小子,前世也是二品金靈根,進了赤陽峰后被當成寶貝疙瘩培養,后來為他死在玉女宗山門前的時候,已經是赤陽峰首座弟子了。若沒有自己,他在青玄宗會走得很好。
"五十八號,葉星玄。"
臺上陳伯遠的聲音落下來。
葉星玄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周圍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他腳步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方才看到趙大錘測出二品時那點笑意,已經從臉上褪干凈了。
他走到臺前,抬頭對上陳伯遠的目光。陳伯遠打量了他一眼,低頭翻了翻名錄:"入門三個月,無任何修行記錄?"
"弟子愚鈍,三個月來始終不得其法,未能引氣入體。"葉星玄實話實說。三個月前剛重生那會兒,他試過按前世經驗引氣修煉,結果混沌之力差點把他經脈沖爆,疼得在床上翻滾了三天三夜。從那之后他就安分了,老老實實當個普通人。
陳伯遠眉頭微皺,沒說什么,指了指琉璃臺:"手放上去。"
葉星玄抬起右手。
他的五指伸得很穩,沒哆嗦,沒遲疑。掌心貼上琉璃珠表面的那一刻,珠子里流轉的七彩光暈倏地停住了。
臺下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等著珠子亮起來,金、綠、藍、紅、褐,隨便什么顏色都行。哪怕是最末等的五品雜靈根,好歹會亮一下。可那顆琉璃珠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待在白玉臺上,光暈凝滯,像一只突然死掉的彩色眼珠。
三息。五息。十息。
珠子紋絲不動。
"怎么回事?"臺下有人小聲嘀咕,"壞了?"
"七寶琉璃臺幾千年沒壞過!"
"那他……是沒靈根?"
陳伯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起身走到琉璃臺前,親自伸手在珠子表面拂了一下。感應仍在,陣法運轉正常,但面前的少年卻是一絲靈根反應都沒有,干凈得像塊被水沖了八百遍的石頭。
"廢靈根。"陳伯遠收回手,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但眼底那點失望誰都能看見,"下一個。"
臺下安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葉星玄把右手從琉璃珠上拿下來,指尖冰涼。他轉身往臺下走,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面上一絲波瀾也無,好像被當眾宣布"廢靈根"的不是自己。
但那些話還是往耳朵里鉆。
"在宗門混了三個月,連引氣都做不到,果然是個廢物。"
"我看他每天早上都在后山打坐,裝得挺像那么回事。"
"廢靈根還留在外門做什么?收拾收拾下山種地去吧。"
趙大錘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把攥住他胳膊:"星玄哥……"
"沒事。"葉星玄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拍了拍趙大錘的肩膀,"赤陽峰的銘牌領了?幾號院子?回頭我去找你喝酒。"
趙大錘張了張嘴,眼眶有點紅,但看他神色如常,硬是把安慰的話咽了回去,從懷里摸出塊銅牌晃了晃:"丙字七號院!星玄哥你可一定來!"
"嗯。"
葉星玄撥開人群往外走。身后那些目光戳在他背上,又涼又密,像冬天的雨。他步子沒亂,一直走到演武場邊緣的石階旁,才停下來,靠著柱子吐出一口濁氣。
廢靈根。
上一世是三品金靈根,普普通通,但好歹能修行。這一世直接歸零了,經脈還被混沌之力塞得滿滿當當,別說修煉,連凡人的武功套路都練不了,真氣一轉就撞上混沌之力的墻,疼得齜牙咧嘴。
可他不怕。
前世三品金靈根,修了一百多年,最后也就混到元嬰期,在玉女宗圣女面前連一招都擋不住。后來死了才明白,那個所謂的"廢靈根",不過是個裝混沌之力的容器罷了。容器本身是什么材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頭裝了什么。
可問題在于,這個容器的蓋子怎么擰開。
葉星玄靠著柱子閉上眼,腦子里翻過前世的記憶碎片。混沌之力是在寒冰獄最后一刻才覺醒的,覺醒的直接誘因是什么來著?是蘇清璃站在鐵欄外頭,手按在劍柄上,淚流滿面地說了一句——
"葉星玄,我恨你。"
恨意,殺氣,還是別的什么?葉星玄想不起來了。那段記憶碎得厲害,他只記得鐵欄、冰霜、劍光,還有蘇清璃那雙通紅眼睛里的光。那道光照進來的時候,混沌之力就炸開了,把他連同整座寒冰獄一起燒成了灰。
所以,是情緒?還是瀕死的應激反應?
葉星玄睜開眼,盯著頭頂灰蒙蒙的天。霧氣正在散,云層后面透出一點淡金色的光。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自言自語般低聲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急什么。"
遠處人群里又爆出一陣歡呼,大概是又測出了好靈根。葉星玄沒興趣看,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外門弟子的住處在后山腰,從演武場走過去要兩刻鐘,正好夠他想清楚接下來怎么做。
但他走了不到百步,腳步就停住了。
前頭拐角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青玄宗外門弟子統一穿灰布袍,不分男女都一樣。可這人身上的灰布袍,硬是被她穿出了一種"披麻袋都好看"的味道。身量高挑,腰細腿長,明明站姿隨意,整個人卻像一柄入了鞘的劍,連風繞著她走都要小心避讓鋒芒。
她背對著葉星玄,面朝山崖外的云海,烏黑長發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挽了個松松的髻,露出修長白皙的后頸。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在她發間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葉星玄認出那道背影的瞬間,渾身血液都涼了。
蘇清璃。
玉女宗圣女蘇清璃。
她怎么會在這里?玉女宗在青玄宗以北三萬里,就算御劍飛也要兩天兩夜。而且外門弟子測試靈根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她堂堂圣女跑來做什么?
葉星玄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跑。但他腳底剛動,梧桐樹下的背影就轉了過來。
那是一張他至死都忘不掉的臉。眉如遠山,目含秋水,偏偏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像冬夜里結了冰的湖面,美則美矣,看久了凍骨頭。她五官精致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唇色很淡,抿著一條平直的線,下頜收得利落,整張臉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
她看了葉星玄一眼。
就一樣。
葉星玄卻覺得那一眼把他從頭到腳拆開看了個通透,連骨頭縫里的混沌之力都哆嗦了一下。
"你叫什么?"蘇清璃開口了。聲音清冽,帶著玉女宗特有的、不沾塵埃的空靈。
葉星玄喉嚨發緊,費了好大勁兒才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葉星玄。"
蘇清璃盯著他,安靜了三秒。然后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葉星玄腰側掛著的、他花了三個月煉制的第一件法器上——一把勉強算得上飛劍的鐵片子,造型粗糙,連開刃都沒開利索。
"你這是什么?"
葉星玄下意識護住腰側:"弟子自己煉的……"
話音未落,蘇清璃抬了抬手指。
一道細如發絲的寒芒從她指尖射出,精準地擊在鐵劍劍身上。那柄葉星玄花了三個月、廢了十八塊凡鐵才勉強熔煉成形的飛劍,當場碎成了齏粉。鐵屑飄散在風里,嘩啦啦落了一地,連塊大點的渣都沒剩下。
葉星玄愣愣地看著散了一地的鐵粉,腦子里嗡了一聲。
蘇清璃收回手,淡淡看著他,語氣里聽不出喜怒:"我教你的劍法,就是用來打這種鐵片子的?"
葉星玄覺得自己應該害怕。前世被囚禁九十七年的恐懼已經刻進了骨頭里,看見蘇清璃的臉就該腿軟。可此刻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她在說什么?什么叫"我教你的劍法"?前世蘇清璃什么時候教過他劍法?她恨不得把他剁碎了喂狗,哪來的閑心教他劍法?
蘇清璃看他不說話,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上前一步,距離拉近到三步之內,葉星玄能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冷香,像雪后梅枝上化開的那點寒氣。
"你當真不認得我?"她問。
葉星玄后背抵上了梧桐樹干,退無可退。他仰頭看著她,看見陽光從她肩后傾瀉而下,把她整個人鍍成一道逆光的剪影。那雙眼睛里映著他的面孔,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不像憤怒,不像殺意,倒像一鍋燒開了但蓋子扣死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全是滾燙。
"弟、弟子……"他舌頭打了個結,"弟子是外門弟子,從未見過仙子……"
蘇清璃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葉星玄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快要吵到她了。他拼命壓著呼吸,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那點疼來穩住意識。他想不通。重生以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能撞上蘇清璃的可能,連玉女宗方向的天空都不敢抬頭多看一眼。可她還是找來了,而且比他預想的早了整整三年。
前世,蘇清璃是三年后才來青玄宗的。
為什么提早了?
蘇清璃忽然偏了一下頭,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遠處云海翻涌的山崖上。她的側臉線條冷硬如冰雕,下頜繃得微微發白,像是在極力壓制什么。
半晌,她低低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看來……確實不記得了。"
葉星玄沒聽清:"仙子說什么?"
蘇清璃沒回答。她轉過身,背對著他,長發被山風吹起一縷,掃過他的鼻尖。那縷發絲擦過的時候,葉星玄鬼使神差地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氣,混在梅花冷香里頭,不仔細分辨根本察覺不出來。
她受傷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葉星玄就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前世九十七年的囚禁,蘇清璃隔三差五來寒冰獄"探望"他,哪次不是帶著新傷舊傷?他居然還在擔心她?
蘇清璃抬步要走。
走出三步,她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的劍太差了。明日午時,后山斷崖,我等你。"
葉星玄:"???"
"不必帶劍。"她頓了頓,"我帶。"
然后她縱身一躍,灰布袍的下擺在空中翻出一朵花,整個人像一道輕煙似的掠下山崖,眨眼間消失在了翻涌的云海里。連御劍的光都沒亮一下,就那么憑空沒了。
梧桐樹底下空了。葉星玄靠著樹干滑坐下去,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露出兩只瞪得溜圓的眼睛,半晌,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她到底想干嘛?"
山風呼呼地吹過石階,把那堆鐵屑卷起來,揚得到處都是。遠處演武場上的歡呼聲還在繼續,又有人測出了好靈根,陳伯遠的語氣里帶了笑意。
葉星玄坐在梧桐樹底下,滿腦子都是蘇清璃最后那句話。
"明日午時,后山斷崖,我等你。"
前世她站在寒冰獄的鐵欄外面,也是用這種平平淡淡的語氣說:"葉星玄,明日午時,我來殺你。"然后第二天她真的來了,劍刺進他胸口的時候,他看見她睫毛上沾著水珠,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明日午時。
葉星玄仰頭望著灰白的天空,嘆了口氣。
"成吧。"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站起身,把碎鐵屑從衣領里抖出來,"去就去。大不了再死一回。"
可話剛說完,他忽然打了個寒噤。
方才蘇清璃轉身離開的時候,他恍惚間在她后頸處看見了一樣東西。那個位置,后頸偏左,靠近肩胛骨的地方,衣領翻開的縫隙里露出一小片皮膚,上頭有一個暗紅色的印記。
那印記的形狀,他太熟悉了。前世他被囚禁的第九十年,蘇清璃最后一次來寒冰獄看他的時候,她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趴在鐵欄上,斷斷續續說了很多胡話。其中一句是——
"葉星玄你知不知道……我這里有個疤……是你前世在秘境里為了救我……被魔器的碎片劃的……我留了它九十年……一次都沒讓它消下去過……"
那個印記,是朱砂痣的形狀。
葉星玄站在空蕩蕩的石階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頸。那個位置,光滑平整,什么疤痕都沒有。
可蘇清璃的后頸上,為什么會有那顆痣?
風又大了些,將最后一點鐵屑卷走。葉星玄站在滿地狼藉的梧桐樹下,忽然覺得這一世的前路,比他想象的還要迷障重重。
遠處,云海翻涌如潮。
而明天午時的斷崖上,有個女人在等他。
等一個他"不記得"的答案。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