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的葬禮設在城西的老殯儀館,天灰蒙蒙的,像一塊臟抹布壓在頭頂。
孫墨站在靈堂最前排,盯著那張黑白照片,眼眶發酸。
照片里的阿明笑得沒心沒肺,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三天前這貨還拍著**說要去南方打工,說等賺了錢請孫墨吃頓好的。結果第二天晚上,有人在小巷里發現了他——后腦勺開了個窟窿,血流了一地。
“節哀順變啊,小墨。”
一只手搭上孫墨的肩膀,力道很輕,帶著恰到好處的安撫。
孫墨轉過頭,看見大伯孫正德一臉沉痛地看著他,眼角甚至還泛著淚光。
“阿明這孩子命苦,從小就沒了爹媽,如今又遭此橫禍……”孫正德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你放心,大伯已經托了關系,一定讓警方盡快破案。”
孫墨點點頭,聲音沙啞:“謝謝大伯。”
他話音剛落,一道聲音清晰地鉆進耳朵——
謝個屁,小**還真以為老子在幫他。要不是為了那塊玉佩,誰**來這種晦氣地方。
孫墨渾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孫正德。大伯臉上還是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手帕還捏在手里,眼角還掛著沒干的淚痕。可那聲音分明就是從他腦子里傳出來的,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差。
“小墨?”孫正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沒事。”孫墨垂下眼,“就是想起阿明,心里難受。”
難受就對了,等老子拿到玉佩,有你更難受的時候。
又是一句。
孫墨的拳頭攥緊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會聽到大伯心里在想什么?這太荒謬了,一定是悲傷過度產生的幻覺。
可那聲音太真實了,跟面對面說話不一樣,那聲音像是直接在他腦子里響起來,帶著一種奇特的質感,冰冷、尖銳,像是什么東西刮過骨頭的聲響。
“孫墨。”
又一個聲音響起。
是二叔孫正清。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胸前別著白花,表情肅穆地走到孫墨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太難過了,阿明他……也是命該如此。”
死得可真巧,正趕上那玉佩要交到你手上。也不知道是哪個***下的手,倒是省了我的事。
孫墨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二叔臉上。
孫正清表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可那雙眼睛里分明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喜悅——他在高興,高興阿明死了。
“二叔,你說阿明……是命該如此?”孫墨的聲音有些發緊。
“唉,這世道亂,誰說得準呢。”孫正清搖頭嘆氣,“你要是不嫌棄,以后有什么難處就跟二叔說,二叔能幫的一定幫。”
反正等玉佩到手,你也就沒什么用了。到時候是死是活,誰管你。
孫墨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不是傻子。阿明的死太突然了,前一天還好好的,后一天就死在了巷子里。他身上值錢的東西一樣沒少,唯獨口袋里的東西被人翻了個遍。
阿明曾經告訴過他,他有一塊祖傳的玉佩,是他父母唯一的遺物。那塊玉佩阿明從不離身,孫墨也只見過一次——通體碧綠,上面刻著奇怪的紋路,看起來老氣橫秋的,孫墨當時還笑他說這玩意兒不值錢。
可現在看來,值不值錢,看大伯和二叔這態度就知道了。
“孫墨。”
又一個聲音響起。
這次是族里的三爺爺孫柏年。老爺子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渾濁的眼睛盯著孫墨,滿臉慈祥。
“孩子,別太傷心了。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要往前看。”
那小兔崽子死前也不知道把玉佩藏哪兒了,要是落在這廢物手里,可就不好辦了。得想個法子把玉佩弄過來。
孫墨低著頭,死死咬住嘴唇。
他不敢抬頭,怕自己臉上的表情暴露了什么。
一塊玉佩。
阿明為了一塊玉佩送了命。
而他那個所謂的“家族”,這些平日里對他不聞不問的“親人”,一個個跑來假惺惺地安慰他,心里盤算的全都是一樣的東西——怎么從阿明留下的遺物里找到那塊玉佩。
“小墨,阿明生前跟你關系最好,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家里的事?”孫正德狀似隨意地開口,“比如他有沒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你?”
孫墨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大伯那張寫滿了“關心”的臉,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騰。
快說啊小**,那玉佩到底在哪兒?別是這小兔崽子還沒來得及說就死了吧?那可白費老子一番功夫了。
“沒有。”孫墨搖搖頭,聲音平靜得可怕,“阿明什么都沒跟我說。”
孫正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小崽子還跟老子玩心眼。
“那你節哀,有什么事隨時跟大伯說。”孫正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他剛走,孫正清就湊了過來:“小墨啊,阿明有沒有給你留下什么東西?比如一封信啊,或者一個盒子什么的?”
孫墨看著二叔那張迫不及待的臉,手指攥得發白。
“沒有。”
孫正清皺眉,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敬酒不吃吃罰酒,非要逼老子用手段?
他冷哼一聲,甩袖走了。
三爺爺孫柏年最后走過來,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和藹:“孩子,聽說阿明死了,我這心里也不好受。他要是給了你什么東西,你可一定要保管好啊。”
孫墨盯著他,忽然一字一句地問:“三爺爺,阿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孫柏年一愣,隨即嘆了口氣:“警方說是**未遂,下了死手。”
小崽子別**瞎打聽,再問連你一起弄死。
孫墨笑了。
是那種憋屈到極致之后,反倒平靜下來的笑。
他終于明白了。
阿明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那群所謂的親人,一個個跑來參加葬禮,不是為了吊唁,是為了找一塊玉佩。而這塊玉佩,此刻就躺在他褲兜里。
那是阿明死前最后一天交給他的。
“小墨,這東西我保管不住了……你拿著,替我好好收著。要是哪天我出了事,你就帶著它走,越遠越好。”
孫墨記得阿明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那種恐懼、絕望,還有對他最后的一點信任。
他把手伸進褲兜,指尖觸到那塊玉佩冰涼光滑的表面。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遞到心臟,孫墨忽然覺得,腦袋里那根繃了十六年的弦,斷了。
大伯、二叔、三爺爺,還有那些圍在靈堂里假惺惺抹眼淚的“族人”——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可孫墨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了,只有那些骯臟的心聲,像潮水一樣涌進他的腦子。
那玉佩到底在哪?
這廢物該不會真不知道吧?
**,早知道就該早點弄死那個阿明。
孫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淚意已經消失干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
“諸位長輩,阿明的葬禮還要繼續,請先入座吧。”
他轉身,面向靈堂中央的棺槨。
身后,那些“親人”的心聲嘈雜如菜市場,每一句都在盤算著怎么從他嘴里撬出玉佩的下落。
孫墨的手緊握著口袋里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誰都看不見的弧度。
阿明,你放心。
你的東西,誰也別想拿走。
而那些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