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東西！”
刺耳的尖叫聲像一盆臟水兜頭潑下來。
蘇明玉的意識被硬生生拽回了現實。
膝蓋底下是冰冷的青磚地面，寒氣順著骨頭縫往上鉆。
堂屋里擠滿了人，門外還有一圈伸長脖子看熱鬧的村民，呼出的白氣在冷風里散成一片。
蘇明玉眨了眨眼。
腦子里兩段記憶正在瘋狂融合，像兩條溪流撞在一起攪出無數漩渦。
前一秒她還是二十一世紀的商界精英，下一秒就跪在了這個陰冷的農村堂屋里，膝蓋又麻又疼。
陳母叉著腰站在八仙桌前面，唾沫星子飛出去老遠。
她身后的墻上貼著大紅喜字，那是當年兩家定親時貼的，如今褪了色，跟她臉上的嫌棄倒是相得彰益。
“我跟你說蘇明玉，我們建國馬上就要提干了，前途一片光明！”
“你一個土里刨食的鄉下丫頭配得上他嗎？趁早把婚退了，別耽誤我兒子的前程！”
蘇明玉掃了一眼站在陳母身側的男人。
***。
他是原主的青梅竹馬，從小定了娃娃親的未婚夫。
男人穿著半新不舊的軍裝，手臂上還別著個紅袖章，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尷尬還是不耐煩。
他看蘇明玉的眼神，像看一塊甩不掉的膏藥。
原主記憶里的畫面一幀幀閃過。
五歲跟著他去河邊摸魚，十二歲給他納鞋底，十八歲把自己攢了三年的雞蛋錢拿去給他買了本新華字典當參軍禮物。
掏心掏肺，舔狗當了十幾年。
換來的卻是今天當著全村人的面，被罵是一只癩蛤蟆！
蘇明玉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沾的灰，嘴角彎了一下。
她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動作不急不緩，脊背挺得筆直，跟剛才跪在地上哭天抹淚的原主判若兩人。
陳母的聲音戛然停住。
堂屋里安靜了那么一瞬。
蘇明玉抬手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拍得仔細，像在拍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拍完了，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陳母，掃過***，最后停在門口看熱鬧的人群上。
她平靜地看著陳母。
“嬸子。”
“你剛才那些話，說完了沒有？”
她的聲音不大，但堂屋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母被她這股氣勢噎了一下，隨即更來勁了。
“我說完沒完關你什么事？反正今天這婚必須退！”
“我兒子的前程不能被你拖累！”
“行。”
一個字落地。
整個堂屋的空氣像被按了暫停鍵。
***原本漠然的臉上，頭一回出現了意外的表情。
他皺了下眉。
“你說什么？”
蘇明玉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
“我說行。”
“退婚，我同意。”
陳母反應慢了半拍，確認她不是在說反話之后一拍大腿。
“你同意了？那感情好！早該這樣！”
蘇明玉笑了一下。
“嬸子別急。”
“退婚我同意，但有句話我得先說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陳母近了些。
陳母本能往后縮了縮。
蘇明玉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當年定親，我蘇家出了什么，你陳家收了什么，這些年我隔三差五往你家送的糧食、雞蛋、布料，一筆一筆，我記得清清楚楚。”
“退婚可以，東西得還。”
陳母臉色變了。
“什么東西？你胡說八道什么？”
蘇明玉轉頭看向門口人群，提高了聲音。
“胡說八道？”
“在場的鄉親們都能作證。”
“七零年定親那天，我爹給陳家送了兩袋白面、一壇子酒、一匹藍布、六斤豬肉。”
“這些年逢年過節我往陳家送的東西，加起來少說值個百來塊錢。”
“嬸子，你是打算現在還，還是我念給大伙聽聽？”
陳母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但眼神已經開始躲閃。
“你、你血口噴人！”
“我有賬。”
三個字，讓陳母的臉瞬間從紅變白。
蘇明玉確實有賬。
這是她消化原主記憶時發現的唯一驚喜。
原主那個傻姑娘什么都好，就有一個優點，那就是記性好。
每次給陳家送東西，她都會在一個小本子上記下來，連日期帶數量，寫得清清楚楚。
原主記的時候大概是想著，以后嫁過去了當嫁妝賬本用。
沒想到今天派上了這個用場。
***的臉色也不好看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蘇明玉，你別鬧。”
蘇明玉偏頭看他。
“我鬧？”
“***同志，是你們家當著全村人的面逼我退婚的。”
“我痛痛快快答應了，怎么還不滿意？”
“要退就退個干凈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門口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還真是，蘇家這些年沒少往陳家送東西……”
“可不，我還見過蘇家丫頭大冬天送雞蛋來……”
“人家退婚退得痛快，要回自己的東西也說得過去……”
***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看著蘇明玉，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從小到大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女人。
他皺著眉，試圖把場面應付過去。
“這事回頭再說。”
蘇明玉笑著搖頭。
“不回頭。”
“今天說清楚，****寫下來。”
“不然這婚，我不退！”
陳母急了。
“你不是說同意了嗎？”
蘇明玉點頭。
“對呀，我同意。”
“但凡事得講個公平。”
“你們陳家享了我蘇家這么多年的好處，總不能過河拆橋，一腳把人踹了連骨頭渣都不吐吧？”
門口傳來大隊長的聲音。
“我看這事在理。”
“建國**，蘇家丫頭說得沒錯，賬得算清楚。”
陳母想反駁，但看看門口越聚越多的村民，以及那一雙雙看熱鬧的眼睛，硬是把話咽了回去。
蘇明玉轉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又準又狠。
“***，你要是真爺們，這事今天就了。”
“你要是怕算賬，那我也不勉強，我拿著賬本去公社找人評理也行。”
“你不是快提干了嗎？這個節骨眼上鬧到公社去，你覺得合適嗎？”
***的拳頭攥緊了。
蘇父蘇母擠在門口，一臉心疼又驚訝地看著自家閨女。
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悶葫蘆一樣的蘇明玉嗎？
***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行。”
“算。”
蘇明玉笑了。
笑容從容而冷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利落。
她轉身往外走，視線掠過人群。
人堆后面靠著一棵歪脖子槐樹，站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女人。
對方鵝蛋臉，柳葉眉，一身打了補丁但干干凈凈的藍布衫，頭發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看上去溫婉可人。
林婉清。
下鄉女知青，原書女主，也是***為她退婚的白月光。
此刻她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關切，嘴角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蘇明玉路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她側過頭，壓低了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林知青。”
“你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林婉清臉上那抹溫婉的笑，徹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