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家門,一向高高在上的岳母撲通一聲跪在我家客廳的瓷磚地上。
“陳遠,小浩挪用了公司的錢,你去替你弟弟頂罪自首吧。”
妻子蘇敏在一旁死死掐住我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老公,小浩才二十六歲,他要是進去了,這輩子就完了!”
“你不一樣,你穩重,你就算受點挫折也能扛過去。”
看著眼前這對理直氣壯要毀了我一生的母女,我只覺得這五年的婚姻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見我不為所動,岳母大步沖向陽臺,半個身子跨出十二樓的欄桿:“陳遠,我數到三!
你不答應,我就從這跳下去!”
我平靜地看著她,拿出手機按下了0:“媽,十二樓跳下去用不了三秒,您跳準點。”
“剛好**來了直接給您收尸,順便我把小浩也送進去陪您。”
門推開的一瞬間,陳遠就感覺不對。
客廳的燈全部開著,白花花的光刺得他眼睛瞇了一下。
平時蘇敏在家頂多開一盞落地燈,她說大燈費電,一盞就夠了。
今天不光大燈開著,連餐廳那排射燈都亮了,明晃晃地打在墻上,把他家那套舊沙發照得顏色都淺了一層。
岳母劉桂芬坐在沙發正中間。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針織開衫,頭發梳得紋絲不亂,在后腦勺盤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子別著。
兩只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指甲是新做的,深紅色,燈光一照泛著釉光。
她就那么坐著,腰板挺得跟一把沒拆封的尺子似的,下巴微微往里收,嘴角往下抿著。
臉上的表情不像是來串門的,倒像是來開什么會。
小舅子蘇浩縮在她左手邊的角落里。
陳遠差點沒認出他來。
上次見面還是三個月前的中秋節,那會兒蘇浩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潮牌T恤,脖子上掛個耳機,吃飯的時候一直在吹他那輛新車,說零百加速多少秒,說等天涼快了帶陳遠去跑山。
眼前這個人瘦了不止一圈。
顴骨突出來兩塊,眼窩凹下去兩個深坑,下巴上一層青灰色的胡茬,跟好幾天沒刮似的。
他窩在沙發角落里,低著頭,兩只手擱在膝蓋上不停地互相搓,指關節一下一下地咔咔響。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么東西壓扁了,連呼吸都是收著的。
妻子蘇敏站在陽臺門邊上。
她沒坐,就那么站著,背靠著推拉門的門框,兩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口,手指頭掐著自己胳膊肘的肉,掐得那塊皮膚都泛白了。
陳遠進門的時候她猛地站直了身子,動作太大,把旁邊那盞落地燈撞得晃了一下。
燈罩磕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快步走過來接陳遠手里的公文包,手指頭碰到他手背,涼得嚇人。
陳遠注意到她眼睛腫著,睫毛膏暈開了一圈黑的在下眼瞼上,用粉底蓋了但沒蓋住,那片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回來了。”
蘇敏接過公文包,聲音比平時低半截,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東西。
陳遠彎腰換鞋。
他那只灰拖鞋不知道被誰踢到了鞋柜底下,他蹲下去夠。
蹲下去的時候余光掃到了垃圾桶。
桶里扔著一雙嶄新的運動鞋盒,盒蓋上印著一個他拼不出讀音的外國牌子。
旁邊塞著揉成團的包裝紙,紙團縫隙里露出一截撕碎的照片。
照片碎片上能看見半條紅裙子,裙擺下面露出一截細高跟鞋,鞋跟是亮紅色的。
陳遠把拖鞋勾出來套上腳,站起身,沒提垃圾桶里的事。
“路上堵了一陣。”
他說了一句,算是解釋為什么回來晚了。
其實不堵。
他從公司出來只用了二十分鐘,只是在小區樓下坐了一會兒,把下午剩的半包煙抽完了才上來。
劉桂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慢,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在陳遠胸前那兩滴中午吃面濺上的油點子處停了一秒。
她嘴角又往下壓了壓,沒說什么,只是把疊在膝蓋上的兩只手換了個位置,左手放在右手上面,指頭輕輕扣著自己的手背。
“媽,您今天過來是有什么事兒嗎?”
陳遠在沙發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
他沒往沙發上坐。
那個三人沙發劉桂芬一個人就占了正中間,蘇浩縮在最左邊,右邊空著一塊位置。
他本來可以坐那兒,但他不想挨著劉桂芬坐。
那張矮凳是平時蘇敏坐著換鞋用的,硬邦邦的實木板,沒有靠背也沒有軟墊。
他坐上去比劉桂芬矮了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著臉才能跟她對視。
劉桂芬沒急著開口。
她端起了茶幾上的茶杯,茶杯是空的。
蘇敏趕緊小跑過去把杯子接過來,去廚房倒了杯熱水端回來,杯口還在冒著白汽。
劉桂芬接過杯子捧在手里,沒有喝,就那么捧在掌心里轉了兩圈,熱氣升上來糊在她臉上。
墻上的掛鐘咔咔咔地走著。
蘇浩的指關節又響了一聲,比剛才那一聲更脆。
陳遠等著。
“陳遠,”劉桂芬終于開了口。
她把茶杯放回茶幾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叮的一聲,“你弟弟出了點事兒。”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陳遠,看著茶幾上那個茶杯。
茶杯里的水還沒涼透,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倒映著頭頂那盞大燈的一小塊白光。
陳遠也沒看她。
他的目光越過茶幾,落在蘇浩手腕上那塊表上。
藍色的表盤,深棕色的皮表帶,走針的聲音和墻上掛鐘的聲音一快一慢,各響各的。
那塊表他不認識牌子,但看那個打磨的質感和表盤上的太陽紋,便宜不了。
“什么事兒?”
陳遠問。
劉桂芬深吸了一口氣。
她胸腔里那一口氣吸得很深,暗紅色的開衫鼓起來,上面的菱形紐扣繃得緊緊的。
然后她慢慢呼出來,嘴唇繃成了一條線。
她偏過頭看了蘇浩一眼,那一眼里有嫌惡,有焦躁,還有一股壓著火的狠勁兒。
蘇浩被她這一眼看得整個人一縮,下巴快貼到胸口上了。
他的兩只手停止了互搓,改成死死抓著自己膝蓋上的衛褲布料,指節攥得發白。
“他在公司做財務,你是知道的。”
劉桂芬把目光從蘇浩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陳遠臉上。
這次她看著他的眼睛,直直地看,不躲不閃。
“年輕人,經手的錢多了,腦子一熱就犯了糊涂。”
客廳里的空氣一下子變稠了。
陳遠感覺自己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不是沒預感到今天沒好事,從蘇敏打電話催他回來那會兒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喜事。
他的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過去三年里劉桂芬帶著蘇浩上門的每一次——蘇浩信用卡逾期被追債那次,蘇浩投資理財被騙那次,蘇浩跟人打架要賠醫藥費那次。
每次都是同一套流程:先板著臉,再嘆著氣,最后攤開手掌心。
但這次不同。
這次劉桂芬的表情里多了點什么。
多了什么呢,陳遠一時說不上來,只覺得她那雙眼睛里有股從未見過的狠勁,像是一個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賭徒在等最后一張牌翻面。
“他動了公司的錢。”
劉桂芬把這六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秤砣砸在玻璃上。
蘇敏那邊傳來一聲細細的抽氣聲。
她從進門到現在一直站在沙發旁邊,手里還抱著陳遠的公文包,抱在懷里摟得緊緊的,像是摟著個枕頭。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動了多少?”
陳遠問。
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劉桂芬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嘴里把那個數字咀嚼了一遍才放出來。
“八十五萬。”
八十五萬。
陳遠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慢慢擱在茶幾邊上。
玻璃面板貼著掌心,冰涼冰涼的。
他的手指頭無意識地扣住了茶幾邊沿,指腹壓在玻璃棱上,有點硌。
八十五萬,他在心里把這個數字過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個月到手七千出頭,年底績效好的時候能拿個兩萬。
蘇敏在美容院做前臺,旺季能拿四千多,淡季連三千都夠嗆。
兩個人掙的加一塊兒,刨去房貸、車貸、物業費、蘇敏每個月寄回老家的兩千塊,能剩下的實在沒幾個錢。
八十五萬,讓他****攢,也得攢個小十年。
蘇浩突然抬起了頭。
他臉上全是眼淚鼻涕,鼻頭紅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下嘴唇哆嗦得連帶著下巴都在抖。
兩只眼睛的眼白上布滿了***,眼眶底下一片烏青,像是好幾天沒睡過安穩覺。
“**,我不是故意的!”
他嗓子劈了叉,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成形了,“我就是一開始手頭緊,想先挪一點周轉幾天再填回去,誰知道后來越滾越大,就……就堵不上了……”他說到最后幾個字的時候聲音碎成了**,腦袋又埋了下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孩。
陳遠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五年前蘇浩大專畢業,是他托大學同學老曹給塞進那家貿易公司的。
老曹在那家公司做部門經理,陳遠請他吃了兩頓飯,好說歹說才把蘇浩弄進去。
干了兩年蘇浩嫌前臺接待工資低,又纏著**來找陳遠,說要調去財務部,說那邊能學東西。
陳遠又請財務部的主管吃了頓飯,送了兩條煙,才把這事辦下來。
現在這個人坐在他面前哭得渾身發抖,手腕上那塊藍表盤的表還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媽,”陳遠把目光從蘇浩身上收回來,轉向劉桂芬,“這個數目太大了。
得趕緊想辦法把錢湊出來還給公司,然后主動跟人家談,態度好一點,爭取私了。
真要走法律程序,這個數額夠判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盡量放平緩,像是在分析一件跟自己沒太大關系的事情。
劉桂芬沒有接他關于還錢的話。
她把茶幾上的茶杯又端了起來,這回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她咽下去的時候皺了皺眉,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又叮的一聲。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她說。
陳遠愣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劉桂芬站了起來。
她個子不高,站起來也才到陳遠肩膀的位置,但她站起來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
不是隨便一撐就起來了,是先低頭整了整衣襟下擺,把開衫的兩襟對齊拉平,然后才慢慢挺直腰。
整個過程不緊不慢,像是一個儀式。
蘇敏也下意識地跟著站起來了,往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擋在陳遠和沙發之間。
陳遠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她不是隨意站在那里,她是站在了一個能同時攔住他和劉桂芬的位置上。
“陳遠。”
劉桂芬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然后她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瓷磚地。
膝蓋磕上去一聲悶響,不脆,是鈍的,像一塊肉拍在案板上。
陳遠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整個人從矮凳上彈起來,彎腰伸手就要去扶。
蘇敏從旁邊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兩條手臂死死箍住,指甲隔著襯衫袖子掐進他的皮肉里。
他掙了一下,沒掙開,蘇敏的力氣大得出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板。
“媽!
您這是干什么!
您起來!”
陳遠的聲音拔高了。
他的大腦還沒完全處理完眼前這個畫面。
那個每次來他家都要拿手指頭抹一下窗臺看有沒有灰的女人。
那個在婚禮上因為彩禮少給了三萬當場沉下臉來的女人。
那個過年吃飯永遠坐主位、要他敬三杯酒才肯動筷子的女人。
跪在他家客廳的瓷磚地上。
“陳遠。”
劉桂芬仰起頭看著他。
她眼睛里真的有淚。
不是干嚎擠出來的那種,是水光蓄在下眼瞼邊上,越聚越多,然后順著眼角的紋路淌下來,把臉上的粉沖出兩道淺淺的溝。
她的嘴唇在發抖,下巴也在抖,整個人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歲。
“媽這輩子沒求過人。”
她聲音在發顫,每個字都帶著哭腔往上飄,“今天媽求你。
救救你弟弟。”
“您先起來,有什么話咱們起來好好說——你不答應,我就跪著。”
劉桂芬的膝蓋往前蹭了兩寸,抬頭直直地望著陳遠。
那個角度讓她的脖子完全暴露出來,喉嚨上的皮膚松弛地垂著,隨著急促的呼吸一鼓一縮。
“小浩才二十六,他要是進去了,這輩子就完了。
你不一樣,你比他大,比他穩重,你就算受點挫折也能扛過去。
他不行啊陳遠,他要是進去蹲幾年,出來就是個廢人了!”
陳遠轉頭去看蘇敏。
蘇敏的臉上已經全是眼淚了,鼻頭紅紅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囫圇話。
兩只手還是死死地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
她的指甲掐得他皮肉生疼,但她的眼神不是那種哀求的眼神,是一種……說不上來,像是恐懼,又像是心虛,總之不敢跟他對視超過一秒。
“媽,您讓我怎么救?”
陳遠把聲音壓下來,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八十五萬,我跟蘇敏的存款加一塊兒,不到十五萬。
您就算讓我湊錢,我也湊不出來。”
“不是讓你出錢。”
劉桂芬說。
陳遠僵住了。
客廳里那個掛鐘突然走得格外響,咔、咔、咔,每一下都像是拿錘子敲在耳膜上。
蘇浩的哭聲也停了,空氣一下子靜得能聽見廚房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那是什么?”
陳遠問。
劉桂芬仰著頭,嘴唇一張一合,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去替你弟弟頂罪。”
有那么兩三秒鐘,陳遠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劉桂芬,看著她臉上那兩道還沒干的淚痕,看著她那雙哭紅了但此刻卻異常冷靜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結婚五年,叫了她五年媽,逢年過節該買的禮物一樣沒少,該給的紅包一分沒少。
他以為就算處不成親母子,至少也算半個家人。
“您再說一遍。”
陳遠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變了。
之前是震驚和慌亂,現在沉下來了,沉到了一種讓蘇敏后背發涼的程度。
“你去自首,跟你公司說,是你挪用了八十五萬。”
劉桂芬的嘴唇一張一合,語速快了,像是怕被打斷,“你也在企業里做財務的,你有這個機會接觸公司的賬目,說得通。
律師我找人問過了,這個數額只要主動自首、全額退還,很可能判緩刑,不用真的去坐牢。”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已經不流了。
臉上那兩道淚痕還在,但眼睛里的水光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急切。
她就那么跪著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往外倒,倒得又急又密。
陳遠把自己的胳膊從蘇敏手里抽了出來。
這次他用了勁,不是猛地一甩,而是慢慢往回抽,一點一點地從蘇敏的手指頭里往外掙。
蘇敏不肯松,他掰開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時候蘇敏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劃了一道紅印。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們商量好的?”
他看著蘇敏。
蘇敏的嘴唇哆嗦著,腦袋搖了兩下又點了兩下,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點頭還是搖頭。
她的眼淚淌了一臉,睫毛膏徹底暈開了,兩個眼眶黑乎乎的,看起來像戴了個面具。
“不是商量好的……”她伸手要去夠陳遠,陳遠又退了一步,“老公你聽我說,我真的是沒辦法了!
小浩他是我親弟弟,他要是進去了我媽也活不成了!
你就當……你就當是為了我,行嗎?”
“為了你?”
陳遠看著她,“我去頂罪,去坐牢,是為了你?”
“不一定坐牢的!”
蘇敏急了,撲上來抓住他的胳膊,這次兩只手都上來了,攥得死緊,“我查過了,真的!
主動自首,全額退賠,可以判緩刑!
緩刑就是不用去坐牢,你還是可以在外面工作、生活,不影響——你查過了?”
陳遠打斷她。
蘇敏的嘴張著,剩下的話卡在嗓子眼里。
“你什么時候查的?”
陳遠又問。
蘇敏的眼神飄了一下。
就飄了那么一下,陳遠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今天。
不是昨天晚上。
這件事,她們三個已經商量了不止一天了。
他想起上個禮拜蘇敏突然問他公司財務**的事,問他有沒有人能接觸到別的部門的賬目,他當時正在修洗手間那個漏水的水龍頭,隨口說了兩句沒在意。
現在回頭想,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臺詞。
劉桂芬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跪了大概三四分鐘,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僵,身子晃了一下。
蘇敏趕緊伸手去扶,劉桂芬推開她的手,自己扶著沙發扶手站穩了。
她整了整開衫的下擺,把膝蓋上沾的那塊灰拍了拍,然后抬起頭看著陳遠。
“陳遠,我跪也跪了,求也求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我是你丈母娘,我給你下跪了,這個臉我不要了。
但是小浩這件事,今天必須有個結果。”
陳遠沒有說話。
“你想想看,”劉桂芬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放軟了一些,像是要跟他說掏心窩子的話,“你在現在這個公司干了五年了,一個月七千塊,有什么前途?
就算你這次幫了小浩,你在這邊出了事,大不了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蘇敏嫁給你五年了,沒享過什么福吧?
你幫她弟弟這一次,我們全家都記你的好。”
“記我的好?”
陳遠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嘴角剛翹起來就落下去了。
“媽,您說的‘記我的好’,是怎么個記法?
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我背著個罪名去找工作,這叫記我的好?”
劉桂芬的臉色變了變。
她臉上的肌肉繃了一下,顴骨處的皮膚緊了緊,然后又松開了。
她嘆了口氣,聲音里帶上了一種苦口婆心的味道:“陳遠,我知道你覺得委屈。
但是一家人過日子,誰沒個委屈的時候?
蘇敏嫁給你,我們沒要房沒要車,彩禮也就意思了一下,這些還不夠表明我們的誠意嗎?”
陳遠轉頭去看蘇敏。
蘇敏正低著頭,兩只手絞在身前,手指頭互相掐著。
她沒反駁***話,也沒替陳遠說一句。
她就那么站著,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頭樁子。
“蘇敏,”陳遠叫她的名字,“你也覺得我應該替小浩去頂罪?”
蘇敏抬起頭來,臉上糊滿了眼淚,妝花得一塌糊涂。
她張了張嘴,聲音是碎的:“我……我不知道……但是小浩他真的不能坐牢啊,我媽會死的,她真會死的……那我呢?”
陳遠問。
“你不會有事的!”
蘇敏又撲上來,這次直接拽住了他的襯衫袖子,拽得他整個人往下一沉,“我保證!
我保證你不會有事!
等這事過去了,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們還生個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嗎?
我給你生!”
陳遠看著她臉上那種近乎癲狂的表情,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斷了。
說不上來是什么,可能就是一根弦。
這根弦繃了五年,今天斷了,斷得無聲無息。
“我不想談生孩子的事。”
他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動作很輕,但不容抗拒。
劉桂芬在旁邊咳了一聲。
“陳遠,我就問你一句話。”
她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冷硬,“這個忙,你幫還是不幫?”
“不幫的話呢?”
陳遠問。
劉桂芬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大步走向陽臺。
客廳到陽臺的推拉門關著,她一把拉開,嘩啦一聲,玻璃門在軌道上彈了一下。
晚風灌進來,帶著外面**攤的油煙味和汽車尾氣的味道,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帆。
“我們家住十二樓。”
劉桂芬回頭看著陳遠,半邊身子已經跨出了陽臺欄桿,“我從這里跳下去,應該用不了三秒鐘。”
“媽!”
蘇敏尖叫一聲沖了過去。
蘇浩也從沙發上彈起來,踉蹌了兩步跪倒在地:“媽你別這樣!
**你快答應啊!
你真要看我媽跳下去嗎!”
陳遠站在原地,看著陽臺上那個跨在欄桿上的身影。
十二樓,跳下去確實用不了三秒鐘。
晚風把劉桂芬的頭發吹散了,那根銀簪子歪到了一邊,幾縷白發從髻里散出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她的暗紅色開衫下擺在風里翻卷著,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但她的眼睛不像是要尋死的人。
陳遠見過要尋死的人。
**當年生病治不好,最后那幾天就是這么一種眼神——灰的,空的,像一盞燈被風吹滅了。
劉桂芬的眼睛不是那樣的,她的眼睛又亮又狠,死死盯著他,像一把刀抵在他喉嚨上。
樓下有人在喊了。
好像有人看到了陽臺上的情形,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上來。
“陳遠,我數到三!”
劉桂芬又往外探了探身子。
蘇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陳遠磕頭:“老公!
我求你了!
答應吧!
那是我媽!
那是生我養我的媽啊!”
蘇浩也跪著往陳遠腳邊爬了兩步,抱住他的腿:“**!
我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救救我!
救救我們全家!”
“一!”
劉桂芬喊了一聲。
蘇敏磕頭的頻率更快了,額頭撞在瓷磚地上咚咚地響。
蘇浩趴在陳遠腳邊哭得渾身抽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二!”
陳遠看著這一切。
看著陽臺上那個半個身子懸空的女人,看著地上磕頭磕得額頭一片青紫的妻子,看著抱著他腿哭得快要背過氣去的小舅子。
客廳的大燈還是那么刺眼地亮著,掛鐘還是咔咔地走著,樓下行人的驚呼聲還是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他的腦子里忽然蹦出一個念頭。
如果這是別人家的事,他大概會覺得這是一場荒誕劇。
但現在他站在舞臺正中間,每個人都在等他接下一句臺詞。
他的下一句臺詞是什么?
“三!”
劉桂芬的腳又往外移了半寸。
陳遠閉上了眼睛,然后睜開。
“我考慮考慮。”
他說。
劉桂芬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半個身子還在陽臺外面,風吹著她的頭發糊了半邊臉,透過發絲的縫隙能看到她的嘴角——在往下壓,不是放松,是一種計謀得逞之后的克制。
“你說什么?”
她問。
“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
陳遠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這件事太大了,我不可能現在就做決定。”
劉桂芬慢慢從陽臺邊上退了回來。
蘇敏和蘇浩立刻圍上去,一個扶著她左邊的胳膊,一個扶著她右邊的胳膊。
蘇敏哭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拿袖子去擦劉桂芬臉上的淚痕,自己的眼淚又滴在劉桂芬的肩膀上。
蘇浩在旁邊哆哆嗦嗦地站著,不敢看陳遠,也不敢看**。
張秀蘭甩開他們的手,走到陳遠面前。
“你要考慮多久?”
“三天。”
陳遠說。
“不行。”
劉桂芬搖頭,下巴繃得緊緊的,“最多一天。
明天這個時候,我要聽到你的答復。
你要是敢耍花樣,陳遠,你記著,我說跳就跳。”
陳遠看著她。
看著那雙剛剛流過淚、此刻卻干得像兩口枯井的眼睛。
那里面有急切,有焦躁,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唯獨沒有愧疚。
“好。”
他說,“就一天。”
劉桂芬這才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一樁交易。
她低頭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服,把頭發攏到耳后,又把那根快要掉下來的銀簪子重新別好。
“那今晚我就在這住下了。
蘇敏,把客房收拾出來。”
蘇敏擦了擦眼淚,應了一聲,低著頭快步走進客房。
她經過陳遠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客廳里就剩下陳遠、劉桂芬和蘇浩三個人。
蘇浩不敢看陳遠的眼睛,縮著肩膀站在**身后,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雞仔。
“蘇浩。”
陳遠開口。
蘇浩整個人抖了一下。
“八十五萬,你都花哪兒了?”
蘇浩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東西。
他轉頭看了一眼劉桂芬,劉桂芬沒有看他,端起了茶幾上那杯涼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我……我買了個表,然后……”蘇浩說。
“還有呢?”
陳遠盯著他。
“跟朋友投了點生意,然后……就花了……什么生意?”
“就是那種……”蘇浩的眼睛在眼眶里亂轉,最后定在茶幾腿上不抬頭了,“**你就別問了,反正錢已經花沒了,問這些還有什么用。”
陳遠沒有追問。
他已經明白了。
這筆錢,要么是糟蹋在了什么見不得光的地方,要么就是被蘇浩自己偷偷藏了一部分。
不管哪種情況,他今天是問不出來的。
客房那邊傳來鋪床單的動靜。
蘇敏在翻衣柜找枕頭,衣架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
劉桂芬把茶杯擱下,看了陳遠一眼。
“早點睡。”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恢復了正常,像一個操心的長輩在叮囑晚輩,“明天還得上班。
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她轉身進了客房,蘇浩跟在她后面,像個影子。
客房的門關上了。
咔嗒一聲,門鎖扣進槽里。
客廳里只剩下陳遠一個人。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盯著茶幾上劉桂芬喝剩的半杯水。
水面上浮著一層細小的灰塵,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墻上掛鐘的秒針還在咔咔地走,一秒鐘一下,不急不緩,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蘇敏從客房出來,看見他坐在那里,慢慢走了過來。
她坐到他旁邊,伸手去拉他的手。
陳遠把手挪開了。
蘇敏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膝蓋上。
“老公……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陳遠問。
“就是……就是上個禮拜。”
蘇敏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掛鐘的走動聲蓋住了。
“上個禮拜什么時候?”
“小浩來找我,說他闖禍了。
我不敢瞞你,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辦。
后來我媽知道了,我媽說……說只有你能救他。”
“所以你們娘仨就一起商量了一個禮拜,最后決定讓我去頂罪。”
陳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蘇敏的眼淚又淌下來了。
“沒有商量!
我不想害你的,我真的不想!
但是小浩是我親弟弟啊陳遠,我能眼睜睜看著他去坐牢嗎?
你就不能為我想一次嗎?”
陳遠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沙發上哭成一團的妻子,看著她那張糊滿了眼淚和睫毛膏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跟她之間隔了一層很厚很厚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么,但就是隔著了。
“我去睡了。”
他說。
“陳遠!”
蘇敏在他背后喊,聲音已經快崩潰了,“你要是真不答應,我媽明天真會跳的!
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了她!”
陳遠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他走進臥室,把門關上,反鎖。
背靠著門板,他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一棟一棟的居民樓亮著密密麻麻的燈,遠處高架橋上串著一條移動的光帶。
他在這座城市活了三十三年,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覺得自己不屬于這里。
每一盞亮著的燈后面都有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都在過自己的日子。
有人圍著飯桌吃飯,有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有人哄孩子睡覺。
沒有人知道這棟樓的十九層,有一個男人正坐在自己臥室的地板上,后背抵著門板,手腳冰涼。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陳遠掏出來,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好幾秒,然后接了。
“喂?”
“陳遠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用手捂著話筒在說話。
“我是。
您哪位?”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
對方頓了一下,“我只跟你說一件事。”
陳遠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撞在胸腔上,咚的一聲。
“什么事?”
“你小舅子挪用的,不止八十五萬。”
陳遠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你說什么?”
“我說的已經夠多了。”
那個人說完這句話,直接掛了。
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單調又持續,像一根**進耳朵里。
不止八十五萬。
陳遠盯著手機上那串陌生號碼,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他想撥回去,手指按在回撥鍵上按了兩下,又停住了。
對方用的是網絡電話,回撥沒用。
客廳里傳來蘇敏的腳步聲,她在門外停住了。
“老公,你睡了嗎?”
陳遠沒有回答。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門外的腳步聲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遠去了。
陳遠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又緩過來,緩過來又麻了。
窗外的車流聲漸漸稀疏,高架橋上的光帶也斷成了一截一截的。
凌晨一點多,他從地上爬起來,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客房的燈還亮著。
窗簾沒拉嚴,從縫隙里能看見劉桂芬和蘇浩坐在床邊。
兩個人面對面,表情都很凝重。
劉桂芬在說著什么,嘴唇翻得很快,手勢也多了起來。
蘇浩低著頭,時不時點頭。
桌上攤著幾頁紙,密密麻麻印滿了字,紙角被燈光照得發白。
陳遠放下窗簾,回到床邊坐下。
他打開手機,翻到蘇浩的朋友圈。
最近三個月,蘇浩發動態的頻率明顯高了。
高檔日料店的擺盤,酒吧里舉杯的**,某次車展上靠在一輛銀色跑車旁邊的全身照。
那張照片配的文字是“新伙伴,以后請多關照”,底下四五十個贊。
陳遠放大了那張照片。
跑車的車標他不認識,但看那個造型和漆面的光澤度,少說也得百八十萬。
他又往前翻了兩條,是一張在某個高檔小區地下**拍的照片,照片角落里停了一排車,車頂反射著**的暖光燈。
他截了個圖,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備注叫“魏錚”的名字。
魏錚是他大學室友,現在在市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做審計。
這個人別的本事不說,查賬是一把好手。
這個點打電話肯定不合適。
陳遠發了一條微信。
“睡了沒?
明天早上有空嗎,有急事找你。”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屏幕就亮了。
“你特么看看現在幾點。
出什么事了?”
“見面說吧。
明天早上八點,以前學校后門那家早餐店。”
“行。
要我帶什么嗎?”
“把你能查賬的電腦帶上。”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陳遠,你到底攤上什么事了?”
“明天跟你說。”
“成。
八點見。”
陳遠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仰面躺下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條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他搬進來那天就有了,現在還在。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勉強合了會兒眼。
六點四十,鬧鐘響了。
陳遠起身洗漱,動作放得很輕。
客廳里靜悄悄的,客房門關著,里面沒有動靜。
他換了件干凈的襯衫,把昨晚那件扔進了洗衣機。
“這么早去哪?”
蘇敏的聲音從主臥門口傳來。
她披著一件睡袍,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只剩下兩條縫。
“去公司。”
陳遠沒看她,低頭系鞋帶。
“你今天還上班?”
“不上班哪來的工資?”
陳遠站起來,拿上手機。
蘇敏走過來攔住他。
她站在門廳和客廳之間的過道上,兩只手撐著兩邊的墻壁,把路堵死了。
“媽說了,今天下班前你必須給答復。”
她聲音壓得很低,嗓子還是啞的,昨晚上哭啞的,“你別想拖,拖不過去的。”
陳遠終于看向她。
“蘇敏,咱倆結婚幾年了?”
蘇敏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五年了。”
“五年。
你覺得我對你怎么樣?”
“你……”她眼神開始躲閃,“挺好的。”
“對你家呢?”
“也挺好的。”
“那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陳遠問。
蘇敏的臉色變了變。
她把手從墻上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頭攥著睡袍的帶子來回絞。
“我沒有害你……我真的是在救小浩,也是在救這個家……用毀了我的方式來救?”
陳遠搖頭,搖得很慢,“蘇敏,在你心里,我就是一個隨時可以犧牲掉的人,對嗎?”
“不是!”
她急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趕緊壓低,“你是我老公!
我當然在乎你!
但是小浩的事不一樣,這是要坐牢的!
你不一樣,你不會坐牢的,我保證你不會——你拿什么保證?”
陳遠問她。
蘇敏張著嘴,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遠側身從她身邊擠過去,拉開門。
“晚上我會回來。”
“陳遠!”
蘇敏在他身后喊,聲音里帶著哭腔,“你別做傻事!
我媽昨天真會跳的!”
他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電梯。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對著鏡面看自己。
襯衫領子沒翻好,左邊翹著,右邊壓著。
他伸手整了整,手指碰到下巴上的胡茬,刺刺的。
鏡子里那個人的眼神是他自己的,但又不像是自己的——眼角沒睡好的紅腫還在,但瞳孔是沉的,像一口井。
七點半,陳遠到了約好的那家早餐店。
店剛開門,蒸籠還沒上汽,老板在門口支桌子。
魏錚已經坐在里面了,面前擺著一碗豆腐腦,旁邊擱著臺筆記本電腦。
“你可算來了。”
魏錚抬頭看了他一眼,勺子停在半空中,“你這臉色,昨晚沒睡?”
陳遠在他對面坐下,要了一杯豆漿。
“魏錚,幫我查個人。”
他把蘇浩的朋友圈截圖推過去。
魏錚接過手機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你那個小舅子?
他什么時候這么有錢了?”
“他說他挪了公司的八十五萬。”
魏錚手里的勺子掉進了碗里。
“多少?”
“八十五萬。
但是……”陳遠停了停,“昨晚有人給我打電話,說他不止挪了這個數。”
“誰打的?”
“不知道,陌生號碼,用的是網絡電話,回撥不過去。”
魏錚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把碗推到一邊,打開電腦。
“他的消費記錄你能找到嗎?
朋友圈這些光看照片判斷不出具體金額。
這輛車,光看照片看不出來是借的還是買的。
不過這個表……”他把那張手表特寫放大了,“這個牌子基礎款都得十萬往上,他戴的這款帶月相功能,少說十八九萬。”
陳遠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了兩圈。
“魏錚,你幫我查兩件事。
第一,蘇浩他們公司最近半年的賬目有沒有異常。
第二,幫我找人查一下蘇浩名下有沒有什么大額消費記錄,房產、車產、銀行流水,能查到的都幫我查。”
魏錚猶豫了一下。
“陳遠,這事你得想清楚。
一旦開始查,可能查出來的東西會讓你……讓我更難受?”
陳遠接過話,“現在已經夠難受了。”
魏錚看著他,最后點了點頭。
“行,我幫你。
但最快也得下午才能出結果。”
“夠了。”
陳遠站起來,把豆漿錢壓在碗底下。
“你去哪兒?”
魏錚問。
“去他朋友圈里那個小區看看。”
那個小區叫翠湖*,陳遠打了個車,四十分鐘才到。
小區大門修得像個五星級酒店,門口站崗的保安穿著一身筆挺的制服,戴著白手套。
陳遠沒進去。
他繞到小區側門,找到了門口一個正在抽煙的大爺。
大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保安服,坐在小板凳上曬太陽,面前擺著個保溫杯。
陳遠遞了根煙過去。
大爺接過煙,別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誰?”
“大爺,跟您打聽個人。”
陳遠蹲下來,跟大爺平視,“這小區里有沒有一個姓蘇的年輕男的租房子?
大概二十六七歲,瘦高個。”
大爺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姓蘇的倒是有,不過是個女的。”
“女的?
多大年紀?”
“五十來歲吧,上個月剛租的,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
大爺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陳遠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租了兩室一廳,說是自己住,但來送快遞的說經常看見個年輕男的在里面。
誰知道呢,現在這年頭,什么事都有。”
“那個女的叫什么名字?”
陳遠問。
大爺吐了口煙,瞇著眼睛想了想。
“姓劉,全名叫什么來著……好像是什么芬。
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自己去物業問問吧,他們那兒有登記。”
陳遠站起身,腿蹲得有點麻。
他站在原地等那股麻勁兒過去,看著翠湖*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心里有個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姓劉,五十來歲,上個月剛租的房子,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
一男一女進進出出,女的登記租房,男的住在里面。
他掏出手機,給魏錚發了條消息。
“再幫我查個人。
劉桂芬,我岳母。
查她名下有沒有房產、車輛、大額存款。
特別是最近半年的銀行流水,重點查有沒有跟蘇浩公司有關聯的賬戶。”
消息發出去三分鐘,魏錚回了一個字。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