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槐樹下
四月，本該是多雷多雨的季節，可安陽縣乃至整個秦州城，已經連續三個月未落一滴雨了。
河流水位逐漸下降，剛種下不久的莊稼，還沒長成，就已經枯萎大半，百姓連連叫苦。
可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十余日前，**打進來了。
大澧邊境，已經被**攻陷，如今那邊的百姓都在逃亡，都在往距離邊境最近的秦州這邊跑。
也就是說，接下來，秦州城不僅要面對大批量的流民進城，還要隨時防范**的攻擊。
秦州知府已經放話，將秦州城門鎖死，只出不進。
絕對不能讓**找到可乘之機。
至于那些流民，只能聽天由命了。
而城內的百姓，也都開始惶惶不安。
不少人收拾行囊，舉家帶口的往南邊跑，希望能給自己以及家里人，掙一條生路。
此時，秦州城安陽縣下首的雇溪鎮陸家村，也似被一層烏云籠罩。
陸家村的大槐樹下，人人臉色凝重。
“族長，咱們真的要離開嗎？”問這話的漢子，不過二十出頭，因為家里窮，去年秋收才娶上媳婦，如今妻子才剛懷孕。
若是長途跋涉，實在危險。
陸族長年過四旬，亦是陸家村的村長，在整個陸家村乃至附近幾個村子，都有一定的威望。
聞言他微微嘆息一聲。
走，是肯定要走的。
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沒有回答漢子的話，而是道:“明日一早，咱們就準備離開，老朽同隔壁幾個村的村長商量過了，到時候就一塊出發，有個照應。”
“村長，真的要離開嗎？那我娘咋辦？”有漢子說完，突然就捂著臉哭了起來。
他娘已經六十多了，放在他們這個年代，那已經是高齡中的高齡，若是尋常年月，在家中還能多活幾年，可一旦逃難……
見漢子哭了，其他人似乎也都被感染了，紛紛紅了眼眶。
陸族長也無可奈何，可他也不能因為一兩個人，而放任整個陸氏族人不管。
“都回去整理東西吧，明日一早，咱們就出發。”多余的話陸族長也不說了，說了也沒用。
他又是嘆息一聲，背著手，離開了。
往日里直挺的脊背，如今卻已微微佝僂，看起來特別的落寞。
這世道的無情，終是壓垮了他的脊梁。
“咋，咋辦呢？”有人哽咽出聲。
可沒人回答他。
陸族長離開后，其他人也都陸續離開了大槐樹下。
問他們咋辦，他們怎么知道？
沒有一會，大槐樹下便空無一人，只余幾片干枯了的葉子，從樹上落下，隨風而去。
如同這世道般，身不由己，無可奈何……
離大槐樹不遠處的一戶農家的院子里，一名漢子同一名婦人相對而立，似乎在爭執著什么。
婦人發髻散亂，面容憔悴，整個人如同一具行尸，沒有任何生氣。
對面的漢子，也是差不多的模樣，他雙手抱著頭，有些無力的道:“咱們走了，大妮咋辦？”
漢子名叫陸拴住，對面的婦人是他的媳婦楊翠花，而他們口中的大妮，是陸拴住的親侄女陸大妮。
陸大妮七歲那年父母雙亡，陸拴住念著兄弟情誼，便將人帶回家中撫養。
如今陸大妮已經十四了，再過一年就及笄。
“呵……”楊翠花冷笑一聲，“**都打進來了，咱們難道還要帶著那個拖油瓶？”
楊翠花的聲音有些尖銳。
她只要一想到那個讓他們家陷入這般境地的陸大妮，就恨得咬牙切齒。
“可，可她到底是我大哥唯一的孩子。”陸拴住的聲音有些無力。
“那又怎樣？你大哥都死了那么多年，咱們也養了她那么多年，如今咱們都自身難保……”
“再說了，若是她念著咱們的好，又怎會做出那樣**不如事情？這些日子咱們是如何過來的，你都忘了？”
楊翠花說著說著，聲音變得哽咽，前些日子，就傳出邊境快守不住了。
連續幾個月沒下雨，地里的莊稼已經死了大半。
去年秋收的糧食頂多撐到今年秋收，可如今莊稼死了那么多，今年秋收能不能有收成都不一定。
這個時候，又得知邊境守不住了，那種恐慌，可想而知。
可在這樣的前提條件下，陸大妮卻為了一個男人，偷偷把他們家的糧食給送了一部分出去。
那可是救命的糧食啊！
沒了那些糧食，別說熬到秋收，就是這幾個月能不能熬的過去都不一定。
這些日子，楊翠花為了將糧食拿回來，是各種法子都用了。
可那戶人家是個臉皮厚的，拒不承認拿了他們家的糧食。
陸大妮又是個胳膊肘往外拐的，也不承認是她把糧食給了人家。
楊翠花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每天一睜眼看著自己的一兒一女，想到以后的日子，就淚流滿面。
如今**真的攻進來了，秦州城自然也不能待了，可要她再帶著陸大妮，那是不可能的。
這種會為了一個男人，而把自家救命的糧食送出去的白眼狼，她是不可能再管了！
不然逃難路上，只怕會被她**死！
聽到楊翠花的話，陸拴住一時也有些噎住。
這次的事情陸大妮是做的過分了，可是讓他放任她不管……
“可我怕大妮她……”
“有本事她再**！”楊翠花突然大聲吼道。
她惡狠狠的瞪了其中一間屋子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將對方千刀萬剮。
陸大妮七歲就沒了爹娘，是他們把她帶到自己家里悉心照顧。
這些年來，楊翠花不能保證自己對陸大妮盡心盡責，但至少沒有讓她冷著餓著。
可這個白眼狼呢？
在事發后，不僅不承認錯誤，也不幫著他們把糧食拿回來，反而當著眾人的面直接撞墻表示清白！
人雖然被救了回來，可她和陸拴住，卻被村子里的人指指點點，說他們差點**親侄女。
特別是那戶得了便宜的人家，更是在村子里到處說他們家閑話，導致她的兩個孩子出門都被人指指點點，還被欺負。
每次想到自家孩子回來那般委屈的模樣，楊翠花就恨得不行。
這個年代對于名聲有多看重，陸大妮難道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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