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結婚那天,我親家母穿了一條和我一模一樣的紅裙子。
那條紅裙子是我特意找設計師朋友定做的,料子選了最好的香云紗,裙擺上繡的玉蘭花樣還是我老伴生前親手畫的。
可她就這么穿著一身仿的,大搖大擺地來了,料子看起來硬邦邦的,繡的花也死板。
她還特意走到我面前,拉著我的手大聲說:“哎喲,親家母,咱倆這可真是心有靈犀,連衣服都買一樣的!”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是想在這個日子讓我難堪。
于是我直接走到司儀那邊,讓司儀調整一下流程,宣布:“下面有請新郎的兩位母親,一起上臺。”
這話說完,我親家母臉上的笑立刻就僵住了。
兒子結婚那天,親家母穿了件和我一模一樣的紅裙子,我馬上讓主持人說:現在請新郎的兩位媽媽上臺。
“云舒姐,您快看……那邊是不是有點不對勁……”旁邊,我表妹林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怪,像被什么噎住了似的,后面的話都帶著點不敢相信的抖。
我不用看。
從孫玉萍走進酒店大廳開始,我的眼睛就跟粘在她身上了一樣,怎么也挪不開。
那是條正紅色的香云紗裙子。
不是商場里隨便能買到的普通款,是我托認識了好多年的設計師朋友周帆,前前后后折騰了三個多月才做出來的,只此一件。
領子那里是旗袍那種盤扣的樣子,但是改過,線條更柔了,袖子是七分袖,剛好露出手腕最細的地方,襯得人特別秀氣。
最絕的是裙子側面,用蘇繡繡了一枝半開的玉蘭花,針腳又細又密,跟真的似的,好像都能聞見那股淡淡的香味。
我現在身上穿的,就是這一件。
而孫玉萍,我兒媳婦楊柳的媽媽,這會兒正被幾個阿姨圍著,笑得別提多開心了。
她身上那件,不管是顏色、樣子,還是裙擺上那枝一模一樣的玉蘭花,都跟我這件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唯一不一樣的是,這裙子穿在她稍微有點胖的身上,繃得緊緊的,腰那里的肉都勒出了一圈不怎么好看的弧度。
那種香云紗本該有的飄逸和味道,硬是被她穿出了一種使勁兒撐著的勉強感覺。
可這對來的客人來說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自己親兒子的婚禮上,新郎的媽媽和新**媽媽,穿了一樣的衣服。
這已經不能簡單說是“撞衫”了。
在這種場合,這就是一場不出聲的宣戰,一次明晃晃的找事兒。
周圍的空氣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氣氛瞬間就凍住了。
我能感覺到,好多道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我和她之間掃來掃去。
那些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像潮水一樣涌過來,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什么,但“怎么回事”、“太尷尬了吧”、“肯定是故意的”這種猜測,像無數根小**在我身上。
我兒子李哲和兒媳婦楊柳還在門口招呼客人,沒看到這邊快要燒起來的場面。
林曉在我邊上急得都快跳起來了:“姐,這……這可怎么辦呀?
她怎么能這樣!
這衣服不是你專門找周帆老師做的嗎?
外面根本買不著第二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里那股翻騰的震驚和火氣硬是壓了下去。
我是個退休了的老物件修復師,特別是修古代那些布料綢緞的。
我這輩子打交道的東西,都是脆弱得吹口氣都可能沒了的絲綢和錦緞。
修它們,不光要手藝,更得要有能沉得住氣的耐心和冷靜。
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亂。
我拿起桌上的香檳,小小喝了一口,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下去,心里那股火氣好像也下去了一點。
“別慌。”
我聲音挺穩的,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去,悄悄地把婚禮管事的趙經理叫過來,別驚動別人。”
林曉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這么鎮定。
她點了點頭,像接了命令似的,趕緊擠進人群里去找人了。
我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一步一步朝著孫玉萍那邊走過去。
既然她想演這出戲,我怎么也得先去瞧瞧,她這戲臺子搭得有多大。
我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酒店軟軟的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但我每走一步,都覺得周圍看我的眼睛又多了一些。
我能看見孫玉萍旁邊那幾個阿姨臉上的表情,她們眼睛里閃著那種等著看好戲的光。
終于,我走到她面前了。
孫玉萍好像這才“看見”我,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得很大,像畫上去的:“哎喲,親家母!
你過來啦!
快瞧瞧我這身裙子,怎么樣?
我閨女特地從國外給我挑的,說是法國頂尖設計師的新款,光手工費就得好幾十萬呢!”
她特意提高了嗓門,保證旁邊的人都能聽見。
她身邊那幾個阿姨立馬跟著附和。
“玉萍姐你真是好福氣,女兒這么孝順!”
“這料子看著就高級,肯定不便宜。”
她這話像一把沾了毒的刀子,每個字都準準地扎在我最難受的地方。
國外?
法國設計師?
她明明知道這裙子是怎么來的。
我還沒開口,她又一把拉住我的手,裝出特別吃驚的樣子叫起來:“哎呀!
親家母,你看看咱倆!
這裙子……怎么一模一樣啊!
這可真是太有緣分啦!
說明咱倆眼光一樣好,以后肯定能處得跟親姐妹似的!”
她笑得花枝亂顫,好像這真是個天大的巧合。
那一聲“一模一樣”,算是把這出啞巴戲推到了最**。
所有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等著看我怎么辦。
是當場翻臉,把場面徹底搞砸,讓好好的婚禮變成大笑話?
還是忍下這口氣,把委屈咽回肚子里,讓自己變成所有人的笑料?
我看著她,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展開了。
我握住了她有點油膩的手,能感覺到她指甲上鑲的小碎鉆硌著我的皮膚。
“是啊,親家母。”
我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旁邊每個人都聽清楚,“確實,是太有緣分了。”
我的平靜,顯然讓孫玉萍沒想到。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小下,那雙透著精明的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一點錯愕。
可能在她想的劇本里,我應該要么氣得跳腳,要么覺得丟臉躲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平靜靜地接了她“緣分”的話茬。
“緣分這個東西,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我繼續笑著,語氣輕得就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就像這件衣服,全世界就這一件,咱倆偏偏能在同一個地方穿上。
這運氣,比中大獎還難得。”
我特意把“就這一件”四個字說重了點。
孫玉萍的眼角微微**了一下。
她想把水攪渾,我偏要讓水清得能看見底。
她旁邊一個戴著綠翡翠項鏈的阿姨馬上出來打圓場:“哎呀,這說明兩位親家母是心有靈犀呀!
是好事,大好事!”
孫玉萍趕緊順著話往下說:“可不就是嘛!
我一看見這裙子就喜歡得不得了,覺得特別配咱們小哲的婚禮,紅紅火火!
沒想到親家母眼光也這么好。”
她巧妙地把話頭從“裙子哪兒來的”轉到了“眼光好”和“喜慶”上,想把這件故意惡心人的事說成只是品味剛好一樣。
這時候,表妹林曉帶著管事的趙經理快步走了過來。
趙經理是個三十多歲很干練的女人,一看到我們倆的打扮,她職業化的笑容直接僵在臉上了,腦門上冒出一層細細的汗。
作為這場婚禮的總負責人,她比誰都明白現在這情況有多麻煩。
“蘇老師,孫總。”
她艱難地開口,嗓子有點發干。
我松開孫玉萍的手,轉向趙經理,臉上的笑容沒變:“趙經理,你來得正好。
你瞧瞧,我和親家母這衣服,多喜慶。
這就叫好事成雙。”
趙經理愣住了,顯然沒明白我什么意思。
我側過頭,對著還在使勁兒笑的孫玉萍說:“親家母,既然咱們這么有緣,等會兒主持人請家長上臺的時候,要不……咱倆一塊兒上去?
也讓大家看看,咱們兩家好得跟一家人一樣。”
孫玉萍臉上的笑又僵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說要“一起上臺”。
她原本的打算,是在臺下用這件衣服讓我丟臉,讓我上不了臺。
可我不僅要上,還要拉著她一塊兒上。
這就好比兩個人比武,她出了一招陰的,我不躲不閃,反而迎上去,把她也拉進我的圈子里。
她這下難辦了。
要是拒絕,就等于承認她心里有鬼,剛才說的“緣分”全是假話。
要是同意,她就得穿著這件來路不正的“假貨”,和我這個正主肩并肩站在一起,讓所有人看個仔細。
她臉色變了好幾下,最后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好啊!
親家母這主意好!
就這么辦!”
我滿意地點點頭,然后轉向一臉懵的趙經理,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趙經理,聽到了吧?
去跟主持人說一聲,把流程改一下。
等會兒致辭,就說是‘新郎的兩位母親’一起上去。”
“兩……兩位母親?”
趙經理的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對,兩位母親。”
我笑著重復了一遍,眼神卻像帶著冰碴,直直地看向孫玉萍,“誰讓咱們這么有緣分呢,是不是?”
孫玉萍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
等她們走開,我才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冷汗已經把香云紗裙子的里襯給浸濕了。
但我知道,這才剛開始。
真正的較量,在臺上呢。
我得利用上臺前這點寶貴時間,給自己準備好最鋒利的武器。
這件禮服,是我最后的陣地,也是我唯一的武器。
它的故事,只有我知道。
兩年前,我丈夫李衛國還在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了趟**。
在一家老牌子的繡莊里,他看到了一塊頂好的香云紗,想都沒想就買下來了。
他說,我的氣質最配這種有歲月感覺的料子。
回來以后,他親手畫了設計草圖,就是這枝玉蘭花的樣子。
他說,玉蘭是他最喜歡的花,又堅韌又干凈,就像我一樣。
他沒等到這件衣服做好,也沒等到兒子結婚。
這件禮服,不只是一條裙子,它裝著我對走了的丈夫的想念,是我當**,送兒子開始新生活的最后一份體面。
可孫玉萍,卻用了最粗暴、最難看的方式,糟蹋了這份心意。
我走到宴會廳邊上,找到了正在跟朋友說話的設計師周帆。
周帆四十出頭,戴著副金絲眼鏡,看著很斯文。
他看見我,馬上站了起來。
“云舒姐,恭喜恭喜!”
等他看到我身后不遠處的孫玉萍時,臉色也立馬變了。
作為一個頂尖的獨立設計師,他比誰都清楚一件“獨一份”的作品被人抄了意味著什么。
那是把他的心血踩在腳底下。
我沒時間客套,直接開門見山:“周帆,長話短說,你還記得做這件禮服用的蘇繡線嗎?”
周帆愣了一下,馬上明白我想干什么了。
他壓低聲音,說得很快:“記得!
為了讓繡出來的玉蘭花有層次,我們特地用了五種不一樣的白絲線,其中最亮的那種,是加了珍珠粉的特制蠶絲線,在某個角度的光下面,會泛出一點淡淡的珍珠光。
這是我們工作室的獨門手藝,外面絕對仿不來。”
我心里有底了。
“好。”
我點點頭,眼神重新變得鋒利起來,“周帆,等會兒在臺上,可能需要你幫我做個證。”
周帆看著我,又看了看不遠處臉色難看的孫玉萍,用力點了點頭:“云舒姐,你放心。
我的東西,我認。”
有了他這句話,我心里所有的慌亂都沉了下去。
剩下的,就是一出我精心準備的好戲了。
我轉過身,朝著主桌走去,兒子李哲和兒媳婦楊柳剛招呼完客人,正朝我走過來。
“媽!”
李哲看到我,臉上全是開心的笑。
可當他的目光落到我身后的孫玉萍身上時,他的笑僵住了。
楊柳也看見了,她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著,看看我,又看看**,眼里滿是害怕和丟臉。
“媽,我……”楊柳想說什么,被孫玉萍一把拽住了。
“柳柳,看你婆婆,跟媽多想到一塊兒去了,連衣服都穿一樣的!”
孫玉萍還在用她那套蹩腳的說辭想糊弄過去。
我看著臉白得嚇人的楊柳,和一臉為難、不知道怎么辦的兒子,心里最后那點猶豫也沒了。
這仗,我不僅要為自己打,也得為我這個傻兒子打,為了他以后在新家里的地位。
我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誰都能來踩一腳的。
結婚進行曲響了起來,莊重得很,把大家的注意力又拉回了舞臺中間。
主持人是電視臺有點名氣的主持,聲音又亮又有勁兒:“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在這充滿愛與誓言的幸福時刻,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今天最幸福的新郎,李哲先生,還有他生命中最重要、最偉大的女性——他的母親,蘇云舒女士,一起走上這條幸福的通道!”
按原來的安排,現在應該是我挽著兒子的胳膊,在所有人的祝福里,把他送到新娘面前。
可現在,計劃全亂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子,臉上帶著合適的微笑。
李哲快步走到我身邊,他躲著我的眼睛,小聲說:“媽,對不起……我不知道孫阿姨她……”我拍了拍他的手背,那里的皮膚因為緊張有點涼。
“傻兒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說什么對不起。
走吧,別讓大伙兒等久了。”
我的鎮定好像傳染給了他,李哲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點頭,朝我伸出胳膊。
我挽住他,在他耳邊用只有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小哲,記住,不管發生什么事,媽永遠是你后頭最結實的那堵墻。
可從今天起,你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得學會護著自己的家,護著你愛的人。
有些事,光讓著是換不來尊重的。”
李哲的身體輕輕抖了一下,他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感動,也有點被點醒了的意思。
我們并排走在鋪滿花瓣的紅毯上。
兩邊的客人紛紛站起來鼓掌,閃光燈咔嚓咔嚓地閃。
我還是能感覺到那些復雜的目光粘在我身上,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身邊這個我一手帶大的兒子,和我馬上要為他打贏的這場面子仗。
孫玉萍坐在主桌那兒,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她看著我們母子在聚光燈下被所有人看著的樣子,眼里的嫉妒和不甘心都快冒出來了。
她費心安排的這出羞辱戲碼,在我的平靜面前,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沒傷著我,倒把她自己憋得夠嗆。
把兒子送到舞臺上,我沒像流程安排的那樣立刻下去,而是在主持人旁邊站定了。
主持人顯然有點懵,他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又看了看我,求助地看向臺下的趙經理。
趙經理對他做了個“照說的辦”的口型。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用更熱情的聲音說:“感謝蘇云舒女士!
母愛就像大海,又深又廣。
現在,讓我們同樣用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美麗的新娘楊柳,和她慈愛的母親孫玉萍女士!”
音樂又響起來了,穿著雪白婚紗的楊柳挽著孫玉萍的胳膊,慢慢走過來。
楊柳的頭紗擋住了她的臉,但從她微微發抖的肩膀,我能看出她心里不好受。
而孫玉萍,像是終于等到了她自己的風光時刻。
她挺直了腰板,努力讓那件繃著的裙子看著合身點,臉上重新堆起那種假假的、好像贏了似的笑容。
她以為,這舞臺是她的了,是她向大家顯示她和我“一樣高”的時候。
她錯了。
當她們走上舞臺,主持人正準備開始說那些感動人的話時,我往前一步,很自然地從他手里拿過了話筒。
主持人呆住了。
全場的客人也呆住了。
孫玉萍的笑僵在臉上。
我沒管所有人的驚訝,對著話筒,露出了一個可以說是很溫和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新郎的母親,蘇云舒。”
我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楚地傳遍了宴會廳每個角落,“首先,謝謝各位忙里偷閑來參加我兒子李哲和兒媳婦楊柳的婚禮。
看到他們今天結成夫妻,當**,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我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旁邊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孫玉萍身上。
“今天,還有個特別的‘驚喜’,讓我這百感交集里頭,又多了一重高興。
大家可能都注意到了,我和我的親家母,孫玉萍女士,非常‘有緣’地穿了同一條裙子。”
我自己把這事挑明了。
與其讓大家在底下嘀嘀咕咕,不如我自己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臺下響起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我笑著,繼續說:“很多人可能覺得尷尬,但在我看來,這偏偏是天大的好事。
這說明,我和親家母不光有緣,更是心意相通。
所以,我剛才臨時和主持人商量,破例改一下流程。
接下來的致辭,就由我們‘兩位母親’一塊兒來完成。”
我把“兩位母親”四個字說得特別清楚。
然后,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孫玉萍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我親熱地伸出手,握住了孫玉萍的手,把她拉到我身邊,讓她和我肩并肩站在舞臺最中間。
她的手心又冷又濕,全是汗。
我能感覺到,她想把手抽回去,但在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她不敢。
她只能硬著頭皮站在我旁邊,像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等著被大家審判。
整個宴會廳安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我接下來要說什么。
他們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才開鑼。
我看著臺下的兒子和兒媳婦,他們臉上寫滿了擔心。
我給了他們一個“放心”的眼神。
然后,我舉起話筒,慢慢開口:“為了慶祝這份特別的‘緣分’,我想,我有必要先跟大伙兒介紹一下咱倆身上這件‘姐妹裝’。”
孫玉萍的身體猛地一抖,她驚恐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好像想攔著我,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晚了。
棋盤我擺好了,棋子也都就位了。
現在,該我走了。
“這條裙子,對我和我的家人來說,意義特別不一般。”
我的聲音里帶上了一點剛剛好的回憶和傷感,成功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
就連最愛看熱鬧的客人,這會兒也收起了看戲的表情,變得認真聽起來。
“它的樣子是怎么來的,得說起我去世的丈夫,也就是新郎李哲的爸爸,李衛國。”
就這一句話,像顆**在人群里炸開了。
臺下一下子嗡嗡地議論起來。
誰都沒想到,這件惹出事兒的裙子背后,還有這么一段深情的故事。
我能感覺到,旁邊的孫玉萍身子硬得像塊石頭。
她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退了下去,剛才還硬撐著的假笑,這會兒碎得像被踩爛的玻璃。
我兒子李哲,眼圈一下子紅了。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
他的新媳婦楊柳,用手捂住了嘴,不敢相信地看著我,又看看她那已經站不穩的媽。
我沒管這些反應,接著往下講。
我的老本行就是修古代布料,講料子和做工是我的看家本領。
這會兒,我把整個舞臺變成了我的工作室,而我身上這件裙子,就是我最寶貝的一件藏品。
“這條裙子用的主要料子,叫做‘香云紗’。
它是用廣東那邊特有的一種叫薯莨的植物汁液,反反復復染好多遍,再用河泥蓋住,靠大太陽曬才能做出來的絲綢。
因為做法太麻煩,做得又少,所以自古以來就有‘軟黃金’的叫法。”
我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好像在摸一段有溫度的往事。
“我先生以前是畫國畫的,特別喜歡畫花啊鳥啊的。
兩年前,我們去**,他碰巧看見了這塊香云紗,他說,這種被時光打磨過的顏色,特別像我。
他當時就買下來了,還親手畫了設計圖,就是裙子上這枝玉蘭花。”
我的目光轉到裙擺上,聲音里帶著溫柔的回憶:“他說,玉蘭是他最喜歡的花,不和別的花爭春天,自己有自己的風骨。
他希望我穿上它,替他,送我們的兒子走進人生的新階段。
他說,有玉蘭陪著,就像他一直在我身邊一樣。”
說到這兒,我的聲音有點哽咽,我恰到好處地停了一下,讓大家能想想,能感受感受。
臺下,已經有心軟的女客人開始抹眼角了。
本來一場關于“撞衫”的難堪事,被我生生扭成了一段關于愛情、想念和傳承的深情故事。
這件衣服在道理上最高的那個位置,已經被我牢牢占住了。
現在,是時候對著我旁邊這位“有緣人”了。
我轉過身,面對著孫玉萍,臉上的傷感換成了一種欣慰的笑:“所以,今天我看見親家母也穿了這么一件裙子,我心里頭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不是難堪,是感動。”
孫玉萍被我盯得渾身不自在,她下意識想往后退半步,卻被我緊緊攥著手,動不了。
“我感動于這份巧,感動于這份緣。
我真沒想到,親家母和我先生的眼光,能這么像。
這大概就是老天爺安排好的,說明咱們兩家注定要變成一家人。
我先生要是天上有靈,看見這場面,心里肯定也特別高興。”
我把她捧得高高的,高到她沒地方躲。
我把她拉到舞臺更靠前的地方,讓她整個人都暴露在聚光燈下面。
“大家看這兒,”我像個專業的鑒定師,指著她裙擺上那枝玉蘭花,“這枝玉蘭,繡得挺像那么回事。
可是,我想問問親家母,您知不知道,為了讓繡出來的花瓣有種從里到外、從薄到厚的透亮感覺,得用幾種不一樣顏色的絲線嗎?”
這個問題,像把又快又準的刀子,直接扎向了她的要害。
孫玉萍的嘴唇抖啊抖,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她怎么可能知道?
這件衣服,不過是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弄來的假貨。
她只看到了個表面,根本不懂里頭的門道。
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她臉上,等著她回答。
每多沉默一秒,都是對她的一次公開處刑。
她腦門上的汗匯成小水流,順著擦了厚厚粉的臉往下淌,沖出了幾道難看的印子。
看她這樣,我知道,時候到了。
我沒再逼她,而是轉向臺下,把目光定在了宴會廳一個角落,那個我事先打過招呼的人身上。
“可能,這個問題對不是干這行的人來說,確實有點難。
不過呢,我們今天特別巧,這件裙子的設計師本人,周帆先生,也在場。”
我抬起手,指向周帆坐的方向。
“周帆先生,能不能請您到臺上來,給咱們大家,也給我的親家母,講講這件作品真正好在哪兒?”
聚光燈“唰”地一下,從孫玉萍身上移開,打在了周帆身上。
周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慢慢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邁著穩穩的步子,朝舞臺走過來。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孫玉萍快要斷掉的神經上。
我知道,我等的將軍,到位了。
周帆的出現,成了壓垮孫玉萍的最后一根稻草。
當他從容不迫地走上舞臺,從我手里接過話筒時,孫玉萍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死灰似的絕望。
她像個被拆穿了所有**的賭徒,輸得干干凈凈,連最后一點面子都沒了。
周帆沒看她,他的目光帶著一個做東西的人對自己作品的在意和尊重,落在我身上的裙子上。
“大家好,我是周帆,一個自己做衣服的設計師。”
他的聲音又穩又專業,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首先,我得說,云舒姐剛才講的那些,都是真的。
這件叫‘玉蘭念’的裙子,確實是我為她和她先生李衛國老師一塊兒琢磨出來的,全世界就這一件。”
他又說了一遍“就這一件”,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孫玉萍心上。
“為了讓裙子達到***手稿里那種‘月亮下玉蘭’的朦朧光亮感覺,我們光選線就花了一個多月。
最后,我們挑了五種不一樣白色的頂級蘇繡絲線。
這里面,為了讓花瓣尖兒上那一點最亮的、像月光一樣的顏色出來,我們想了個新法子,把磨得極細的天然珍珠粉,用特別的工藝混到了蠶絲線里。
所以,正品的‘玉蘭念’,在燈光下轉個方向看,花瓣邊兒上會泛出一種特別含蓄、特別溫潤的珍珠光。
這種光澤,是任何化學料子或者普通絲線都仿不來的。”
周帆一邊說,一邊示意燈光師。
一道追光準準地打在我裙擺的玉蘭花上。
我配合著輕輕轉了轉身子,那一瞬間,像變魔術一樣。
在某個角度的光下,那朵繡出來的玉蘭花瓣邊兒上,真的浮起了一層淡淡的、像月光似的柔和光暈。
那光不刺眼,卻有種能碰到人心里的好看和力量。
臺下響起一片低低的、真心實意的感嘆。
“太好看了……原來還有這種手藝,真是開眼了!”
接著,周帆話頭一轉,目光看向了孫玉萍。
那目光,不再溫和,帶上了一點屬于創作者的那種嚴肅和評判。
“現在,咱們再看看孫女士身上這一件。”
另一道追光毫不客氣地打在孫玉萍的裙擺上。
在強光照射下,那朵本來看著還挺像的玉蘭花,立馬現了原形。
它的針腳雖然也算密,但線條硬邦邦的,沒一點靈氣。
更要緊的是,不管孫玉萍怎么動,那朵花都只是死白一片,一點光澤變化都沒有。
真的和假的一比,這時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沒什么好爭的。
“哪個好哪個差,一目了然。”
周帆只用了幾個字,就給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
他放下話筒,對著我微微彎了彎腰,然后轉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下了舞臺。
他沒再多說一句廢話,卻用最專業、最沒法反駁的方式,守住了他的作品,也守住了我的臉面。
整個宴會廳,靜得像沒人一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小刀子似的,刮在孫玉萍身上。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看熱鬧,而是明晃晃的看不起和嘲笑。
一個想用假貨來惡心正主、顯擺自己有錢的女人,最后卻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被扒掉了那層虛偽的皮。
沒什么比這更諷刺,也沒什么比這更讓人下不來臺了。
我看著旁邊搖搖晃晃的孫玉萍,她嘴唇發抖,臉像黃紙,那雙以前滿是精明算計的眼睛里,現在只剩下沒邊的害怕和丟人。
我知道,我贏了。
我贏得干干凈凈,贏得漂漂亮亮。
我沒罵她一句,沒說一個難聽字,卻用最體面、最要命的方式,回了她這一招。
我重新拿起話筒,臉上的笑還是那么溫和,好像剛才的事兒都跟我沒關系。
“看來,我親家母這件裙子,雖然樣子挺像,但可能真像她自己說的,是哪位‘法國設計師’的‘新款’吧。
畢竟,搞藝術的人,想法有時候就是會撞上。”
我用她自己說過的話,給了她最后一下。
這是最溫柔的刀子,也是最狠的。
“好了,一點小插曲,耽誤大家時間了。”
我轉向主持人,把話筒還給他,“現在,咱們把舞臺還給今天真正的主角——我兒子李哲,和我最疼的新兒媳婦,楊柳。”
主持人像剛睡醒似的,趕緊接過話筒,開始走下面的流程。
我挽著魂兒都快沒了的孫玉萍,慢慢走下舞臺。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上,輕飄飄的,又特別踏實。
經過主桌時,我看見我兒子李哲,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驚,有佩服,更有作為一個兒子,對媽媽從心底里冒出來的驕傲。
而新娘子楊柳,她沒看我,也沒看**。
她就低著頭,盯著自己雪白的裙擺,好像要在那上面看出一朵花來。
她的身子在微微發抖,我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覺得丟臉。
我知道,這場風波,還沒完。
婚禮上的**味兒是散了,可家里的別扭,才剛開了個頭。
孫玉萍的臉,算是丟光了。
她會怎么找補回來?
我的兒媳婦楊柳,夾在我和**中間,以后怎么辦?
我兒子,能不能真長成一個能給自己老婆擋風遮雨的男人?
這些,都還不知道。
等我回到座位,表妹林曉激動地抓住我的手,她手心全是汗:“姐,你……你太神了!
簡直是……能寫進書里的那種厲害!”
我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輕輕喝了一口。
茶水溫溫的,潤著我有點干的嗓子。
厲害嗎?
也許吧。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這場看著挺漂亮的贏仗底下,我的心,有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