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躍軌道末端的安全鎖在秦時序眼前炸成六瓣金屬花，整具逃生艙被慣性壓得發出刺耳**。他咬著舌根頂住那股翻涌的眩暈，右手肘撞開戰術面板——屏幕上跳出十二幀監控畫面，每一幀里都有光點在閃爍，那是聯邦艦隊被圍的標準求救代碼。
“第三批次撤離點已被封鎖。”戰術AI的合成音平靜地讀著數據，“周圍二十光秒范圍內偵測到三支不明編隊，形成閉合航路封鎖態勢。”
秦時序把喉嚨里的血腥味咽回去，左手在屏幕上快速劃了幾下。逃生艙的推進器存量只剩百分之七，夠他飄到最近一塊艦體殘骸后面躲著，但也僅此而已。他側過頭，透過碎裂的觀察窗往外看——遠處有幾團光暈正在膨脹，那是驅逐艦的聚變核心被打穿后產生的殉爆，光暈邊緣帶著一層淡紫色的異常輻射紋路，像是什么東西在爆炸中心撕開了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攏。
他沒有多看。那種輻射紋路他見過一次，十年前，在天衡號的殘骸影像資料里。
右側傳來一聲金屬撞擊的悶響。秦時序轉頭，看見另一具逃生艙斜著卡進了他右側的艦體殘骸里，兩邊的外殼都被擠壓變形，裂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透過那道縫隙，他看見一雙眼睛——瞳孔微縮，呼吸急促，但目光沒躲。
林見鹿。
他認識這張臉，準確地說，全聯邦前線指揮官的資料庫里都有這張臉。林見鹿，情報分析科外勤特派員，四年內換了七次編組，三次被記大過，兩次授勛，檔案上寫著“能力極強，服從性差”八個字。秦時序沒想到會在這碰上她，更沒想到她的逃生艙會以這種角度卡進他旁邊的殘骸里。
她的手握著一枚加密信標。銀灰色，巴掌大小，外殼上刻著聯邦軍械局十五年前的舊標——那種標早在天衡號失蹤那年就停用了。信標的指示燈正以每秒兩次的頻率閃爍，說明它還在發送某種信號，或者說，還在被某種信號追蹤。
秦時序盯著那枚信標看了兩秒，瞳孔猛地收緊。
那是天衡號的核心密鑰。不是復制品，不是模擬信號，是原物。他見過這玩意的全息掃描圖——十年前天衡號失蹤后，聯邦調查局把所有相關檔案封存，他在軍械庫的底層數據庫里翻到過一份加密報告，里面有三頁關于這枚密鑰的結構分析，結論是“該密鑰在艦船折躍過程中承擔維度錨定功能，若落入非授權方手中，可能導致坐標暴露”。
那枚信**來應該在天衡號的殘骸里，跟著那艘船一起消失在深空墳場的最深處。
林見鹿顯然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她沒有把信標收起來，反而把手臂往前伸了伸，讓那道裂開的艙壁縫隙里的光線更清楚地照在信標表面。她看著秦時序，嘴唇動了動，隔著真空和金屬壁肯定聽不到聲音，但秦時序讀出了她的口型：“認識？”
他沒有回答。戰術面板上又跳出新的警告——那三支不明編隊的航路正在調整，其中一支已經轉向他們所在的這片殘骸區。秦時序切到公共通訊頻段，調了一個最基礎的明碼頻道，敲了兩下麥克風。
“聯邦第七機動艦隊，上校指揮官秦時序。”他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帶出一點電流噪，“你手里那玩意會引來什么樣的追殺，你清楚嗎？”
林見鹿的逃生艙里傳來一聲短促的輕笑，通訊頻道里隨即響起她的聲音，帶著點調試設備時的沙沙聲：“清楚。所以我才沒松手。”
秦時序不說話了。他關掉通訊，把戰術面板切換到手動操作模式，開始計算逃生艙推進器的剩余**時間。三支編隊封鎖航路，一艘報廢的逃生艙，一個拿著天衡號核心密鑰的女人，自己身上還剩不到十二小時的氧氣。這個賬怎么算都不好看。
外面的光暈還在膨脹。那層淡紫色的異常輻射紋路在黑暗中擴散開，像水面上逐漸暈開的油漬，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秦時序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幾秒，腦海里那幅十年前看過的殘骸影像突然浮上來——天衡號最后傳回的監控畫面里，艦橋的舷窗外也出現過一模一樣的紋路，只是當時沒人知道那是什么，等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抬手在戰術面板上敲了三下，調出殘骸區的局部星圖。從坐標上看，距離最近的安全區是“沙漏”哨站，中立區域，名義上不受聯邦管轄。問題是沙漏哨站的補給渠道控制在溫疏影手里，那個女人不會讓他在不付出代價的情況下拿到任何東西。
“秦上校。”林見鹿的聲音又響了，這次直接侵入了他的通訊頻段——她怎么拿到接入權限的，秦時序暫時不想追問。
“說。”
“我建議你別往沙漏走。”林見鹿的聲音很穩，“溫疏影的人已經封死了那片區域的民用航線，你飛過去就是個靶子。”
秦時序的手指停在星圖上方沒動：“那你建議我去哪？”
“許臨昭。”
這個名字像一根**進后腦勺。秦時序下意識地攥緊了椅背扶手，指節發白，過了好幾秒才松開。
許臨昭，十年前天衡號失蹤前最后一批與艦橋通訊過的人，也是秦時序在軍校時期唯一一個還能稱得上“舊友”的存在。這人消失了整整十年，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那場事故里，現在林見鹿突然提起這個名字。
“你怎么知道他的？”秦時序問。
林見鹿沒有立刻回答。秦時序聽見她那頭的通訊頻道里有操作鍵盤的敲擊聲，還有什么東西被拉開的聲響，像是在翻找什么設備。過了一陣，她才開口：“因為他三小時前給我發過一條信息，說你在墜落路線上，讓我接你。”
秦時序沉默了幾秒。他從座椅旁邊的儲物格里摸出一根已經不冒煙的煙棒，咬住濾嘴，沒點燃，就那么叼著。逃生艙外，殘骸碎片在真空中緩慢旋轉，有一片碎甲板掠過觀察窗時，他在那片金屬的反光里看見了自己的臉，顴骨上一道剛劃出來的血口子，正往外滲著細密的血珠。
“坐標。”他說。
“什么？”
“他發給你的坐標。”秦時序把煙棒從嘴角扯下來，聲音壓得很平，“給我。”
林見鹿的通訊頻道里沉默了兩秒，然后一串星圖坐標傳到了秦時序的戰術面板上。他沒有馬上調閱，而是先看了一下坐標標簽——深空墳場，聯邦**，編號S-07，十年前天衡號的最后已知位置。
坐標末尾還附了一行字，很短，字體用的是十年前聯邦軍中流行過的那種老式像素字模：“想知道天衡號當年看見了什么，就來找我。”
秦時序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觀察窗外又有幾團光暈炸開，紫色的異常輻射紋路在黑暗中延伸出去，像某種生物在緩慢地張開觸須。他的逃生艙震動了一下，推進器自動啟動了一次姿態調整，殘骸區的重力場正在變化——那三支不明編隊的封鎖航路又近了一些，最多還有四十分鐘就會覆蓋到他們所在的這片區域。
他關掉戰術面板，轉頭看向那道裂縫。林見鹿還在看他，手里的信標指示燈一閃一閃，像一顆不會熄滅的信號星。
“你那個逃生艙，推進器還有多少？”秦時序問。
“百分之五。”
“夠不夠飛到深空墳場？”
林見鹿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對這話本身的一種回應：“夠嗆。但比在這等死強。”
秦時序沒再接話。他重新打開戰術面板，把那條坐標輸入導航系統，開始手動校準航線。逃生艙的推進器存量在屏幕上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帶掉一點氧氣存量——他不知道這艘破逃生艙能不能撐到深空墳場，也不知道許臨昭到底想告訴他什么，更不知道林見鹿手里那枚信標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他只知道一件事。
十年前天衡號失蹤時，所有相關人員都被調離前線。他花了八年才回到一線崗位，又花了兩年才摸到一點皮毛，而今天林見鹿帶著天衡號的核心密鑰砸進他旁邊的艦體殘骸里——這不是巧合。
導航校準完成。秦時序按下確認鍵，逃生艙的推進器噴出一小股氣流，帶著艙體緩緩轉向深空墳場的方向。船尾的殘骸群在星圖上逐漸縮小，那三支不明編隊的光點在屏幕上越來越密。
林見鹿的逃生艙也動了起來，跟在他側后方，像一艘沉默的護航船。通訊頻道里沒人說話，只有兩套生命維持系統交替響起的嗡鳴聲。
秦時序把煙棒重新叼回嘴角，看著星圖上那條通往深空墳場的航線，目光從航線上移到旁邊那塊加密密鑰的信號圖標上。信標指示燈還在閃爍，頻率比剛才快了一倍，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在黑暗中追著那信號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