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燈又亮了一整夜。
蘇晚寧已經連續工作了七十二個小時。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燈管有一盞壞了，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把白墻上斑駁的水漬照得一清二楚。遠處ICU方向傳來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某個病人家屬壓抑的啜泣。
手術臺上最后一個病人的生命體征終于穩住了，她摘下手套，靠在走廊的墻上，感覺心臟跳得有些不對勁。
太快了。
快到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蘇醫生，你臉色不太好，去休息一下吧。"護士小周擔憂地看著她。
蘇晚寧擺了擺手，"沒事，把三床的病歷拿來，我再看看用藥方案——"
話沒說完，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心臟炸開。
她的眼前驟然一黑。
手里的病歷夾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蘇醫生！蘇醫生??！"
她聽到小周驚恐的叫聲，聽到走廊里急促的腳步聲，聽到除顫儀充電的嗡鳴聲。
但這些聲音都在迅速遠去。
像是隔了一層水。
蘇晚寧最后的念頭是——
媽，對不起，女兒太累了。
然后，一片虛無。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天，也許只是一瞬間。
蘇晚寧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又硬又小的殼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頭疼欲裂。
骨頭縫里都往外滲著酸痛。
她努力睜開眼，看到的不是急診室雪白的天花板。
是一面灰撲撲的土坯墻。
墻皮脫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黃褐色的泥坯。角落里有一片暗色的水漬，像是滲過水又干了無數次留下的痕跡。墻根處生著一層薄薄的青苔，散發出淡淡的土腥氣。
頭頂上方是一根粗糙的木頭橫梁，上面掛著一盞煤油燈，燈芯燃得很小，昏黃的光在黑暗中搖晃。燈油快見底了，一股細細的煙從燈罩縫隙里飄出來，帶著煤油特有的刺鼻氣味。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偶爾夾雜著一兩聲蟲鳴。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見一絲月光。整個村子都沉在濃稠的夜色里，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窗縫的嗚咽聲。
蘇晚寧："……"
這是什么地方？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墊是一層薄薄的稻草，身下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稻草又潮又硬，好幾根透過薄薄的褥子扎在背上，硌得慌。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潮濕的泥土、陳舊的稻草、劣質的肥皂，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窗戶縫里灌進來的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脖頸上，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不是醫院。
絕對不是醫院。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大腦深處突然涌入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像是有人強行往她的腦子里塞了一整本相冊。
疼。
比心臟驟停還疼。
蘇晚寧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不發出聲音，任由那些不屬于她的記憶一幀一幀地灌進來。
——她叫蘇晚寧，今年十八歲，京城人。
父親蘇伯遠是京城某大學的化學教授，母親陳若琳原是中學教師，現在家賦閑。蘇家祖上曾出過御醫，雖經時代變遷已不如從前顯赫，但底蘊猶在。
家里三個女兒，她是老三。大姐蘇婉清已嫁入干部家庭，二姐蘇婉然在工廠上班。
三個月前，響應號召上山下鄉，坐了三天的綠皮火車，又轉了兩趟拖拉機，顛簸了整整一個星期，被分配到了青山省**公社清溪大隊。
從繁華京城到偏遠山村，從衣食無憂的城里姑娘到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知青——這個十八歲的姑娘從來沒干過農活，到了農村后水土不服，三天兩頭生病，短短三個月就瘦脫了形。
工分掙不了多少，每天只能干最輕的活兒。
知青點里也不太平。
跟她同一批來的知青王小紅，表面上跟她以姐妹相稱，背地里處處排擠打壓——嫌她身體弱拖累知青點拿不到好工分，嫌她城里人做派不合群，嫌她長得好看搶了風頭。
更糟的是，村里一個叫趙狗剩的二流子不知道從哪兒看到她洗衣服時露出的臉，就動了歪心思，隔三差五地到知青點附近晃悠，有時候還堵在路上說些不堪入耳的話。
原主膽子小，不敢聲張，只能躲著走。
精神壓力越來越大，身體越來越差。
就在昨天，原主發了高燒，渾身滾燙，知青點的人只給她灌了碗姜湯就再沒管。
那一晚，高燒不退的蘇晚寧——原來的那個蘇晚寧——在破舊冰冷的知青宿舍里，安安靜靜地停止了呼吸。
然后，來自2024年的蘇晚寧，睜開了眼睛。
記憶融合完畢的時候，蘇晚寧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但奇怪的是，這身冷汗出完之后，身上那種徹骨的酸痛反而減輕了一些。
她慢慢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是一間大通鋪似的房間，住了六個女知青。其他五張床鋪上，有的掛著洗得發白的布簾子，有的直接敞著。
從床鋪的整潔程度就能看出誰是誰——靠窗最里面那張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有棱有角，那是王小紅的。
而她自己這張床，被子薄得像一層紙，褥子底下墊的稻草都有些發硬結塊了。
蘇晚寧苦笑。
上輩子她是中醫世家第六代傳人，北京中醫藥大學本碩博連讀，后來又到**讀了西醫臨床博士，在紐約一家頂級醫院做主治。
一輩子都在跟病人打交道。
沒談過戀愛，沒休過長假，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最后在手術臺上猝死，享年二十八歲。
沒想到這一世，穿到了1972年的中國農村，成了一個比她還慘的十八歲小姑娘。
蘇晚寧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算了。
既來之，則安之。
上輩子活得那么累，這輩子就當換個活法。
她開始盤算自己的處境。
第一，身體很虛弱。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高燒，原主的身體已經透支到了極限。
她習慣性地給自己做了個簡單的望診——借著煤油燈微弱的光，她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膚枯黃干燥，青筋隱約可見。指甲蒼白無華，甲床顏色淡得不正常。
中醫角度來說，氣血兩虧，脾胃虛弱，還夾雜著外感風寒未解。若是能摸到脈象，多半是細弱無力、尺脈尤甚。舌象恐怕是舌淡苔薄白，舌尖微紅——那是虛火上炎的表現。
需要一味黃芪建中湯打底，再加幾味補氣養血的藥。若是條件允許，再加一些滋陰潤燥之品——這副身子虧損太久，不是一朝一夕能補回來的?？上КF在什么都缺，連最基本的藥材都沒有。
西醫角度來說——免疫力低下，輕度貧血，可能還有潛在的呼吸道感染。
不管怎么說，首要任務是養好身體。
第二，沒有錢。原主從家里帶來的二十塊錢和幾十斤全國糧票，大半在路上花掉了，剩下的被知青點的"集體開銷"分了去?，F在兜里只剩兩塊三毛錢和幾斤地方糧票。
兩塊三毛錢。
在1972年的農村，這就是她全部的財產。
第三，沒有靠山。遠離京城幾千公里的偏僻山村，舉目無親。知青點里唯一對她不錯的只有另一個叫林小禾的姑娘，但林小禾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
**，有個定時**。趙狗剩那個人，從原主的記憶里看，就是個沒底線的混混。不解決他的問題，遲早要出事。
蘇晚寧閉上眼睛，把這些問題在腦子里排了個優先級。
身體是**的本錢。
先養身體。
至于其他的，慢慢來。
她正想著，意識深處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像是腦海里多了一個……空間。
蘇晚寧愣了一下。
她前世雖然出身中醫世家，見過不少玄乎的民間療法，但穿越這種事都碰上了，再多一個金手指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試著把意識沉入那個隱約存在的空間。
眼前突然一亮。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亮，而是意識層面突然多出了一片天地。
一片大約一畝見方的土地。
土地是深褐色的，看起來極其肥沃，像是被精心翻耕過無數遍的沃土。泥土散發著一種清新的氣息，帶著微微的甜意，像是深秋時節雨后森林底層那種腐殖質與新生綠意交織的味道。抓一把在手里，細膩綿軟，沒有任何雜質，仿佛這些泥土本身就蘊**無窮的生命力。
土地的一側有一眼泉。
泉水從地底**涌出，匯成一個小水洼，水面波光粼粼，清澈見底。水洼周圍的泥土格外**，隱隱透著一層瑩潤的光澤，仿佛連土地本身都在被這股泉水滋養著。泉眼處不斷冒出細小的氣泡，發出極細微的叮咚聲，像是什么東西在輕輕呼吸。
水洼旁邊有一間小房子——不，說是房子不太準確，更像是一間簡易的倉庫，大約十個平方米的樣子，木頭搭的框架，茅草蓋的頂。
蘇晚寧的意識在空間里轉了一圈，大致了解了這里的情況。
靈泉，可以喝。
她試著"喝"了一口——意識體當然沒有真正的嘴巴，但她能感覺到一股清涼甘甜的東西從喉嚨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
舒服。
說不出的舒服。
像是干涸的土地終于等來了春雨，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清泉中蘊含的生機。泉水入腹，一股暖流從胃脘處緩緩散開，沿著經絡向四肢末梢蔓延，所過之處，那些酸澀疼痛的淤堵仿佛在一點點被化開。
蘇晚寧睜開眼，發現自己現實中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頭不那么疼了，四肢的酸痛減輕了一大截，甚至覺得身上有了幾分力氣。
靈泉水，能養身體。
她又試了試其他功能。
靈泉水稀釋后可以澆灌作物——這個她還沒法驗證，但直覺告訴她沒錯。
倉庫可以存放東西——她把意識中的一顆小石子"送"進倉庫，果然出現了。
最讓她驚喜的是——她在空間的角落里發現了幾顆不知名的草籽，順手埋進了土里，澆上靈泉水。
然后她退出了空間。
過了大約兩個小時后，她再次進入空間查看——
那幾顆草籽竟然已經發芽了。
嫩綠的芽尖從土里鉆出來，精神抖擻地挺著。
兩個小時發芽！
正常情況下一顆草籽從種下到發芽，快的也要兩三天。
空間里有時間加速的效果。
蘇晚寧的心跳快了幾拍。
這意味著——她可以在空間里種菜、種藥材，而且生長速度遠超外界。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簡直是救命的金手指。
她強壓下激動的心情，仔細盤算。
空間大約一畝地，可以分幾個區域。
靠近靈泉的地方種藥材——空間里種出來的藥材品質肯定比普通的好，靈泉水澆灌過的更不用說。這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外圍種蔬菜——解決吃飯問題。她現在的身體太需要營養了。
倉庫用來存放收獲的物品——而且從之前的測試來看，倉庫里似乎有保鮮效果。
至于時間加速……
如果空間里的一天相當于外界的好幾天，那她完全可以利用晚上的時間在空間里干活，效率翻倍。
蘇晚寧在心里列了一份清單。
短期目標：養好身體，在空間里種菜改善營養，找到合適的賺錢方式。
中期目標：利用醫術在村里站穩腳跟，積累人脈和資源。
長期目標……
她想了想1977年。
恢復高考。
距離現在還有五年。
以她的水平，考上大學完全沒問題。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在這里活下去，活好。
五年時間，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蘇晚寧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心里踏實了不少。
上輩子，她是從小學醫，一路讀到博士，從住院醫做到主治，沒日沒夜地干活。她太清楚一個好醫生在缺醫少藥的基層意味著什么了。
這個年代的農村，赤腳醫生只會用最簡單的幾種藥，稍微復雜點的病就束手無策。
她會中醫，也會西醫。
這是她最大的本錢。
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
"蘇晚寧！蘇晚寧！你裝什么死呢！"
門被砰地推開，一個穿著藍色碎花罩衫的姑娘叉著腰站在門口，一張圓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王小紅。
蘇晚寧在昏暗的燈光下看清了她。
二十歲出頭，圓臉微胖，嘴唇偏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愛算計的性子。
從原主的記憶里看，這姑娘就是知青點里排擠她的主力軍。
"你還有臉躺著？明天輪到你去河邊洗衣服了！你要是不去，別怪我跟隊長反映你偷懶！"
王小紅說完，瞥了一眼蘇晚寧的臉色，微微皺了皺眉。
這病秧子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以前的蘇晚寧被她說兩句就紅眼眶、掉眼淚，今天怎么一聲不吭地坐在那里，眼神平靜得不像話？
那目光既不委屈，也不憤恨，就那么淡淡地看著她，像是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王小紅心里莫名有點不舒服，但也沒多想，又嘟囔了一句"懶骨頭"，轉身走了。
門被摔上，發出"砰"的一聲。
蘇晚寧看著那扇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急。
慢慢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手指細長但瘦骨嶙峋，皮膚蠟黃，指甲干裂。
這雙手，曾經穩穩地拿過手術刀，精準地扎過每一針。
現在，它們要從頭開始了。
蘇晚寧慢慢躺回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拉起薄被蓋在身上。
閉上眼睛，意識再次沉入靈泉空間。
空間里的草籽芽已經長出了一小截，嫩生生的，在看不見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她彎起嘴角。
蘇晚寧，這輩子，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