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還沒死
蕭徹醒來的時候，嘴里全是藥味。
苦。
苦得發澀，像有人把一把爛草根塞進喉嚨里，又拿冷水往下沖。
他睜著眼，先看見帳頂。
金色的。
上面繡著龍。
一條，兩條，盤在云紋里，燭火一晃，那些龍像是活了，又像是在盯著他看。
蕭徹看了一會兒。
沒動。
胸口悶。
手腳也軟。
他試著吸了口氣，氣沒吸到底，肺里像堵著一團濕棉花。
然后記憶來了。
很亂。
大乾。
建平七年。
皇帝。
蕭徹。
十七歲。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笑了一下。
皇帝。
挺好聽。
可惜沒用。
這個蕭徹，十歲**，到現在七年。
七年里，他坐在龍椅上，像個活著的擺件。
太后說什么，他聽。
丞相說什么，他也聽。
****爭來吵去，最后把折子遞到他面前，他蓋印。
不蓋？
不行。
他要是慢一點，簾子后面的姜太后就會咳一聲。
很輕。
可滿朝人都聽得見。
然后所有人都看他。
那眼神。
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不。
孩子都比他自由。
孩子哭了，還有人哄。
他不能哭。
皇帝怎么能哭呢？
所以他只能坐著。
蓋印。
回宮。
喝藥。
睡覺。
第二天再來一遍。
蕭徹慢慢轉頭，看見床邊那只藥碗。
藥還剩半碗。
黑乎乎的，已經冷了。
表面浮著一點油光。
原來的蕭徹，就是喝了這玩意兒之后沒了。
不是一下死。
這藥沒那么干脆。
它一點一點磨。
磨心脈，磨骨頭，磨得人站不穩，磨得人看起來只是病弱。
三日后祭天。
他會在天壇上**。
太后會哭。
丞相崔玄禮會嘆氣。
皇后姜云鸞也許會低一下頭，做出一點難過的樣子。
然后臨川王蕭謹會被扶出來。
十三歲。
還小。
小就好。
好擺弄。
蕭徹盯著那半碗藥，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這地方挺臟的。
金磚，龍榻，錦帳，香爐。
都臟。
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快不慢。
跟著，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來。
“陛下，您醒了？”
蕭徹沒答。
簾子卻已經被人掀開。
進來的是徐保。
御前大太監。
當然，只是名字叫御前。
他真正的主子在慈寧宮。
徐保端著一碗新藥，臉上帶笑，腰彎得不深。
這人以前就是這樣。
在蕭徹面前，永遠像笑。
可那笑不是奴才對主子的笑。
是管事對牲口的笑。
牲口病了，要喂藥。
牲口不聽話，要抽一鞭子。
“陛下醒了正好。”
徐保走近。
“上一碗涼了，太后娘娘心疼陛下，特意吩咐奴才又溫了一碗。”
蕭徹看著他。
沒說話。
徐保把藥遞近了一點。
“陛下，該用藥了。”
蕭徹嗓子有點啞。
“徐保。”
“奴才在。”
“這藥，你喝過嗎？”
徐保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是沒有。
“陛下說笑了，這是調養龍體的藥，奴才賤命一條，哪里配喝。”
“太后喝過嗎？”
“陛下……”
“丞相喝過嗎？”
徐保低下頭。
聲音還是恭敬的，可里面已經有點冷了。
“陛下，藥涼了，就失了藥性。太后娘娘若是知道陛下又任性，只怕會憂心。”
蕭徹笑了。
一個太監。
端著毒藥。
站在龍床前，叫皇帝別任性。
他真想知道，原來的蕭徹聽見這種話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
怕？
怒？
還是已經麻木了？
算了。
死人想什么，沒必要追。
也就在這個時候，腦子里響了一聲。
很輕。
像鐵片磕在石頭上。
檢測到宿主清醒。
當前身份：大乾皇帝。
當前處境：皇權旁落，身中慢毒，壽數不足三日。
黑旗兵庫開啟。
蕭徹眼神動了一下。
哦。
來了。
還不算太晚。
眼前慢慢浮出一片灰黑色的光。
不像仙光。
不像神跡。
更像一面破舊的鐵旗。
旗面上還有暗紅色的痕跡，干了很久，像血。
宿主每存活一息，得一枚黑旗。
殺敵、奪權、壓服、立威，皆可得黑旗。
黑旗可換士卒、糧草、甲胄、兵器、密探、工匠、官吏、百姓、牲畜，以及自身強化。
兌換單位歸屬宿主。
新主垂危補償：黑旗十萬枚。
十萬。
蕭徹看著這個數字，停了一下。
這還差不多。
不然叫什么**。
三千五千的，打發叫花子。
下面還有兌換。
黑甲步卒，一枚黑旗。
輕騎，三枚。
陌刀甲士，十枚。
玄甲重騎，三十枚。
玄鴉密探，二十枚。
百毒緩解，一百枚。
筋骨強化，三百枚。
皮肉如革，五百枚。
還有一個。
帝心冷化。
免費。
蕭徹看著那四個字。
免費？
后面有一小行提示。
說什么開啟之后，共情會下降，看人會越來越不像人。
寫得挺長。
蕭徹沒耐心看完。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徐保。
徐保端著藥，臉上有些不耐煩了。
“陛下？”
蕭徹忽然覺得那一行提示挺多余。
都到這一步了，還談什么共情。
原來的蕭徹就是太會共情。
太后有苦衷。
丞相為國事。
皇后只是性子冷。
宮人也只是奉命。
奉來奉去，奉到自己躺在這張床上，被一碗藥送走。
蕭徹不想學他。
“開啟。”
帝心冷化已開啟。
沒什么動靜。
只是心口有些東西沉下去了。
像水里的石頭。
撲通一下。
然后沒了。
徐保還是站在那里。
會動。
會笑。
會怕。
可是蕭徹再看他，忽然沒那么煩了。
不是不討厭。
是沒必要討厭。
一件臟東西而已。
處理掉就是了。
蕭徹點了百毒緩解。
黑旗少了一百。
胸口那股悶痛散了些。
再點筋骨強化。
三百沒了。
骨頭里慢慢發熱，手腕，肩背，腰腹，都像被什么東西推開了。
再點皮肉如革。
五百。
皮膚下面傳來細密的刺痛。
像**。
不舒服。
但比剛才那種快死的感覺好多了。
十萬黑旗，花掉九百。
還剩很多。
很多。
蕭徹心情好了一點。
徐保皺眉。
“陛下，太后娘娘說過，您若是不肯喝，奴才可以……”
他話沒說完。
蕭徹伸手，把藥碗接了過去。
徐保松了口氣。
可下一刻，他臉色就變了。
蕭徹沒喝。
只是把碗遞到他嘴邊。
“喝。”
徐保愣住。
“陛下，奴才……”
“喝。”
第二個字落下的時候，殿里忽然安靜了。
徐保下意識退了半步。
這半步很好。
說明他也知道這東西不能喝。
蕭徹看著他，忽然覺得沒意思。
太粗糙了。
這些人連殺皇帝，都殺得這么敷衍。
他從床上下來。
赤腳踩在金磚上。
地很涼。
徐保剛想喊，蕭徹已經到了他面前。
不算多快。
但一個快死的人，不該有這種力氣。
蕭徹抓住他的頭發，往下一按。
砰。
徐保的臉撞在藥碗邊，牙齒碎了一顆。
血立刻流出來。
他剛要慘叫，蕭徹捏住他的下巴，把藥灌了進去。
一半灑在地上。
一半進了嘴。
徐保瘋狂掙扎。
兩只手亂抓，腳也蹬著。
像只老鼠。
蕭徹按著他。
表情很平。
甚至還有空想了一下，筋骨強化確實有用。
要是原來那個蕭徹，大概連這太監都按不住。
藥灌完。
蕭徹松手。
徐保癱在地上，拼命摳喉嚨。
“陛下……陛下饒命……奴才是奉命，奴才只是奉太后娘**命啊……”
“別喊。”
蕭徹蹲下來。
徐保立刻閉嘴。
毒發得很快。
他的嘴唇已經有點紫，眼白也泛紅。
這藥不是馬上要命的東西，可痛是真的痛。
徐保抖得厲害。
蕭徹看著他。
“會死嗎？”
徐保搖頭，又點頭。
眼淚鼻涕全出來了。
“不會立刻死……不會……要連喝幾日才會壞了心脈……奴才知道解藥，奴才知道……”
“在哪？”
“慈寧宮……藥是慈寧宮出來的……奴才只是奉命啊陛下！”
蕭徹點點頭。
“好。”
他站起來，重新坐回床邊。
“那你還能活。”
徐保眼里剛冒出一點光。
蕭徹接著說：
“明天照常去慈寧宮。”
“告訴太后，朕喝了藥，睡得很好。”
“告訴崔玄禮，明早的折子，朕會蓋。”
“告訴皇后，三日后的祭天，朕一定去。”
徐保愣住。
他終于明白了。
陛下不是瘋了。
瘋子不是這樣。
瘋子會喊，會砸東西，會**殺到滿身是血。
眼前這個皇帝沒有。
他剛剛親手灌了一碗毒藥，語氣卻平得像在吩咐人添燈油。
這才嚇人。
徐保寧愿他瘋了。
蕭徹看著他，忽然問：
“徐保，朕像傻子嗎？”
徐保渾身一哆嗦。
“不……不像，陛下圣明，陛下……”
“那你們為什么總覺得，朕什么都不知道？”
徐保答不上來。
蕭徹也不需要他答。
這些人就是這樣。
欺負一個人久了，就真覺得那個人不會睜眼。
不會記事。
不會恨。
可狗被踢久了都會咬人。
何況他不是狗。
他是皇帝。
哪怕是個傀儡皇帝，也是皇帝。
腦子里又響了一聲。
徐保恐懼加深。
獲得黑旗二百枚。
二百。
還行。
一個太監，也就這樣。
真正值錢的，還在后面。
太后。
丞相。
皇后。
禁軍統領。
還有朝堂上那些老東西。
他們每個人，都應該比徐保值錢。
殿外有小太**見動靜，像是想進來。
蕭徹抬眼。
“滾出去。”
外面立刻安靜了。
這聲音不大。
但人就是不敢進。
徐保跪在地上，抖得越來越厲害。
蕭徹低頭看見地上的藥汁和血，皺了皺眉。
“擦干凈。”
徐保沒反應過來。
“啊？”
“地。”
蕭徹說。
“朕看著煩。”
徐保連忙爬過去，用袖子擦地。
藥汁，血，灰，全混在一起。
他擦得很用力。
也很狼狽。
這個過去在乾明宮里說一不二的御前大太監，此刻跪在地上，撅著身子，一點一點擦著金磚縫里的毒藥。
蕭徹看了一會兒。
沒什么**。
也沒什么怒氣。
就是覺得順眼了一點。
他重新打開黑旗兵庫。
十萬黑旗。
還在。
每一息還在漲。
很快。
可他還是覺得慢。
他往下看。
百姓那一欄也在。
只是掃過去。
沒停。
現在用不上。
今晚要的不是這些。
今晚要刀。
蕭徹沒有猶豫太久。
兌換。
玄鴉密探，一百人。
黑甲步卒，五百人。
陌刀甲士，一百人。
醫匠，兩人。
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再多，也只是把事情弄得難看。
乾明宮就這么大，忽然冒出幾千人，不叫藏刀。
叫敲鑼。
蕭徹不想敲鑼。
至少不是今晚。
系統沒有金光。
也沒有什么雷聲。
只是殿角的陰影里，慢慢多了幾道影子。
十個。
二十個。
一百個。
黑衣。
烏鴉面具。
腰間短刀。
他們無聲跪下。
再然后，是黑甲步卒。
只出來了五十人。
剩下的還在兵庫里。
五十就夠了。
這乾明宮現在不需要變成軍營。
只需要變成一只籠子。
看不見的籠子。
徐保擦地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回頭，看見那些黑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鬼……”
沒人理他。
蕭徹看著跪在地上的玄鴉密探。
“去。”
“盯住慈寧宮，丞相府，禁軍營，還有皇后那邊。”
他想了想。
又補一句。
“別驚動他們。”
為首的玄鴉密探低頭。
“遵旨。”
聲音很啞。
像刀刮過鐵。
下一瞬，那些黑影退入暗處。
五十名黑甲步卒則靜靜立在殿內。
低頭。
不語。
蕭徹看著他們。
心里那點懸著的東西，終于落下去了一些。
皇帝身邊，還是要有自己的人。
不然不像話。
夜很深。
宮里靜得發冷。
蕭徹坐在龍榻邊，赤腳踩著金磚，手指輕輕敲著床沿。
一下。
一下。
一下。
三日后祭天。
太后會來。
丞相會來。
宗室會來。
皇后也會來。
文武百官都會站在下面，看著他這個病弱的、聽話的、快死的皇帝，一步一步走上祭臺。
然后呢？
然后就該他們跪了。
蕭徹閉上眼。
“徐保。”
“奴才在……奴才在……”
“明日給朕準備朝服。”
“是，是……”
“要新的。”
徐保愣了一下。
蕭徹睜開眼，聲音很淡。
“舊的晦氣。”
窗外，夜色還是黑的。
不過遠處已經有了一點點天光。
不亮。
但確實要亮了。
蕭徹低聲道：
“朕還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