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把手表攥在掌心,推開了后街最里面那扇沒有招牌的門。
門上的一串舊鑰匙先撞在一起,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門后用指節(jié)敲了一下。她下意識停了半秒,才側身進去。
店里比外面暖,暖氣并不足,空氣里混著舊木頭、機油和金屬屑的味道。門正對著一面軟木墻,墻上釘著許多照片:掉漆的搪瓷杯,脫線的布偶,拆開后露出齒輪的老收音機。照片旁邊沒有說明,只有一行行用鉛筆寫的小字,日期、物件名稱、取走或暫存。
靠窗的位置擺著木質修理臺,臺面上鋪一塊深綠色的防滑墊。綠琺瑯臺燈壓在工具盒旁,燈罩邊緣掉了幾處漆,亮起來時,光只落在臺面那一小塊地方。更里面的收音機開著,沒放節(jié)目,只有細碎的沙沙底噪。
程晚把門推回去,鑰匙風鈴又響了一聲。
修理臺后的人沒有抬頭。
他正用一把極細的鑷子夾住一枚銅色齒輪,眉毛偏濃,眉間有一道不自覺壓出來的豎紋。深灰色手織圍巾繞在他脖子上,線頭在下巴旁邊起了毛。她先看見他的左耳,比右耳稍微外翻,接著才看見那只伸到燈下的右手。
拇指根部有一道舊燙傷,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邊緣不平。像是電烙鐵碰得很快,又沒有立刻處理。
“修表?”他問。
“嗯。”
程晚走到臺前,把手掌攤開。
表盤已經(jīng)舊得發(fā)灰。銀色外殼上有幾道細劃痕,最深的一道橫過十二點和一點之間。表針停在三點四十一分,秒針貼在四十六秒的位置,像是走到最后一格時被什么東西按住。
陸止放下鑷子,沒有馬上接。
“誰的?”
“我爸爸的。”
他這才伸手,掌心朝上。程晚把表放過去,指尖沒有碰到他的手,只在表帶邊緣擦過一下。
陸止把手表移到燈下,先看表冠,再看表背。沒有問她什么時候壞的,也沒有問修過幾次。他拿軟布墊住表殼,指腹沿著邊緣慢慢摸了一圈,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一件薄而脆的東西有沒有被人磕過。
“自己停的?”
“不知道。”
“最近有人打開過嗎?”
程晚的拇指指甲刮了一下食指側面。
“應該沒有。”
陸止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從抽屜里取出開蓋刀,刀尖抵住表背和表殼的接縫。表背沒有立刻松動,他換了一個角度,腕部向下一壓,金屬蓋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響。
程晚盯著他的手。
刀尖進去,退出,再進去。每一次都避開了表殼上的劃痕。陸止的眉間豎紋更深了些,圍巾邊緣碰到臺燈的電線,他伸手撥開,動作依舊不急。
“你們這里能修嗎?”
“先看里面。”
表背終于彈開。
陸止沒有把機芯整個取出來,只用氣吹輕輕清掉表殼內側的灰。擺輪沒有反應,游絲縮在一邊,發(fā)條也像失去了彈性。他拿放大鏡靠近,眼睛被鏡片遮住,只剩眉間那道豎紋清楚地留在燈光里。
“停在三點四十一分。”他說。
程晚喉嚨發(fā)緊。
“它一直這樣。”
“我看見了。”
“不是沒電?”
“機械表。”
她抿住嘴。這個錯誤她知道。母親把表交給她那天,只說找個地方看看,沒說里面是什么機芯。程晚為了不顯得自己什么都不懂,提前在手機上查過一些維修常識,可進門以后,那些詞全像被門上的鑰匙風鈴撞散了。
陸止從工具盒里拿出一支小型手電,斜著照進機芯。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讓它走,還是想讓它恢復原樣?”
程晚看向他。
“有什么區(qū)別?”
“能走,換件就行。恢復原樣,要盡量留住原來的零件、磨損和走時狀態(tài)。”
“表不是拿來戴的嗎?”
“是。”陸止把手電關掉,“但你拿來的時候,應該不只是為了看時間。”
收音機里的底噪忽然高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程晚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手機冰涼的邊。她本來準備拍下店里的照片,回去做畢設素材。可現(xiàn)在鏡頭沒有拿出來,她只盯著臺面上那塊停住的表。
父親去世以后,這塊表在母親的衣柜最底層放了兩年。后來母親把它交給她,只說了一句,修好了就戴,修不好就算了。像是兩種結果都不值得多說。
“我想讓它恢復原樣。”程晚說。
陸止沒有立刻答應。他用木簽撥了撥表殼內沿,木簽尖端帶出一點黑色油泥。接著,他換了更細的鑷子,夾住機芯邊緣,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
一粒細小的東西從縫里滾出來,落在綠色防滑墊上。
不是灰。
陸止用鑷子把它撥到燈光正中。顆粒泛著暗黃的顏色,扁而細,邊緣粘著一點已經(jīng)干掉的油。
程晚俯身看。
“什么?”
陸止沒有回答。他拿起放大鏡,確認了一遍,又用指腹碰了碰那粒東西。
“沙。”
“修表里面怎么會有沙?”
“所以要拆開看。”
他把那粒沙夾進一只透明的小紙袋,寫下日期,壓在臺燈旁邊。紙袋薄得幾乎看不見,沙粒卻安靜地躺在里面,像一條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證據(jù)。
程晚看著手表的表背敞開,忽然不想讓它繼續(xù)留在這里。
“不能只清理、上油嗎?”
陸止抬眼。
“先要知道它為什么停。”
“那要多久?”
“明天才能給你判斷。”
“今天不能嗎?”
“今天只能告訴你,里面不止一個問題。”
他的語氣沒有推脫,也沒有故意賣關子。只是把他看見的東西按順序放到她面前。程晚卻因為這份平靜更不安,她不習慣有人碰父親留下的東西,還能比她更冷靜。
陸止將手表放回軟布中央,沒有合上表背。
“如果你要拿回去,現(xiàn)在可以。”
程晚看著表盤。
三點四十一分。
指針不會因為她伸手就往前走。她忽然想起父親出事那天,家里客廳的掛鐘也停過一次。母親說是電池沒了,換過之后就好了。她當時站在沙發(fā)旁邊,聽見母親在廚房擰開水龍頭,水聲很大,兩個人誰也沒有問對方為什么一直盯著那只鐘。
她把手收了回來。
“你先看。”
“委托要登記。”
“好。”
陸止拉開抽屜,取出一本黑色的登記簿。鋼筆在紙上落下沙沙聲,和收音機的底噪混在一起。
姓名,程晚。
物件,機械手表。
關系,她停了一下,寫下“父親遺物”。
陸止抬頭:“三點四十一分是故障時間,還是你記得的時間?”
程晚的手指停在桌沿。
“故障時間。”
他看著她,沒有拆穿。
門外有自行車經(jīng)過,車鈴響得清脆,和門上的舊鑰匙完全不同。程晚回頭看了一眼,后街的光從玻璃上滑過去,很快被門框截斷。
陸止合上登記簿,伸手去拿那只透明紙袋。
“我明天給你電話。”
“這里沒有電話。”
“留號碼。”
她報出號碼。他低頭記下,圍巾的線腳壓在紙面上。他寫完后,把手表重新放回軟布,沒給她看,也沒讓她拿走。
程晚走到門口,舊鑰匙風鈴再次發(fā)出悶響。
“陸止。”她回頭,“那粒沙,能確定是海邊的嗎?”
他看向紙袋。
“單憑一粒沙,不能確定來源。”
“那你為什么收起來?”
“因為它不該在這里。”
門被她推開一條縫,冷風鉆進來,吹動陸止頸邊的手織圍巾。綠琺瑯臺燈的光晃了一下,剛才被他撥開的表背里,露出一圈細細的鹽白色痕跡。
程晚還沒來得及看清,陸止已經(jīng)把燈調暗,將手表和那粒沙一起收進了抽屜。
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
可她走出第三年時,父親的手表仍停在三點四十一分,而里面那粒不該出現(xiàn)的海沙,已經(jīng)不在她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