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城熱得厲害。
太陽懸在高空，熾白的光線落下來，連柏油路都像被烤得發軟。
夏晴站在譚氏集團總部大樓前，抬頭看著眼前那棟幾乎要刺進云層的玻璃建筑，忽然有點緊張。
這是她畢業后的第三次面試。
前兩次都不算順利，一家嫌她經驗不足，一家嫌她學歷普通。
如果這次再失敗，她***里的余額大概撐不過下個月。
想到這里，夏晴深吸一口氣：“夏晴，爭氣一點?！?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隨后踩著高跟鞋走進大廳。
大廳寬敞明亮，來來往往的人幾乎都穿著職業裝。
空氣里彌漫著咖啡與香水混合的味道。
譚氏集團，海城最有名的企業之一，也是無數畢業生擠破頭都想進入的地方。
夏晴拿出手機，再次確認面試通知。
面試地點：十八樓人力資源部會議室。
她點點頭，走向電梯。
恰好這時，一部電梯打開，里面站著不少西裝革履的人。夏晴沒多想，跟著一起走進去。
電梯門緩緩合攏，數字開始跳動。
十樓。
十五樓。
二十樓。
三十樓。
夏晴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面試資料，完全沒注意樓層。直到身邊的人陸續走出去，她才后知后覺抬頭。
電梯顯示：38F。
夏晴愣了一下，十八樓呢？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電梯門已經開始關閉。
身后忽然有人扶住門，“小姐，不出去嗎？”
夏晴下意識點頭：“出。” 然后稀里糊涂跟著走了出去。
直到電梯徹底關上，她才察覺不對。
這里安靜得有些過分，長長的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墻上掛著簡約的藝術畫。四周沒有普通辦公區常見的工位和隔斷，反而像某種高級會所。
夏晴看著手機陷入沉思。
她是不是……走錯樓層了？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一扇門映入視線。門半開著，里面隱約能看見辦公桌。
夏晴眼睛一亮，會議室？
她快步走過去，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頭發，又低頭檢查簡歷。確認沒有問題以后，輕輕敲門。
沒人回應。
夏晴猶豫了一秒，推門進去。
“**，我是來參加面試——” 聲音戛然而止。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占據整整一面墻。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映得整個空間明亮而冷清。
辦公桌后坐著一個男人，黑色襯衫，袖口挽起一截，冷白膚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干凈。
輪廓凌厲，眉骨深邃，鼻梁挺直，修長的手指正搭在文件上。
聽見聲音，他抬起頭，四目相對。
夏晴有那么一瞬間忘記了呼吸。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太好看了。
她從來沒見過長成這樣的人，那種好看并不帶攻擊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冷淡。像深夜海面，莫名令人心慌。
夏晴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現在連面試官都這么卷了嗎？
男人看著她，目光停頓兩秒。隨后開口，“面試？” 聲音低沉，比想象中還好聽。
夏晴迅速回神，露出職業微笑：“是?！?br>男人沉默片刻，“坐?！?br>夏晴頓時松了口氣，看來沒走錯。
她拉開椅子坐下，絲毫沒有發現辦公室外經過的秘書已經露出了見鬼一樣的表情。
因為整個譚氏集團，還從來沒有人敢直接推開總裁辦公室的大門，更沒有人敢把總裁當成面試官。
而此時此刻，夏晴兩件事都干了。
——
辦公室內，譚夜玨靜靜看著她。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曾以為不會再見到這個人，可命運有時候就是這么荒唐。當年怎么都找不到的人，如今卻拿著簡歷坐在自己面前，甚至完全沒有認出他。
想到這里，譚夜玨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拆穿，只是忽然很想知道，五年過去，那個在暴雨夜里陪過自己的女孩究竟變成了什么模樣。
“開始吧?！?他說。
夏晴點頭，翻開簡歷，絲毫不知道自己的面試從推開門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變得和別人不一樣了。
——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夏晴將簡歷放到桌面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專業一點。
畢竟眼前這位面試官雖然帥得不像現實里會出現的人，但歸根結底，還是決定她能不能留下來的人。
“夏晴，二十四歲，海城大學市場營銷專業畢業。在校期間做過品牌推廣、校園活動策劃，也在廣告公司實習過半年?！?她說得認真。
譚夜玨安靜聽著，目光落在她身上。和五年前相比，她似乎沒變太多。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依舊會微微彎起。說話時習慣用手比劃，緊張的時候喜歡捏衣角，連這些細微的小動作都和記憶里重合。
時間像忽然被拉長，譚夜玨有片刻失神。
直到夏晴說完，他才緩緩開口：“為什么選擇譚氏集團？”
這是再普通不過的面試問題，夏晴卻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因為想賺錢?！?br>譚夜玨沉默。
夏晴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直接，趕緊補救：“當然，不只是賺錢。譚氏集團是海城最好的企業之一，市場體系成熟，資源豐富，發展空間也大。如果能進來，我能學到很多東西?！?br>譚夜玨微微挑眉，“賺錢排第一？”
“嗯?！?夏晴坦然點頭，“成年人找工作，本來就是為了賺錢。夢想重要，房租也重要。理想能發光，但房東不會因為理想讓我延期交租?！?br>空氣靜了一瞬，譚夜玨忽然有點想笑。
五年前如此，五年后還是如此。永遠坦率得讓人措手不及。
“那你覺得，一個企業最重要的是什么？”
夏晴思索片刻，“人?！?br>“為什么？”
“因為再好的**也是人執行的，再好的項目也是人做出來的。企業是機器，但機器運轉靠的是人?！?她說這句話時，眼神很認真。完全不像剛剛那個說著“賺錢第一”的姑娘。
譚夜玨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深夜。
醫院走廊里燈光蒼白。
外面暴雨傾盆，他坐在病床上，人生第一次懷疑自己的決定。
那一年，譚氏集團內部動蕩。
董事會**，項目失敗，資金鏈斷裂，所有壓力同時壓下來。那時候的譚夜玨不過二十四歲，沒人相信他，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
而那個偶然闖入的女孩坐在病房窗邊，一邊啃著便利店買來的面包，一邊聽他說完所有煩惱。
最后只說了一句話——“那就明天繼續努力。反正人活著，總會有辦法。”
病房燈光昏黃，少女聲音卻格外清晰。
五年過去，他依然記得。
......
“如果努力了還是失敗呢？” 譚夜玨忽然問。
夏晴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不像面試題，更像某種私人**。
她認真想了想，隨后笑起來：“那就繼續努力啊?！?br>譚夜玨眼神微微一動，“如果一直失敗呢？”
“那也沒關系?！?夏晴聳聳肩，“人活著，總會有辦法?！?br>轟。
記憶與現實在這一刻重疊。
同一句話，同樣的人。
隔著五年時光再次出現。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夏晴發現對面的男人沉默了。他像是忽然陷入某種遙遠回憶，目光落在她身上，卻又仿佛穿過了她，看向更久以前的某個時刻。
“我說錯什么了嗎？” 夏晴小心翼翼問。
譚夜玨回神，“沒有?！?br>只是那一刻，他忽然更加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真的是她。
......
面試繼續，氣氛也漸漸放松下來。
夏晴開始恢復本性。
“那你覺得領導應該是什么樣的人？” 譚夜玨問。
“講道理?！?br>“還有呢？”
“別亂扣獎金?！?br>“還有？”
“最好長得帥一點?！?br>譚夜玨看向她，“為什么？”
夏晴理直氣壯：“至少挨罵的時候比較賞心悅目?！?br>空氣陷入短暫安靜，譚夜玨終于低頭喝了口咖啡，掩飾唇角那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門外，秘書已經快窒息了。
整個譚氏集團敢當著總裁的面評價總裁長相的人，這是第一個。
......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忽然被敲響。
陳遠推門而入。
“譚總，會議還有五分鐘開始。”
話音落下，整個世界仿佛靜止。
夏晴僵住。
譚總？
哪個譚總？
她緩緩轉頭，又緩緩看向辦公桌后的男人。
腦子開始遲緩運轉。
譚總。
會議。
頂樓。
三***。
總裁辦公室。
幾個***同時撞進腦海。
下一秒，她終于反應過來，整張臉瞬間失去血色。
陳遠看著她，禮貌提醒：“夏小姐，人力資源部在十八樓。”
夏晴：“......”
“這里是總裁辦公室?！?br>夏晴：“......” 她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緩緩**。
所以剛剛，她把譚氏集團總裁當成了面試官，她說企業文化是賺錢，說領導要長得帥，說挨罵至少賞心悅目，甚至還評價了老板。而這一切，全部是在老板本人面前完成的。
......
空氣死一般寂靜。
夏晴站起來，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如果我說......這是一種特殊的面試技巧......”
沒人說話。
“您信嗎？”
依舊沒人說話。
陳遠低頭，努力憋笑。
譚夜玨看著她，眼神平靜得近乎危險。
“繼續?！?br>夏晴：“......”
繼續什么？
繼續丟人嗎？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么尷尬過。
三秒后，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決定。
轉身。
開門。
逃跑。
動作一氣呵成。
砰——
辦公室大門重重關上，走廊傳來急促腳步聲，越來越遠。
陳遠終于忍不?。骸白T總......”
“嗯?！?br>“她跑了?！?br>“我看見了?！?br>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
片刻后，譚夜玨忽然低頭，看向桌上的簡歷。
白色紙張安靜躺在那里，照片里的女孩笑容明亮。
名字寫得清清楚楚——夏晴。
五年。
整整五年。
他曾讓人查過海城大學市場營銷專業所有畢業生資料，也曾因為一個錯誤號碼找遍半座城市，甚至連那家醫院附近的監控都調出來看過，可始終沒有結果。
后來很多人勸他放棄，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而已，何必執著。
可沒人知道，真正讓他記住的從來不是那場車禍，而是在人生最狼狽最痛苦的時候，她像天使一樣的出現，不只是救了他，也讓他感受到了溫暖。
她不知道自己改變了什么，可他記了很多年。
......
“錄用她?！?譚夜玨忽然開口。
陳遠一愣，“市場部？”
“嗯?！?br>“直接錄用？”
“有問題？”
“沒有?！?陳遠立刻搖頭。
老板找了五年的人終于出現。
別說錄用，就是直接調到總裁辦他都不意外。
......
與此同時。
十八樓。
夏晴氣喘吁吁沖進面試室。
頭發亂了，呼吸亂了，人生也快亂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面試的，腦子里不斷循環播放剛剛的畫面。
總裁。
總裁。
還是總裁。
完了，徹底完了。
誰家員工還沒入職就把老板得罪了？
十分鐘后，面試官站起身。
朝她伸出手，“恭喜你，夏小姐。你被錄用了?！?br>夏晴愣住，“真的？”
“當然?！?面試官笑容有些微妙，“總裁親自批準的?！?br>轟——
夏晴腦子再次炸開。
她忽然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好像從今天開始，自己平靜的人生就要徹底結束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三十八樓總裁辦公室里，譚夜玨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
窗外陽光耀眼，他垂下眼，腦海里卻再次浮現那個暴雨夜。
少女離開病房時匆匆回頭，笑著揮了揮手：“記得要好好活著，有緣會再見的！”
后來很多年，他們再也沒見過。
直到今天。
譚夜玨緩緩握緊手中的簡歷，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名字上，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次，不會再讓你跑掉了?！?br>（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