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五點半，我都要替全家煮四只雞蛋。
弟弟要全熟，妹妹只吃溏心，爸爸嫌蛋黃噎，媽媽喜歡蘸半勺生抽。
我把四只雞蛋擺好，再趁燒水的空隙背十分鐘英語。
媽媽說我是姐姐，早起一點沒關系，弟妹正在長身體，不能餓著。
我也這樣勸自己。
反正我在學校食堂還能買饅頭，少吃一只雞蛋不會怎么樣。
直到月考那天，我因為低血糖暈在走廊里，老師給媽媽打了電話。
晚上，冰箱門上多了一張新的早餐安排表。
我以為媽媽終于記住了，湊過去看了很久。
紙上寫著爸爸一只、媽媽一只、弟弟兩只、妹妹兩只，一共六只。
最下面還有一句：“大女兒負責準備，別再漏煮。”
我小聲問媽媽，那我的呢。
她正在給妹妹剝蛋殼，頭也沒抬：“你又不愛吃，別什么都跟弟妹爭。”
可我從沒說過不愛吃。
我只是每次煮完，鍋里都沒有第五只。
第二天，我還是照著表煮了六只，妹妹剩下的半顆蛋黃也被媽媽倒進垃圾桶。
我站在水池前刷著六只盤子，忽然不想再問了。
原來他們不是忘記準備我的早餐，只是那張紙上，從來沒有需要吃飯的我。
……
那張早餐表在冰箱上貼了整整十九天。
媽媽用紅筆給弟弟加過一次牛奶，又在妹妹名字后面補了“不要蛋白”，只有最后一行始終沒改。
大女兒負責準備，別再漏煮。
月考暈倒以后，校醫讓我每天寫飲食記錄。
第一天，我寫半個饅頭。
第二天，我寫一杯溫水。
第三天早上，班主任唐老師翻到空著的蛋白質一欄，抬頭看了我一會。
“沈禾，你家里不是每天都煮雞蛋嗎？”
“煮的。”
“那你為什么不吃？”
手指壓在記錄本邊角，我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個聽起來不那么奇怪的回答。
“我起得太早，沒胃口。”
唐老師沒有像媽媽一樣說我挑食。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只雞蛋，放在我手邊。
“先吃，再跟我去辦公室。”
蛋殼還是溫的。
我剝得很小心，生怕碎屑掉在桌上，吃到蛋黃時又喝了兩口水。
其實我也覺得蛋黃噎。
可家里只有爸爸能因為這個理由不吃蛋黃。
辦公室里，唐老師遞給我一只藍色文件袋。
袋子正面印著省青少年數學競賽中心的徽標，里面裝著封閉培養營錄取書、監護人知情頁和報到清單。
“全省選了三十名學生，你是縣里唯一一個。”
她點了點錄取書上的日期。
“培訓六周，食宿由主辦方承擔。最后有選拔**，前五名能代表省里參加全國賽。”
我把那幾頁紙來回看了兩遍。
報名材料是我自己交的，初試和復試也沒有告訴家里。
不是故意瞞著。
第一次提起競賽時，媽媽正在給妹妹扎頭發，只讓我把弟弟的校服熨平。
第二次開口，爸爸嫌電視聲音太大，叫我去廚房說。
到了廚房，弟弟又喊書包找不到了。
后來我便覺得，等結果下來再講也一樣。
“你愿意去嗎？”
唐老師問。
“愿意。”
這個回答從嘴里出來得很快，快得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唐老師笑了。
“那就把知情頁帶回去簽字，后天之前交給我。”
放學時，我把文件袋藏在外套里，經過菜市場，花自己的午飯錢買了六只雞蛋。
老板給我裝袋時隨口問：“只買六個？”
“家里明早要吃。”
“那你自己的呢？”
我站在攤位前，手心忽然出了汗。
原來只要不知道那張表，別人都會覺得，買雞蛋的人也該有一只。
回到家，媽媽接過塑料袋數了一遍。
“怎么買得這么少？明天用完，后天又得跑。”
我把文件袋拿出來。
“媽媽，學校有個活動，需要你簽字。”
“放桌上吧，一會兒看。”
她轉身喊我：“悅悅不吃蛋白，你記得把蛋白留給揚揚，別又扔了，浪費。”
我答應了一聲，把文件袋放到餐桌最顯眼的位置。
晚上收拾碗筷時，它不見了。
冰箱上的早餐表旁，多了一張弟弟的夏令營繳費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