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洗手臺上震了一下。
顧辰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王鑫發(fā)來一只搓手的小熊表情包,配文:“老婆,我今天有私教課,晚點回去啊,不用等我。”
憨厚的線條,圓滾滾的肚皮。
顧辰看著這個像極了王鑫本人的表情包,只回了個“好的”,便把手機扣進褲袋。水流聲嘩嘩地響,她低頭,把每一根手指都重新搓洗了一遍,肥皂沫裹住指縫,像某種徒勞的消毒。
結(jié)婚三年,王鑫最近突然開始健身。每天雷打不動往健身房跑,連平時買菜都要討價還價的人,竟然眼睛不眨地請了私教。顧辰其實并不在意王鑫那一百八十斤的體重,可是為了他健康著想 這話不能說——怕打擊他的積極性,也怕他真就此癱回沙發(fā)里,繼續(xù)日復(fù)一日地刷短視頻到深夜。顧辰由他去,至少健身房比客廳健康,私教比手機溫柔。
今夜王鑫在健身房揮汗如雨, 顧辰卻得把自己釘在酒桌上。
這家酒店的水晶燈懸得太低,光暈沉甸甸地壓下來,照得滿桌菜色油膩膩地反光。顧辰陪老板林正宴請張總——公司今年四成的業(yè)績都靠這一位,今晚這頓飯,吃的是明年的全年訂單。桌上敬酒的話說了一輪又一輪。
“張總,我再敬您一杯。感謝您這一年的支持。”
她端起酒杯,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帶著笑意誠意滿滿。畢竟是靠提成吃飯的,誰又會跟錢過不去。
對面,酒足飯飽的張總愜意地癱在椅背上,聽完這話,油膩的手掌重重拍上顧辰的肩膀。那只手肥厚短粗,中指套一枚金戒指,戒面磨得油潤發(fā)亮。顧辰側(cè)過臉,能看見他手背上卷曲的汗毛,幾乎蹭到自己的臉頰。
她微微偏頭,想躲。
張總順勢攥住了她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顧辰抬眼,目光越過張總寬闊的肩頭,落到對面老板臉上——老板根本沒注意到顧辰的囧境,正堆著滿臉笑盯著張總,眼里全是對明年訂單的期待。
顧辰把心里的不適咽回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精滾過喉嚨,像吞了一口火。太辣了,雖做不到面不改色,但也只是微微抿了抿嘴角。
“失陪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間。”她起身,穿過走廊 直到拐進洗手間,門在身后合攏的瞬間,才撐著臺面深深呼出一口氣。
雖然短暫的卸下了偽裝,但顧辰不愛在鏡子里和自己對視,她怕看到自己麻木的眼神。怕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聲音突然冒出來給自己上思想價值課。勉強扯動嘴角,深深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自己臉頰,別矯情,別胡思亂想,還得回去繼續(xù)喝。先干正事兒,有了業(yè)績掙了錢再抽空罵自己吧!
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又像是不敢給自己內(nèi)心多想的時間 ,直接沖出衛(wèi)生間 ,奔赴戰(zhàn)場 。
沖出去的瞬間,鼻尖劃過一道尖銳的硬物。
“嘶——”
你這扣子什么材質(zhì)?把我鼻子劃紅了——”
顧辰的手還捂著鼻子,指縫間露出半只泛紅的鼻尖。輕皺的眉頭下 看得出幾分惱火
對方的目光先是從她鼻尖移到她眼睛,又在她微敞的領(lǐng)口停了一瞬,最后落回她眼里。
猝不及防的相逢,心底猛地泛起一陣震蕩。原來有些情緒只是被歲月擱置,并沒有消散。
然后他極輕地笑了一下。
"顧辰。"
聲音溫和,尾音帶著一點沙啞。
"好久不見。"
顧辰放下手,鼻尖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周垣?"她眨了兩下眼,睫毛撲扇著,像還沒反應(yīng)過來,"你怎么在這兒?"
周垣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的視線又落回她鼻尖那道紅痕上。
"疼嗎?"
"還行,"顧辰揉了揉鼻子,大大咧咧地笑了,"你這扣子可真夠硬的,改天我也去買一顆,防身用。"
她看起來和高中時一樣,什么都沒變——走路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 ,連開玩笑的方式都還是老樣子。
記憶被輕易牽動,平靜多年的心緒,悄無聲息泛起波瀾。
顧辰擺擺手,笑了一聲:“行了,老同學(xué),咱也別在廁所門口聊了。我這兒還得陪客戶吃飯呢,得先走了——改天你得請我吃飯啊,多年不見,一碰面就差點把我鼻子蹭破。”
她說完就匆忙轉(zhuǎn)身,高跟鞋在瓷磚上磕出一聲聲脆響。
周垣張了張嘴,手指微微抬了一下——
還沒出聲,顧辰又猛地扭回頭來,濃眉微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看我鼻子紅不紅?一會兒回去還得敬酒呢,紅鼻子老頭兒形象影響我發(fā)揮。”
周垣盯著她的臉看了一瞬。燈光從側(cè)面打過來,她鼻尖那道紅痕確實還在,淺淺的,像被誰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
他盯著顧辰得臉,喉結(jié)微動,嗓音壓得又輕又平:“有點。不過問題不大,待會兒就消了。”
“那就行。”顧辰輕嘖一聲,轉(zhuǎn)身快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側(cè)過身來,腳步未停倒著走,嘴角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周垣,你微調(diào)了?咋比小時候看著還帥氣不少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只有老同學(xué)之間那種隨口的調(diào)侃,像在說“你換發(fā)型了”一樣稀松平常。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顧辰已經(jīng)踩著高跟鞋繞過走廊拐角,“噠噠噠”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后被大廳里觥籌交錯的嘈雜徹底吞沒。
周垣獨自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自己緊攥手機的手,搖了搖頭。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說話走路都跟開了倍速一樣,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襯衫領(lǐng)口那顆金屬扣子,拇指抵著邊緣,用力一拽——“啪”地一聲細響,扣子脫落,安靜地躺進他掌心。
棱角分明的金屬片,還帶著胸口的余溫。
他盯著看了很久,像在端詳一件早該丟掉卻始終舍不得的東西。
走廊盡頭傳來服務(wù)生推餐車的轱轆聲,周垣這才回過神來。他把扣子握進掌心,收進口袋,轉(zhuǎn)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顧辰走得很快。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的聲響急促而清脆,像在追趕什么,又像在逃離什么。她拐過走廊轉(zhuǎn)角,才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不愿意見到之前的同學(xué),這是顧辰內(nèi)心真實又隱晦的想法。
二十七歲,已經(jīng)結(jié)婚三年,在一家小公司陪酒陪笑求訂單。每天晚上回到家,王鑫在沙發(fā)上刷手機,電視里放著不痛不*的綜藝,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然后關(guān)燈睡覺。
日子談不上不好,但跟十八歲那年她趴在課桌上寫下的“未來可期”四個字,隔了十萬八千里。
她忽然想起高中時自己的樣子。那時候她是班里最活躍的那個,課間永遠被三五個人圍著聊天,運動會能扛著班旗跑全場。她以為長大后的自己會一直那樣,走到哪里都熱熱鬧鬧的,朋友遍天下,日子亮堂堂的。
結(jié)果現(xiàn)在,她像是躲進一個殼子里,把所有人都關(guān)在了門外。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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