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九七------------------------------------------。,是被一種他在三十八歲那年已經徹底遺忘的聲音吵醒的——成百上千只蟬齊聲嘶吼,像一群被欠了薪的農民工在你窗下集體討薪,聲勢浩大,理直氣壯。,看到了一片泛黃的天花板。,從燈繩的位置歪歪扭扭地爬到墻角,形狀酷似中國地圖——不對,是酷似一只公雞。,就是那只雞。"雞"一路滑下去,落在了墻壁上貼著的那張海報上。·喬丹,公牛隊23號,單手抓球,目光如炬。:"陸一言,高考必勝!1997.6"。。。。,盯著那只"雞"看了大約三十秒,然后在腦子里完成了一系列推導——,他記得,因為那年**拿到了一筆獎金,破天荒地添置了幾件家電。。
而窗外那鋪天蓋地的蟬鳴和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七月初。
蟬叫。
鞭炮。
他猛地坐起來,目光落在了寫字臺上的日歷上。
1997年7月1日。星期二。
高考結束一些天了。
陸一言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又慢慢地吸進去。
好的。
他重生了。
換做一般小說的主角,此刻應該有以下幾個標準動作:第一,猛地跳下床沖到鏡子前確認自己的年齡;
第二,仰天長嘯"老天爺你不負我";
第三,熱淚盈眶地沖出去抱住爸媽大喊"你們還活著太好了"。
陸一言一個都沒做。
不是不想。
是他當了十幾年的"京城第一幫閑",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了一件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讓別人看出你的底牌。
哪怕這個"別人"是老天爺。
他先做了一件很實際的事:摸了摸褲兜。
掏出來一看——二十三塊錢。
一張十塊的,兩張五塊的,三張一塊的,還有幾個毛票。
1997年的二十三塊錢。
夠在潤揚吃半個月的加量肉醬面條。
前世的陸一言在京城混了十幾年,給各種公子哥當跟班、跑腿、擋酒、暖場。人前叫他"言哥",人后叫"那個姓陸的"。
最大的成就是攢下了一手好酒量和一顆怎么都不會碎的玻璃心。
最大的失敗是——三十八歲了,沒房沒車沒老婆,連***社保都沒交滿十五年。
**在他大二那年出了事。
**在**走后不到一周,也跟著走了。
兩件事加在一起,讓他從一個普通的二本大學生,變成了一個無牽無掛的社會閑散人員。
后來的故事就很順理成章了——到京城投奔遠房表叔,表叔介紹他認識了幾個"朋友",朋友帶他入了行,他成了"幫閑"。
所謂幫閑,說好聽了叫"社交顧問",說難聽了就是——有錢人的影子。
你存在的時候,他們想不起你;
你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不認識你。
這個職業的核心競爭力是什么?
陸一言總結過,就三個字:眼力見。
老板沒說話,你要知道他想喝水了。
對手沒出招,你要知道他要使什么陰招。
酒桌上有人提了一嘴"那個姓陸的",你要知道今晚的局是誰組的、目的是什么、自己站在哪個位置最安全。
這門學問,陸一言學了十幾年,畢業了,拿了終身成就獎。
如今老天爺讓他帶著這身本事回到1997年——
他說不出自己是該感謝,還是該罵娘。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既然給了他重來的機會,他不打算再當誰的影子了。
這一世,他要當那個站在光里的人。
"一言!起來吃飯了!**在等你!"
門外傳來母親宋雅琴的聲音。
中氣十足,帶著炒菜的油煙味和一點點不耐煩——這是1997年中**親的標志性音色,溫柔中藏著刀。
陸一言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用了大概零點三秒把這種情緒壓回去。
"來了!"
他趿拉上人字拖——不對,1997年不叫人字拖,叫塑料涼鞋——推開門,走過狹窄的走廊。
客廳很小,一張飯桌幾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空間。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炒土豆絲、腌蘿卜、一碗水蒸蛋,還有一碗白米粥。
水蒸蛋是他從小愛吃的。
**陸遠山已經坐在桌前了。
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手里端著一碗粥,正在用一種建設局副局長審閱工程報告的嚴謹態度,把粥吹涼。
陸一言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
"爸。"
"嗯。"
"考的還行吧。"
"還行就還行,別謙虛。你要是能多拿十分,吳東大學的線就更穩了。"
陸一言笑了笑,沒接話。
前世的他聽到這種話,大概會嘟囔一句"差不多得了"或者"您當年考了多少分"之類的。
但這一世他聽著只覺得舒服。這種被老爸懟的感覺,他花了好多年都沒能再體驗到。
宋雅琴從廚房端著一碟醬菜出來,看到兒子傻笑,皺了皺眉:"笑什么呢?吃你的蛋。"
"媽,我想好報什么志愿了。"
"哦?什么?"
"吳東大學,中文系。"
陸遠山吹粥的動作停了。
宋雅琴放醬菜的動作也停了。
兩個人同時看著自己的兒子,表情像是在聽他說"我打算退學去唱京劇"。
"中文系?"
陸遠山推了推眼鏡,"你一個理科生……"
"理科生怎么了?理科生就不能有文學追求了?"
"你那數學考了一百三十八分的人跟我說你有文學追求?"
陸遠山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中年知識分子特有的諷刺,精準而克制。
陸一言差點笑出聲來。
**這個人,平時在家里惜字如金,但一旦開口懟人,殺傷力極強。
前世他就是被這種冷幽默式的打擊一路懟過來的,以至于到京城以后,別人罵他他都能面帶微笑——因為跟親爹比,外面的罵聲簡直像是在撒嬌。
"爸,我是認真的。"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您想啊,現在經濟類專業是熱門,但四年以后呢?滿大街的經濟管理畢業生,誰比誰強?中文系出來的人,能寫能說能策劃,到哪都餓不死。"
這番話放在1997年,屬于離經叛道。
那個年代,"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鐵律,家長們擠破頭也要把孩子塞進財經類院校。
你一個理科生要考中文系?你腦子被門擠了?
但陸遠山不是那種一拍桌子就定論的人。
他端著粥碗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后問了一個讓陸一言暗暗點頭的問題:
"了解過沒有?吳東大學中文系什么情況?"
"系主任孫維遠,國內權威文學研究會的副會長,省里學術水平頂尖的教授。"
這是真話。
孫維遠確實牛。
但陸一言選中文系,當然不只是為了學術。
前世的他在京城混了十幾年,從一個叫方自達的公子哥嘴里聽到過不少潤揚政商圈的內幕。
其中有一條關鍵信息:孫維遠跟省委***趙德銘是大學同窗,關系極鐵。
而趙德銘在1998年那場**風暴中不但毫發無損,反而更進一步。
也就是說——孫維遠這條線,通向的是省里最穩固的一棵大樹。
而以他的成績,雖然不是拔尖,但其理科成績在省內也算是第一梯隊了——如果進了中文系,以孫維遠愛才的名聲,不可能不重點關注。
這就是跳板。
在1997年,你一個地級市建設局副局長家的孩子,想搭上省級權力網絡?
正常渠道走不通。
但學術圈不一樣。
學術圈的門檻不是權力和金錢,而是才華——至少表面上是。
而"才華"這東西,恰好是陸一言目前唯一不缺的。
"我考慮考慮。"陸遠山說。
這句話的意思,陸一言太清楚了。
在**的語言體系里,"我考慮考慮"等于"我基本同意但還要再想想"。
好。
足夠了。
吃完飯,陸一言回到自己那個十二平米的小房間,關上門。
他沒有急著做什么宏大的計劃。
幫閑的核心素養第一條:永遠不要在你還沒摸清局勢的時候就急著出手。
他先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稿紙——1997年還沒有筆記本,連草稿紙都是論斤買的——開始憑記憶把前世知道的關鍵信息,一條一條地寫下來。
已知事項:
一、父親陸遠山,潤揚市建設局副局長。為人正直,不通人情世故,在單位里屬于"能力最強但最不受待見"的類型。
二、1998年夏天,城南新區發生山體滑坡事故,造成重大人員傷亡。事故調查牽連到建設局,陸遠山被當作替罪羊,含冤入獄后"病故"于看守所。
三、碧波建筑——這家公司的老板叫馬德彪,表面是個暴發戶,實際上背后有人。前世他從方自達嘴里套出來過一個關鍵信息:馬德彪跟副市長方志遠是小學同學。而方志遠這個人,在事故中全身而退,甚至還在后來升了職。
四、父親死后不到一周,母親宋雅琴從這棟樓的四樓陽臺跳了下去。
五、1998年的那場事故,背后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張網。這張網的邊界,他前世當了十幾年幫閑都沒摸到。
六、有一個姓蔣的人。省城來的。據說跟碧波建筑的事有某種關聯,但具體是什么,他只知道一個姓氏。前世那個喝醉的***提到"蔣家"的時候,被人打斷了話頭。
陸一言寫到這里,停了筆。
他把稿紙折好,塞進字典夾層里。
然后他從書包里掏出那本《江南省普通高校招生指南》,翻到吳東大學那一頁,開始逐字逐句地研究院系設置、師資力量和歷年錄取分數線。
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但第一步很清楚——
先進吳東大學。先搭上孫維遠這條線。先給自己找一面盾牌。
至于碧波建筑、至于父親的前途、至于那張看不見摸不著的大網……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而且這一世,他不打算一個人扛。
他打算用他當了十幾年幫閑練出來的那身本事——看人、識人、用人的本事——給自己織一張網。
一張比對方更大的網。
前世的陸一言,最大的遺憾不是沒賺到錢,也不是沒當上官。
而是他空有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卻從來沒有為自己用過一次。
他這一輩子都在替別人看路。
這一次,他替自己走。
下午三點,陸一言出門了。
目的地:潤揚市圖書館。
七月初的潤揚熱得像蒸籠,柏油路面軟得能粘住鞋底。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短袖,踩著那雙塑料涼鞋,沿著梧桐樹蔭一路往東走。
路過街角的煙酒店時,他停了一下。
店門口擺了一臺14寸電視,正在放央視的**回歸特別節目。
畫面里,駐港部隊正邁著整齊的步伐跨過那條象征著百年屈辱的分界線。
店老板老劉,四十來歲,光頭,膀子上紋著一條青龍——仔細看會發現是貼紙的,一洗澡就掉色。
老劉是建設局家屬院一帶出了名的"消息靈通人士",誰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誰家兩口子在鬧離婚、誰家局長最近換了輛新車,他門兒清。
前世的陸一言跟老劉只是點頭之交。
但這一世,他的思路變了——一個在街角開了二十年煙酒店的老板,他的信息價值不亞于一個**辦的內參。
"劉叔。"陸一言走過去,笑著打招呼。
"喲,一言啊!考得很好吧?"
"還行。來,給我拿瓶旭日升。"
旭日升,1997年潤陽青少年的硬通貨。橘子味的汽水,兩塊錢一瓶,喝了以后打嗝都是甜的。
老劉從冰柜里摸出一瓶,用起子撬開瓶蓋遞過來。陸一言灌了一大口,冰涼酸甜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劉叔,跟您打聽個事兒。"
"說。"
"咱們潤揚的建筑公司,哪家比較靠譜?我家最近想裝修。"
老劉"哦"了一聲,來了精神。
他這種人,最喜歡給別人出主意。"你要裝修啊?那我跟你講,千萬別找碧波建筑!"
陸一言心里一動,臉上不動聲色:"怎么了?"
"碧波建筑那馬德彪啊,嗨,怎么說呢……"
老劉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他不是正經做生意的料。前幾年在南邊倒騰建材,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發了,回來就注冊了個公司。你猜怎么著?咱們市里幾個大工程,全讓他給拿了。"
"那說明人家有關系唄。"
"那可不!"
老劉一拍大腿,"我告訴你,馬德彪跟方——"他往**的方向努了努嘴,后半截話咽了回去。
陸一言心里笑了一下。
欲言又止。
這就是1997年的信息傳播方式:每個人都掌握著一些碎片,每個人都只愿意透露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要靠你自己拼。
幫閑的核心技能是什么?就是拼碎片。
"行,謝謝劉叔。"
他又喝了一口飲料,"那我找別家看看。"
"找瀾波啊,不對,碧波就是瀾波改的名——你找別的,潤揚第二建筑公司就不錯,老公司了,手藝扎實。"
陸一言點了點頭,把瓶子還給老劉,繼續往圖書館走。
走出十幾米,他在心里默默記下了一條信息:
碧波建筑前身是瀾波建筑。
馬德彪早年倒騰建材起家。跟方副市長有某種關系,但具體親疏程度未知。
一條。
夠了。第一塊拼圖已經到手了。
圖書館二樓的報刊閱覽區,只有陸一言一個讀者。
***是個戴厚底眼鏡的大姐,正在用一本《知音》雜志扇風。
1997年的圖書館,冷氣是不存在的,只有頭頂幾臺老式吊扇在努力營造"風"的幻覺。
陸一言在書架上翻找了二十分鐘,找到了1996年全年的《潤揚日報》合訂本。
然后他開始一條一條地翻招標公告。
這種活兒枯燥得要命,但對陸一言來說簡直駕輕就熟——前世他幫一個做工程的公子哥查過競爭對手的中標記錄,整整翻了三年的報紙,眼睛都沒眨一下。
幫閑嘛,什么活都得干,什么苦都得吃。
二十分鐘后,他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1996年3月,潤揚市城南新區基礎設施建設一期工程招標。
中標單位:瀾波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1996年6月,城南新區基礎設施建設工程二期。中標單位:瀾波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1996年9月,城南新區居民安置房項目。中標單位:瀾波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1997年1月,城南新區道路擴建工程。中標單位:瀾波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四次。連續四次。全部中標。
陸一言靠在椅背上,盯著報紙上那四行幾乎一模一樣的文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這個笑容不帶任何溫度。
一個地方建筑公司,一年內連續中標四個市政工程,沒有任何外來企業參與競爭。
在1997年那種"招標基本等于走過場"的大環境下,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招標方、評標方和中標方,從頭到尾就是一伙的。
圍標。陪標。走形式。
這套流程他前世在酒桌上看過不下五十遍。
找三四家公司分別報價,做高做低,確保目標公司以最低價中標。表面上合規合法,實際上結果在開標之前就寫好了。
而負責工程驗收的人——就是他的父親,陸遠山。
現在陸遠山是工程科副局長。等他年底就要全面分管工程質量**。
到那時候,碧波建筑的工程要通過驗收,只有兩條路:
要么陸遠山變成"自己人"。
要么陸遠山變成"替罪羊"。
以陸遠山的性格——那個連局里公車私用都敢當面駁回的鐵面人——第一條路走不通。
那就只剩第二條了。
陸一言把合訂本放回書架,站起身來。
***大姐從《知音》雜志上抬起臉,看了他一眼:"同學,看完了?"
"看完了。謝謝大姐。"
他走下樓梯,推開圖書館的玻璃大門。熱浪撲面而來,蟬鳴再次灌滿耳膜。
1997年7月1日下午四點。
在這個全中國都在為**回歸而歡呼的下午,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腦子里裝著一整套來自未來的棋譜。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么。
他甚至知道,這場棋局的難度,遠**前世當幫閑時接過的任何一個局。
但那又怎樣?
幫閑有句行話: "沒有攢不成的局,只有沒到位的價錢。"
前世他替別人攢局。
這一世,他替自己攢。
陸一言從口袋里摸出那二十三塊錢,數了數,又塞回去。
好吧。
首先,他需要更多的錢。
非常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