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悅悅醒來時，后腦勺正抵著硬邦邦的木板床沿，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本能地抬手摸向腦后，掌心觸到黏膩的汗水，里面混著灰塵和碎木屑。
胃里空得難受，酸水不斷上涌，她干嘔兩下，嘴里滿是苦味。
這具身體至少兩頓沒吃東西了。
陌生的記憶猛然涌入腦海，林悅悅僵在原地。
林悅悅，十八歲，林家養女。
她兩歲時被林家從人販子手里買來，八歲開始干活，十四歲停學，十六歲被劉桂花定下親事。
如今她十八歲，劉桂花要將她嫁給縣城出了名的家暴鰥夫王老三。
她按住太陽穴，前世今生的信息擠在腦中，攪得她頭痛欲裂。
前世，她是中醫針推專業的研究生，跟導師參加義診時遭遇車禍，再睜眼便到了這里。
床板另一頭傳來幾聲悶咳。
林悅悅猛地轉頭。
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蜷在破棉被里，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短淺。
他瘦小的胸口劇烈起伏，手里無意識地攥著被角，甲縫里積滿污垢。
林小寶。
原身最清楚的記憶，全都與這個弟弟有關。
他是林家三年前從別處弄來的孩子，林建國聲稱他是遠房親戚的遺孤，可林家壓根沒有那門親戚。
林悅悅伸手貼上林小寶的額頭，心口頓時一沉。
體溫少說也有三十九度五。
她翻開林小寶的眼皮查看，又摸了摸他的脈。
脈象浮緊，舌苔薄白，這是風寒束表引起的高熱。
小孩子陽氣旺，體溫降得快，可高熱持續太久，很容易抽搐。
林悅悅讓林小寶趴好，用拇端沿著他脊柱兩側的膀胱經向下推按。
她從大椎穴開始，順著脊柱兩側的肌肉逐節下移。
到了肺俞穴附近，她清楚地察覺到皮下肌肉繃得緊實，風寒閉阻正在此處。
她穩住呼吸，拇端緩緩加力，從肺俞穴朝肩胛骨內側緣推開。
林小寶難受地哼了兩下，瘦小的身體也跟著扭動。
林悅悅按住他的肩膀：“別動。”
推完膀胱經，她又從小寶眉心向上推至額頭上緣，連續重復三十多次。
這是開天門，可以疏風解表，幫助退熱。
林小寶的呼吸逐漸平穩，額頭也冒出細密汗珠。
林悅悅摸了摸，那些汗珠仍有溫度，說明正氣正在驅邪外出。
這是好轉的跡象。
她又按住小寶的合谷穴，緩緩加重力道。
小寶癟起嘴，眉頭緊緊皺起，卻沒有哭出來。
他身上的汗越來越多，體溫也在慢慢下降。
林悅悅松了口氣，用袖口擦去小寶額頭上的汗水。
小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清眼前的人后，小腦袋貼著她的手蹭了蹭，很快又睡了過去。
林悅悅剛替他掖好被角，木門便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劉桂花站在門口，身穿藍布褂子，袖口沾著豬油星子，頭上梳得油亮齊整，手里攥著紅布包袱。
她先看林悅悅，又看向床上的林小寶，隨后沉下臉：“死丫頭，你倒是會躲清閑。”
林悅悅沒有回應，腦中的記憶很快補全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劉桂花是原身的養母，十六年前花三十塊錢買來原身，養大后便將她當成不要工錢的勞力。
半年前，劉桂花又替原身定下親事，男方正是縣城里的王老三。
王老三前面兩任妻子，都因挨打逃走了。
劉桂花將紅布包袱扔到床上，布角散開，露出一件舊紅棉襖和一雙紅布鞋。
她掐住腰：“王老三那邊催了，日子定在三天后，你這兩天別出門，把臉洗干凈，別給我丟人。”
林悅悅仍在替林小寶診脈。
他的體溫已經降到三十八度左右，還需要繼續觀察。
劉桂花拍了拍床沿：“聽見沒有，你聾了還是啞了，老娘養你十六年，讓你嫁人還委屈你了？”
她上前拽住林悅悅的袖子。
林悅悅甩開了她的手。
劉桂花當場愣住。
原身以前從來不敢反抗。
劉桂花抬手便要動手，余光掃到林小寶的臉，動作突然停住：“這小崽子咋了？”
林悅悅擋在床前：“高熱。”
劉桂花探頭瞧了瞧：“死不了吧，死不了就別耽誤你出嫁，王老三說了，彩禮再加二十塊，到時候你嫁過去，小寶就送人……”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悅悅已經抬頭看向她。
劉桂花張著嘴，最后那個字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她盯著林悅悅看了片刻，隨后閉緊嘴巴。
林悅悅站起身，徹底擋住她看向林小寶的視線。
她側身讓出半步：“你再看看他，看清楚了，他才三歲。”
林悅悅抬手護住床沿：“三歲的孩子燒成這樣，你剛才卻說，只要死不了就別耽誤我出嫁，還要把小寶送人。”
劉桂花皺緊眉頭：“你瘋什么？”
林悅悅向前邁出一步：“我瘋了？”
劉桂花站著沒動，身體卻向后退了一步。
林悅悅看著她：“三個月前，你讓我去磚廠搬磚，每天搬十二個小時，工錢全部被你拿走。”
她再次上前：“我累到高熱四十度，你舍不得買退熱藥，只讓我喝涼水硬扛。”
劉桂花瞪著她：“你……”
林悅悅又逼近一步：“兩個月前，你讓我在下雪天去河里洗衣服，我的手凍得全是血口子。”
她抬起滿是舊傷的手：“你躲在屋里烤火，還讓林天寶往我身上潑涼水。”
劉桂花再次后退，雙手死死攥住紅布包袱。
林悅悅沒有停下：“半年前，你收了王老三三百塊彩禮，明知道他打跑兩任妻子，依舊要把我嫁過去。”
她盯住劉桂花：“你還告訴王老三，我命賤，打死也不可惜，只要彩禮不用退就行。”
劉桂花面上頓時沒了血色。
林悅悅走到她面前：“你怕什么，怕沒人替你搬磚掙錢，還是怕沒人給你兒子攢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