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會死了吧?”
昏暗的房間里,就一盞不怎么亮的燈照著。燈光能照到的地方,到處都堆積著灰撲撲的雜物:舊的桌子,缺條腿的椅子,甚至還有碎開了的瓷碗。在燈光下,一只腳伸出來踢了踢被綁在柱子上的男人,他還在昏迷中。
另一個人蹲下來粗略看了一眼,“不會,還在出氣呢。”
男人額前的發絲混著流出來的血液,結成了塊,蓋住了眼睛。
“下手有點狠。”一個人點評道,“把頭都打破了。”
“沒事,山使剛才來看過了,只是暈過去了。”
“嫁給山神多好,不愁吃不愁穿,以后算是半個神仙了……”
兩人雖然嘴上說著羨慕,可說出來的語氣卻是滿含輕蔑和僥幸。等他們離開了,楊青寧才睜開眼睛。他一邊用藏起的碎瓷片割開繩子,一邊想,嘖,真那么好,他們怎么不去嫁那山神。
繩子斷了。楊青寧扭了扭手臂,綁久了,血液不流通,手指尖都是涼的。
楊青寧,一名大四的學生,正處于人生的十字路口里思考,考公,還是考研,還是找工作。家中無地也無房,大抵就是逃跑的媽,**的爸和破碎的他。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在路上好端端走著,突然被后面的人困住手腳,被迷暈了。中途因為**藥效不好,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結果挨了一棍子,流了滿頭血。
醒來以后他就被綁到這里了,他困在這里有四天。他可不陪這些人演了。楊青寧從門縫處往外看,還有人守著,他只能從雜物堆放的那側窗戶走了。
這棟房子堆積著雜物,也失修已久。到胸口高的窗戶雖然被封上了,但使使力,敲進木板里頭的釘子很快就松動了。他不敢用太大力氣,怕驚動了外頭的人。費了一番功夫,楊青寧小心翼翼,屏氣凝神,雙手使力撐在窗框上,先跨過一條腿,手換了個角度受力,又跨過另一條。
輕輕一躍,像貓兒一樣落在了地上。他從窗戶邊逃離出去了。
離村的房屋建立在山谷處的一側,像圍棋棋盤上的布局,又像階梯一樣,一行接一行往下排列,錯落有致。每棟房子,無論是青灰色的瓦檐還是屋脊斜飛的角度,幾乎都是一致。
為了避開人群,楊青寧挨著兩棟房子間的間隙走,一直到摸到村子邊。挨到村子邊緣,他看見一條褐黃褐黃的小路往側邊延伸,小路的盡頭對接著一條足夠車子通行的路。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為什么會有一條這么寬的路?楊青寧升起隱秘的期盼,也許是汽車行駛的路。
楊青寧看了看后頭,暫時沒人追上來,他毅然踏上這條路。
小路兩側皆是樹叢,根本辨別不了什么方向。而且那條看似近在咫尺的寬路,似乎比預想中的還要有些距離。
沒跑多久,山中突然起了大霧。
楊青寧怔了一瞬,這個接近中午的時間段還能起霧嗎?
起霧的速度非常快,不到幾分鐘,霧就非常大了,遠處的道路仿佛被抹掉了一般。慢慢地,大霧一點點吞噬掉眼前的路。土黃的路在大霧里蒙上灰白色的紗。綠色的樹叢,在霧間露出慘白的影子。楊青寧幾乎看不清眼前的路,兩米外的樹葉他根本看不見。
天并沒有黑,只是起霧了。霧氣大到如黑夜一般,讓人迷失方向。
他放慢了速度,換成走的方式,時刻注意大霧中會竄出猛獸,以及會趕上來的人群趕。好在鼻尖的嗅覺告訴他四周暫無異常。
一路上警惕地走著,走了許久,眼前的路似乎寬敞起來了。
下山了?
不對!
這哪里是下山啊!楊青寧看到眼前模糊的房子,心中大驚!他竟然又轉回到離村來了!
“在這!”霧中有**喊。
聲音好似來自四面八方。他往后跑,卻看到行動前方的大霧里,突然出現一伙人。他們從四面八方包抄住他。
逃無可逃。
“嘿!差點讓這小子逃了。”他們紛紛擁上來把楊青寧綁了。
楊青寧也不掙扎。掙扎也沒用,這么多人,他也跑不掉。
說來也奇怪,楊青寧被綁后沒多久,大霧很快就散開。視線又重新清晰起來,他在山腰處,能看到青翠的樹叢佇立,能看到飛鳥在游云間劃過。好似這場大霧專門為了困住他而出現。
“這小子害我們廢了那么多力氣,干嘛還給他送飯!”之前看守他的倆人提著飯盒過來,給楊青寧送飯。
一個人想不明白:“就差一天了,餓不死不就得了。”
另一個人回答:“滿婆說了不差這么幾頓飯。”
楊青寧對著離村人一直是沉默寡言的狀態。離村人見了他,都以為他是啞巴。唯獨他們口中的滿婆一眼看穿了楊青寧的偽裝。導致楊青寧對這人印象特別深刻。
那位盲眼老**雖然瞎了,但是跟沒瞎似的,不用人攙扶,也不用盲杖,開了天眼一般就獨自一人找過來了。老**自來熟得像個常見面的鄰居,一進來,就找了個地方坐下。
第一句話就說:“這不能說話嘛?”
楊青寧面無表情,他被綁架到現在一句話都沒在人前開口。也不知道這老**是怎么得出這結論的?
老**真的很老了,老得額頭上的皮都耷拉下來,快要蓋住眼眶了。皺皺巴巴的皮褶里面還長了好多老人斑。
老**又說:“不說話也不打緊,就是沒話可說嘛。”
看別人對這老**說話畢恭畢敬,楊青寧確定這人一定在村里很有分量。
“我莫名其妙被綁過來,還要嫁給你們的山神,我能有什么話可說。”
“那沒辦法。”老**臉上一副坦然的表情,“這是你的命噢。”
“我的命就這么不好嗎?”楊青寧覺得這話簡直是戳他心窩子。小時候沒辦法,跟著**的爹有上頓沒下頓。好不容易靠自己離開了,前途一片光明的時候,竟然被人告知嫁給“山神”是他的命。他身上就沒點好事發生嗎?
老**似乎不這么想。她一揚頭,肯定道:“誰說的,你命好著呢。山神是離村的保護神,能嫁給它是榮幸。”
楊青寧可不覺得有這么“榮幸”,“真這么好,你怎么不嫁?你們怎么不嫁?這里也有男人,一樣能嫁啊。”
眼見老**滿臉褶子縫里露出被冒犯的沉郁,楊青寧淺淺找補,“我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你們禍害別人就禍害別人唄,別找那么多高大上的理由。”
老**沒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楊青寧以為老**原地坐化了。但他那靈敏的嗅覺一直傳來屬于活人的味道,提醒他老**還活著。
老**突然說:“你的命會好的。”她丟下這么一句話,繞過橫亙在前面的雜物,離開了。
不知道這老**哪里來的自信,這么肯定他嫁給山神就是好命。楊青寧不信命,也不相信老**說好命。但是老**臉上浮現的悵然和自信,卻給他一種道破天機的感覺。此后,他記著這句話,記了很久。雖然他不信,但他會想驗證這句話的真假與虛實,這句話帶來的命運。
第二天下午,好幾個人涌進這狹小的房間里。先是兩個人反制住楊青寧的手臂,又走來一個人解開繩子,幾個年紀大點的女性看他被束縛了,才過來給他梳洗。
他頭上結塊的血跡都用了三盆水。
他們還想給楊青寧**服洗澡。楊青寧拼死捍衛自己的清白。最后離村人也煩了,放棄給他洗澡。他們捧來紅得發暈的嫁衣,直接套在楊青寧原有的衣服上面。長長的紅衣裳拖到了地上,蓋住了他穿的運動鞋。他感覺自己好似偷了袈裟的黑熊精,不倫不類地穿著。
一切準備完畢,他們蒙上楊青寧的眼睛,解開了他的繩子,反手控制他手臂,引他往前走。蒙眼的楊青寧穿著紅晃晃的嫁衣被人牽引著往前走。忽略他的短發,真有那么幾分像電影里要冥婚的新娘,白得發亮,也發慘。
走到一處地方,他感覺腿一輕,有人把他舉起來塞到一個小空間里。這個時候,沒人按住他手臂了,也沒有繩子綁著他了。可是偏偏,他感覺渾身沉重,像感冒發燒那般,虛軟無力。
他意識到,他們在他的飯菜里下藥了。
“起轎——”
尖銳的聲音響起來時,轎子也被抬起來了。楊青寧坐在四方的矮小轎子里,來不及細想就暈過去了。
等到意識回籠,楊青寧最先感受到的,是搖晃,好像在坐一輛卡頓的兒童過山車,一路顛簸,讓人懷疑整個座椅是不是快要散架了。
恢復了點力氣,他才扯下眼睛處的布條。借著轎子四角處傳來的一點亮光,他才發現除了身上的紅嫁衣,連這頂轎子都是紅的。在漆黑的環境里,轎子內壁呈現黑紅黑紅的顏色,好似被血液潑灑過。
轎子里沒有窗戶,好在轎子的做工不是特別精致。透過劣質的、不遮光的布料,楊青寧也勉強看得清有四個人抬著這輛轎子,最前面還有一個人吹嗩吶。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聲音了。
周遭沒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也沒有夜半蟲鳴聲,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沉寂,都在默默凝視這場婚禮。連抬轎人的腳步聲都沒有!
此刻,楊青寧沒什么力氣,勉強撐起自己,不至于癱瘓似的軟下去。但更多的,比如立刻站起來沖出去,逃離這場荒唐婚禮,是一點也不可能。
就在這時,吹得響亮的嗩吶聲戛然而止!楊青寧心神一怵,整個人也警惕起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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