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英雄會設在蒼山絕頂，搭了三丈高的石臺，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從山腰一直擠到山腳。林見鹿站上擂臺的時候，日頭正好走到正頭頂，影子縮成腳下小小一團。
她已經連贏了十七場。
劍是普通的鐵劍，從第三場開始就卷了刃，但沒人敢說她劍不好。林見鹿出劍的姿勢不太好看，不像名門正派的弟子那樣舒展從容，倒像是巷子里打出來的野路子，劍尖總往人肋骨縫里鉆。前面十七個人，有八個沒撐過十招，剩下九個雖然多撐了一會兒，最后也都自己認了輸。
第十八場，青城派首徒許臨昭。
林見鹿聽過這個名字。江湖上說許臨昭三年前在劍門關外一個人挑了黑風寨十七個高手，劍法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子，據說已經練到青城劍法第九層。但她沒放在心上，前面十七個里有五個也是各大派的首徒，打完了也就那么回事。
裁判旗落下的時候，許臨昭沒有拔劍。
“你先。”他說。
林見鹿沒跟他客氣，鐵劍直刺咽喉，這是她最快的一劍。許臨昭側身避開，劍鞘橫拍她的手腕，力道很沉，震得她虎口發麻。她退了三步，甩了甩手，心里有了數——這個人跟前面那些不一樣，他每一招都留了三分力，像是在試探她的底細。
兩人纏斗了三十多招，林見鹿始終找不到破綻。許臨昭的劍法沒什么花哨，但每一劍都卡在她最難受的位置上，她攻不進去，退又退不開，像被一張網兜住了手腳。臺下有人喊“青城派好劍法”，她聽見了，但沒有分心。
分心是這個時候的事。
**十七招，林見鹿終于搶到一次空隙，鐵劍貼著許臨昭的肩頭掠過，削斷了他一根發帶。她心里一松，覺得勝負大概就在接下來幾招。然后她看見許臨昭的眼神變了，從之前的試探變成了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斷川。”
許臨昭說了這兩個字，劍勢忽然沉了下去。
林見鹿后來回想那一劍，始終想不起它是什么樣子的。她只記得自己的鐵劍被一股力道彈開，接著丹田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捏碎了一只雞蛋。疼痛是后面才到的，先是腰腹間一陣酸脹，緊接著那股酸脹炸開了，從丹田往四肢蔓延，骨頭像被人用錘子一寸一寸地敲碎。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鐵劍已經脫手，落在三步外的臺面上，彈了兩下。她想彎腰去撿，膝蓋卻不聽使喚，整個人跪了下去。
臺面上有一攤血，是她自己吐的。
“經脈裂了。”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
林見鹿抬頭看許臨昭。他已經收了劍，站在三步之外，臉上沒什么表情。他看著她跪在地上，沒有補劍，沒有奚落，只是安靜地等著她自己倒下去。
臺下的人聲開始嗡嗡地響。有人說“廢了”，有人嘆氣，有人轉身往山下走。林見鹿看見幾個掌門坐在擂臺東側的高臺上，有人端著茶盞，有人低頭跟身邊的人說話。其中一個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挪開了視線，像是在看一件已經處理完的貨物。
她想站起來，試了兩次，腿都在發抖。丹田的位置已經徹底空了，連疼痛都在消退，只剩下一片木木的涼意。她知道這不是好事，疼痛還在說明經脈還能傳訊，等涼意變成麻木的時候，她就徹底廢了。
“林見鹿。”
有人在臺下喊她。她轉過頭，看見溫疏影從人群里擠出來，袖子挽到手肘，臉上全是汗。溫疏影被兩個守臺的弟子攔住了，她推了一把沒推開，回頭朝臺上喊：“下來，我帶你走。”
林見鹿沒說話。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血，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臺面上，滲進石縫里。她忽然覺得自己應該生氣，但奇怪的是，胸口一片平靜，像那記“斷川”不只是震碎了她的丹田，還順便把她所有的情緒都抽走了。
也有人沒走。她看見顧行簡站在人群前排，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帶著一點笑，像是在看一場不錯的戲。溫疏影想往臺上沖，顧行簡抬起一只手，攔在她面前。他什么也沒說，甚至沒看溫疏影，只是抬了那只手，意思很清楚。
溫疏影停住了。
林見鹿看著這一幕，忽然想笑。顧行簡從來不做多余的事，他攔溫疏影不是因為跟溫疏影有過節，而是他覺得她林見鹿已經廢了，沒必要再搭一個人進去。這個判斷冷冰冰的，但很實在，像是有人當著你的面把秤砣擺在你面前，告訴你你值多少錢。
她摸向懷里。
那顆丹藥是用一塊獸皮包著的，貼肉放了三個月，表面已經被體溫焐得有點軟了。她扯開獸皮，把丹藥捏在指尖上，舉起來看了看。丹藥是純黑的，不像藥，倒像是一顆被磨圓了的石子。
臺下有人認出來了。
“魔丹！”
喊這話的是謝予寧。他一直坐在高臺右側靠后的位置，前面幾場都沒怎么出聲，這會卻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后倒在地上。他臉都白了，指著林見鹿的方向，聲音變了個調：“你瘋了？那是魔丹！三十年前——”
話沒說完，因為林見鹿已經把丹藥塞進了嘴里。
丹藥入口即化，沒有味道，只有一股灼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丹田的位置先是一涼，然后滾燙，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塞進了她的腹腔里。她聽見骨頭在皮膚下面發出碎裂的聲響，喀喀的，像干透的樹枝被人踩斷。那股熱流順著裂開的經脈往四肢蔓延，每過一處，那處的皮膚就會鼓起一條青黑色的線，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血**爬。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變成黑色。
許臨昭動了。
他拔出劍，劍尖指向她，但沒有刺過來。他握劍的姿勢很緊，指節發白，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介于警覺和不安之間。他看著林見鹿身上涌出的黑氣，往后退了半步。
十大掌門全部站了起來。
有人喊“布陣”，有人拔劍，有人轉身想跑。謝予寧從高臺上跳下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他沒停，朝林見鹿的方向沖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想靠近又不敢。
林見鹿沒看他們。
她看著自己掌心的血，那些血正在變黑，從鮮紅色變成暗紅，再變成黑色，像墨水一樣從傷口里滲出來。她能感覺到丹田的位置正在重新活過來，但活過來的方式不對，那不是經脈通順的感覺，而是有什么東西從里面往外撐，要把她的身體撐開。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日頭還是那么亮，刺得她眼睛發酸。
臺下安靜了一瞬間。
然后她聽見溫疏影在喊什么，聲音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傳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尾音。她又看見了顧行簡，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臉上的笑也收了，正在往后退。
林見鹿低頭笑了一下。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還在抖，但她站住了。她看了看自己的劍，那柄卷了刃的鐵劍還躺在三步外的臺面上，劍身上沾著她的血。
她沒去撿。
天很亮，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甲縫里全是血。
然后她朝許臨昭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