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仙界，有一個史上最滑稽的魔尊，他的笑料是仙家史料，是魔域禁忌。
相傳五百年前，魔尊厲長淵橫空出世，他的修行天賦萬古無一，是修仙界人人忌憚的存在。
可這位魔尊腦子偏偏不太一樣，他相信魔道是可以不暴虐的，是可以不混亂的。他試圖在魔域建立秩序，建立一個“不以掠奪為生”的文明。
為此，他甚至與一位仙道大能結成摯友，試圖促成仙魔兩域的世紀大和解。
結果他失敗了，顯而易見。
他的仙道摯友背叛了他。
當時恰逢他渡天劫，最關鍵的關頭，那位摯友引動了天劫中的心魔，將他的畢生心血付之一炬。
最后，他的肉身在天劫中灰飛煙滅，唯有一縷殘魂，裹挾著本源記憶，逃入輪回。
這縷殘魂輾轉五百年，竟落在了一個農家嬰兒的身上。
二十二年后。
東墟荒地上，前魔尊厲長淵在田埂上蹲了整整半個時辰。
說來也巧，天道似乎還嫌他不夠慘，誓要他漲漲教訓似的，給他投生到這兒來。這東墟處于仙魔兩域的交界地帶，各方殘兵、流寇、難民匯聚于此，任何一方都難以控制的法外之地。
最重要的是，這里的土地被污染最嚴重，一株凡間秧苗也活不了。
偏偏厲長淵頭鐵，在這兒種了三年的靈稻。
這要讓仙家知道了，流傳五百年的笑料又得多添一筆了。
回到現(xiàn)在。
他癡情望了半個時辰的那株靈稻，此時葉片上布滿了針尖大小的孔洞，邊緣微微發(fā)黃，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厲長淵伸出手，指尖輕輕翻過葉片背面，一只米粒大小的噬靈蟲正趴在那里，不緊不慢地啃食著葉肉。蟲子的腹部已經鼓成了半透明的青綠色，那是吸飽了靈稻汁液的顏色。
“又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稻子說話。
這已經是這壟田里第七株遭災的稻子了。他花了三年時間培育的成果，第五代凈世靈稻“禾下乘涼9號”，昨天晚上還是青翠欲滴的，今早就被這群不請自來的蟲子啃得千瘡百孔。
厲長淵把那只噬靈蟲從葉片上摘下來，捏在指間，舉到眼前。
蟲子在他指尖掙扎，六條細腿徒勞地蹬踹著。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思考什么嚴肅的問題。
“想不想試試血煉術？”他對蟲子說。
蟲子沒有回答。
“把你和整片蟲群一起煉成肥料，你覺得這個方案怎么樣？你們吃我的稻子，我拿你們肥我的田，很公平。”
他頓了頓，把蟲子翻了個面，又看了看它鼓脹的肚子。
“不行。你肚子里還裝著我的稻子汁液。煉成肥料太浪費了，應該先把你肚子里的靈氣提取出來，再把你煉成肥料。兩步走，利用率更高。”
蟲子依然沒有回答。厲長淵把它放進腰間的竹筒里，那里面已經裝了二十幾只噬靈蟲，都是今天早上從這片田里抓出來的。竹筒內壁刻著微型禁制，蟲子跑不出來。
他站起來，膝蓋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
蹲了太久，腿有點麻。用了二十二年的凡軀到現(xiàn)在還沒適應。
東墟的清晨安靜得過分。這片位于仙魔交界地帶的荒地，方圓幾十里都看不到幾個活人。土地被經年累月的戰(zhàn)火和混亂靈氣污染得不成樣子，到處是龜裂的硬土和枯萎的灌木。別說種莊稼，連野草都長得蔫頭耷腦。
唯獨他腳下這三畝田，是這片焦土上唯一一抹綠色。
稻子已經抽穗了，稈子比普通靈稻粗一圈，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頭。谷殼上有一層若有若無的銀色紋路，像微型的陣法。如果湊近了仔細看，會發(fā)現(xiàn)這些紋路在月光下會發(fā)出極淡的銀光。
那是厲長淵花了三年時間，用前世殘留的記憶和今生的無數(shù)次失敗換來的成果。
凈世靈稻。
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意思是，能凈化魔氣的稻子。普通靈稻畝產只有一百斤，而厲長淵的這批稻子，如果一切順利，畝產能夠達到一百四十斤，而且不挑地，不需要靈脈，甚至在被魔氣污染的劣地上也能生長。
......如果一切順利。
“你爹我三年前開始種你的時候可沒想到你這么招蟲子。”厲長淵對著稻子說，“你的祖父那一代明明不招蟲的。是這代的口感變好了還是蟲子變異了？我傾向于前者，因為去年那批***的谷殼比你厚，蟲子不好下口。”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土，用手指碾碎了聞了聞。
“靈韻度正常。含水量正常。地脈靈機……嗯，鉀稍微低了點，今天得補點草木灰。”
完后又加了句：“你是不是有毛病？”
這是他的習慣。種了三年地，大部分時候沒人說話，他就跟稻子說，跟蟲子說，跟土說。久而久之，已經不怎么分得清哪些是在自言自語、哪些是在跟別人說話了。
他把土撒回田里，拍了拍手，站起來。
今天的活還有很多。東邊那壟田需要追肥，西邊那壟需要調整排水渠的坡度，中間那幾株弱苗需要單獨澆灌。還有竹筒里那二十幾只蟲子...他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用血煉術處理它們。
血煉術是魔道禁術，前世發(fā)明的。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用過了。
不是不會，是不想。
這輩子他只想種地。安安靜靜地種地，種出讓所有人都能吃飽飯的莊稼。
這是***的遺愿，也是他給自己選的路。
魔尊淵已經死了，死在五百年前的天劫里。現(xiàn)在活著的是厲長淵，一個靈根盡毀、只會種地的廢物。
一個很滿意自己廢物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