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盯著那扇門,數上面細小的劃痕。數到第十七道的時候,陳嶼從里面推門出來,手里捏著兩本暗紅色的證。四月的風把走廊里排隊的人說話聲攪得稀碎,她聽見有人在打電話說房產過戶的事,有人在哭。
陳嶼把其中一本遞給她。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她縮了一下,像被燙著了。
"走吧。"他說。
他們沒有車了。三個月前賣掉的那輛白色卡羅拉,賣了三萬二,填了陳嶼創業公司欠供應商的尾款。蘇念記得很清楚,賣車那天是個陰天,陳嶼在二手車市場跟人磨了一個下午,最后多要了兩百塊錢,回來的時候嘴角起了個泡。
現在他們站在民政局門口,對視了一眼,然后同時轉向了不同的方向。蘇念想起了那部經典的電影《向左走向右走》,電影劇照金城武和梁詠琪就是向左走,向右走。
蘇念往左走。地鐵站要過一條馬路,紅燈七十二秒。她站在斑馬線這頭,看對面的紅燈數字從七十二往下跳。風灌進她的脖子,她把大衣領子豎起來,聞到一股樟腦丸的味道。這件大衣還是三年前買的,那時候陳嶼剛辭職,信誓旦旦地說一年之內要讓她穿上定制的羊絨大衣。
紅燈跳到四十三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陳嶼還站在民政局門口那棵槐樹底下。他沒走,就那么站著,低著頭在口袋里翻什么東西。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四月的槐樹還沒長出葉子來,他站在那下面,整個人瘦得能看見肩膀骨的棱角。西裝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襯衫,袖扣的位置是空的。
他以前有兩對袖扣。一對是蘇念送的,鉑金的,花了八千多,是他們結婚第二年她攢了三個月獎金買的。另一對是他自己買的,銅的,上面刻了個"嶼"字,說是在夜市地攤上淘的,五塊錢一對。
離婚協議簽完那天,他把那對鉑金的袖扣放在蘇念化妝臺上。蘇念第二天又放回他抽屜里。如此反復了三次,最后誰都沒再動,那對袖扣就那么擱在中間。
紅燈跳到零。蘇念跟著人流過了馬路,沒有回頭。
地鐵上人很多。她擠在門邊的角落里,被人推來搡去,一只手緊緊攥著那本離婚證,硌得掌心生疼。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懷里抱著一個巨大的毛絨熊,臉上掛著幸福的笑,手機屏幕上正在和誰視頻。
"寶寶你看,我抓到啦!抓了二十三次才抓到的!"
蘇念別過臉去看窗外。隧道里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她的臉,三十歲的臉,眼角還沒有皺紋,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暗下去了。她把下巴往圍巾里縮了縮,想起三年前他們搬進那套出租屋的第一天。
那天也是四月。陳嶼花了一整個下午組裝宜家的書架,蘇念在旁邊給他遞螺絲刀。他把書架裝反了兩次,第三次才弄對,滿頭大汗地站在那,笑著說:"老婆你看,我們是有書架的人了。"
他們那個出租屋四十平,月租三千六,臥室的窗戶朝北,一年四季見不到太陽。但蘇念記得搬進去那天傍晚,夕陽從廚房那扇窄窗里照進來,剛好落在陳嶼的側臉上。他正蹲在地上拆紙箱,后頸上有一層細密的汗,在光里亮晶晶的。
她當時想,這就是家了。
地鐵到站。蘇念從人群里擠出來,上了電梯,出站,走進一家便利店。她買了兩個飯團,一瓶烏龍茶,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吃。飯團是金槍魚味的,咬下去的時候想起陳嶼也愛吃金槍魚味的東西。他們以前周末會去超市買打折的飯團,一買就是十個,塞滿冰箱的冷藏層,每天早上熱一個當早飯。
她給房東轉了賬。房租五千二,押一付三,她賬戶里還剩八千六百三十七塊。明天有個面試,后天還有一個。她打開手機看面試通知,是一家很小的新媒體公司,招內容編輯,月薪六千到八千。
她關掉手機,把飯團吃完,把包裝紙疊得整整齊齊,扔進垃圾桶。
回到家,四十平的一室戶,比他們以前住的地方還小。唯一的窗戶朝北,下午四點就沒有光了。她脫了大衣掛在門后,去陽臺收衣服。
陽臺的晾衣架上,陳嶼的一件灰色衛衣還掛在那。他走的時候忘了拿。
蘇念把衛衣取下來,疊好,放進床底的一個收納箱里。箱子里還有他的兩件T恤、一條運動褲、一雙拖鞋。她蹲在地上,把收納箱往最里面推了推,推到底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東西。
她伸手去摸。是一本書,封面已經卷了邊。拿出來一看,是《創業維艱》,扉頁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致我最大的勇氣,謝謝你的支持。——嶼 2019.8.7"
那天是他們結婚兩周年紀念日。陳嶼那時候還在大廠上班,每天加班到凌晨,但紀念日那天他請假了,帶蘇念去了外灘一家西餐廳。牛排七分熟,紅酒是店里最便宜的那種,陳嶼說等以后有錢了要帶她去吃米其林。
蘇念說好啊。
后來他就辭職了。開公司,融資,招人,燒錢。每天回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但每次見到她都在笑,說今天又見了什么投資人、又拿到了什么資源。蘇念辭了雜志社的工作幫他做行政、做財務、做后勤,整棟樓的人都叫她老板娘。
再后來錢燒完了。投資人撤了。員工走了。陳嶼開始整夜整夜失眠,有天凌晨三點蘇念醒過來,看見他坐在客廳地上,電腦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藍幽幽的,像掉進了深海里。
她坐到他旁邊,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握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兩個人就那么坐在地板上,直到天慢慢亮起來。
陳嶼說:"念念,對不起。"
蘇念說:"沒關系。"
但三個月后她還是提了離婚。提的時候她以為自己不會哭的,但那天晚上她躲在衛生間里,開了水龍頭,蹲在馬桶旁邊哭了很久。第二天她去跟陳嶼說,我們分開吧。陳嶼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他什么都沒爭。房子是租的,車賣了,存款沒了,兩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一份空白的財產分割協議,發現沒什么可分的東西。最后分了一臺筆記本電腦,他說你留著用。分了一套茶具,她說你帶走吧那是你喜歡的。
分到那對鉑金袖扣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很久。最后陳嶼把那對袖扣推到她面前,說:"這個給你,本來就是你的。"
蘇念說:"好。"
她把袖扣收進了化妝臺最下面那層抽屜,和一支過期的口紅、一個空的首飾盒放在一起。
此刻她蹲在床底,手里拿著那本《創業維艱》,翻到最后一頁。最后一頁的空白處也有一行字,是蘇念自己寫的,用鉛筆,字跡很輕——
"不管怎么樣,你都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寫的了。也許是某天晚上陳嶼睡著之后,也許是某天早上他出門之前。她把書合上,重新塞回收納箱最底下,和那件灰色衛衣壓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廚房去燒水。水燒開的時候她聽見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條微信消息。
陳嶼發來的,就兩個字:"到了。"
蘇念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水燒開了,壺嘴冒著白汽,嗚咽似的響。她沒有回消息,把手機扣在桌上,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杯壁燙著掌心的時候她想起來了,他們結婚那天也是四月,陳嶼穿了一身租來的西裝,袖口別著那對鉑金的袖扣。司儀問他愿不愿意的時候,他聲音抖得厲害,說了三遍才說清楚。
"我愿意。"
蘇念喝了一口熱水,燙得舌尖發麻。
窗外天徹底黑了。四月夜晚的風灌進窗縫,嗚嗚的響。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一疊面試要用的簡歷,手里那杯水慢慢地涼下去。
明天還有一場面試。后天也有一場。她得睡覺了。
但**之前她又去了陽臺。夜風吹得晾衣架咣當咣當地響,她站在那里,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樓的燈火。十二樓有一對年輕夫妻在吵架,聲音隔著玻璃窗悶悶地傳過來,聽不清在吵什么。九樓有人在做晚飯,油煙機的轟鳴聲里偶爾飄出一絲蔥花的香氣。
蘇念把窗戶關了。拉窗簾的時候,她低頭看見自己手腕上還戴著那根紅繩。是去年本命年的時候陳嶼給她系上的,系得松松的,她一直沒取下來。
她摸了摸那根紅繩,把窗簾拉嚴了。
精彩片段
小說《離婚后,前夫爬上了我的床》“顧齊恒”的作品之一,陳嶼蘇念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蘇念盯著那扇門,數上面細小的劃痕。數到第十七道的時候,陳嶼從里面推門出來,手里捏著兩本暗紅色的證。四月的風把走廊里排隊的人說話聲攪得稀碎,她聽見有人在打電話說房產過戶的事,有人在哭。陳嶼把其中一本遞給她。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她縮了一下,像被燙著了。"走吧。"他說。他們沒有車了。三個月前賣掉的那輛白色卡羅拉,賣了三萬二,填了陳嶼創業公司欠供應商的尾款。蘇念記得很清楚,賣車那天是個陰天,陳嶼在二手車...